第203章 難以言說的死因(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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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青正用著早點,扶桑一臉驚惶地掀簾而入,壓低聲音急急道:“姑娘,幽篁院那邊傳來訊息,說是安平伯世子爺...昨夜過身了!”

“可說了是什麼緣故?”陸青執箸的手微微一頓,抬眼間帶著驚疑。

她聽沈寒說過,這位小舅舅雖是老來子,被嬌慣得目中無人,肆意跋扈,身體卻無甚惡疾。

扶桑湊近幾分,臉上滿是不可思議,“來報信的婆子說,世子爺昨兒個在綺樓做生辰,宴上吃多了酒,夜深人靜時失足跌進了後巷的河裡。”

“因醉得厲害,當時又沒人看見,就...直到今早天矇矇亮,才被下游回水灣的漁民發現...”

“一同發現的,還有跟著世子的長隨,屍首是在不遠處找到的。”扶桑補充道,“如今伯府裡頭亂糟糟的,也只能對外暫說是主僕二人醉酒失足。”

陸青蹙眉,放下手中的牙箸,“世子醉酒也就罷了,長隨怎會也醉倒不省人事?此事聽著未免太蹊蹺。”

扶桑搖搖頭,“伯夫人已經哭暈過去好幾回,伯爺更是宿醉未醒,一早被人從...花樓上尋回府。侯夫人請姑娘收拾一下,隨她過府弔唁。”

陸青起身,“是該去的,替我更衣吧。”

一下馬車,一股壓抑的死寂感撲面而來。

安平伯府的大門,此刻被碩大的素白綢花裹得嚴嚴實實。兩盞慘白的氣死風燈,在盛夏的暖風中無力地搖曳,發出幽冷的光。

門前那對素日裡張牙舞爪的石獅子,頸項上也繫著刺目的白綾,更添了幾分淒涼。

小喬氏被這片慘白刺痛了雙眼,下意識地抬手虛擋,腳步頓在門外,微微晃動的身子,習慣性地想去尋容嬤嬤的扶持,轉頭卻見一身素白綾裙的陸青已靜立車旁,面色清冷地看著她。

那雙清亮奪目的眸子,像極了長姐。

那年她去弔唁長姐...也是這般無邊無際的慘白,壓得人心頭髮慌,悶得人透不過氣。

像一口巨大的冰窖,將所有的生氣與希望都吞噬殆盡,只留下空曠的、令人窒息的寒。

“姨母,不進去麼?”陸青看著臉色發白、急促喘息的小喬氏。

小喬氏的臉上,不是剛死了弟弟的悲慼,倒像是激起了什麼可怕的回憶一般,一向高貴大方的她,竟露出如驚獸般的惶懼。

小喬氏不由自主地靠近陸青,像往日裡依賴身邊得力的容嬤嬤一般,向陸青抬起胳膊,渴望一絲支撐。

陸青腳下不著痕跡地後撤半步。

新仇舊恨尚未清算,她才懶得寬慰小喬氏。

“姨母,您先行一步,青兒跟在您身後。”陸青垂眸,語氣疏離。

小喬氏被這份冷淡刺回了神志,深吸一口氣,緩緩走入那片素白之中。

門楣、廊柱、簷角....目之所及,皆懸著層層疊疊的白麻布幡,在盛夏的暖風中翻飛,如無聲的慟哭。

僕役婢女身著粗麻孝服,在府中低頭疾走,宛如在一場突如其來的大雪中,沉默穿行。

小喬氏腳步踉蹌,跌跌撞撞走入正廳靈堂。

四周地面擺放著八個黃銅大冰盆,盆中冰塊升騰著嘶嘶白氣,森然寒氣浸溼了四壁厚重的白縐紗帷幔,死寂森森。

棺木前的紫檀供桌上,時鮮瓜果旁堆著小山般的碎冰,冰水在暑熱下淅淅瀝瀝,滴落在滿鋪的白氈毯上,洇開一片片深色水漬,如無聲的淚痕。

兒臂粗的白色素蠟林立兩旁,燭火在寒氣與哭嚎聲中晃動跳躍,將滿堂素白映照得影影幢幢。

安平伯夫人早已哭得脫了形。

一身最重的粗麻斬哀孝服,裹著一夕之間佝僂蒼老的身軀,散亂的髮絲已是灰白相雜,她癱坐在黑木棺旁,哭聲漸漸變成從喉嚨深處撕裂出的、不成調的乾嚎,斷斷續續,哀哀慼戚,“兒啊...我的璋兒啊...”

她雙手胡亂抓著棺槨邊緣,寸餘長的指甲已折斷多處,在木痕表面留下幾道不深不淺的劃痕,像是在水底窒息前瀕死掙扎的鬼爪...

蒼白無力...

小喬氏閉了閉眼,跪倒在母親身側,緩緩伸出手,最終卻只是虛虛地落在母親不住顫抖的背上,“母親...我來了。”

那身玄青色薄綢素面大袖衫,融入了滿靈堂的素白。

伯夫人像是什麼都聽不見一般,雙目空洞,只徒勞的撓抓著棺木,哭聲嘶啞到聽不清,只剩下喉嚨裡斷續的、風箱般的抽氣聲,口中斷斷續續喚著:“璋兒...回來啊...”

小喬氏一下一下輕撫著伯夫人的後背,“母親,弟弟已經往生了,您要愛惜身子。”

陸青的目光轉向靈堂一側,看向立於一旁的安平伯。

這是她第一次見這位外祖父。

安平伯像是常年沉溺酒色,厚重的眼袋墜在蠟黃的麵皮上,即便置身擺滿冰盆的靈堂,仍是虛汗淋漓,身形搖晃,臉上並無伯夫人那般深切的失子哀痛,反是一派宿醉未醒的萎靡與麻木。

陸青向安平伯行禮後,直接提出了心中疑慮,“外祖父,舅舅醉酒落水的事,可派人細細查過?”

她一直覺得不太對勁,喬承璋即便醉得不省人事,身邊的長隨應當是清醒的,怎會兩人一起落水呢。

伯府對外的說辭,分明是要掩飾什麼。

安平伯抬袖拭去不斷滲出的虛汗,聲音帶著竭力維持的平穩,“府上的管家...已在綺樓後巷查探過了。在停靠的馬車附近,尋到了璋兒散落的頭冠和...河邊...也確有滑落的痕跡。”他氣息有些不勻,頓了頓才繼續,“想來,是璋兒酒後失足意外跌落,那長隨忠勇,上前施救時...不幸一同被拖入了水中。”

這番話他說得氣喘吁吁,眼神遊移,不住地用袖口擦拭額頭的汗水。

陸青蹙眉,直接點出關鍵:“外祖父可曾請官府派仵作前來驗看?”

“已讓府裡經年的老嬤嬤為璋兒整理過妝裹,並未見異常。”安平伯搖了搖頭,語氣變得急促,像是在背誦早已想好的說辭,“這盛夏時節,河水裡泡了一夜,那身子已是腫脹不堪...即便有些許刮擦,也必是水中樹枝、碎石所致,實屬尋常,並無甚可疑之處。”

陸青凝視著他,“可此事疑點頗多。舅舅身份貴重,驟然離世,京師矚目。為免流言紛擾,是否應請刑部派員查驗一番?”

連她都能想到的奇怪之處,安平伯豈會不知!

伯爺如此急於用意外定論,看來是有什麼隱情,比查清親生兒子的死因更加重要。

安平伯尚未答話,小喬氏已帶著一絲不耐走上前,攔在陸青面前,“青兒!閨閣女兒家豈可妄議官府刑名之事?況且你舅舅是伯府世子,身份何等尊貴,豈容外人隨意勘驗,成何體統!”

陸青目光沉靜地看向她,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姨母,青兒正是念及舅舅身份尊貴,才覺得此事不可草率。如姨母所言,舅舅這般尊貴,豈能為人隨意害了?”

小喬氏被這話噎得一滯,一時語塞。

陸青懶得理她,轉而望向一臉窘迫、似有難言之隱的安平伯。

一旁的管家見狀,忙趨前兩步,躬身低聲回稟:“侯夫人,大姑娘,並非是伯爺不欲深究,實在是...實在是公子與那長隨被漁民發現時,皆是...皆是赤條條身無寸縷。”

他聲音壓得極低,幾乎難以聽聞,“後巷的河邊上,還散落著二人的衣物...若找官府勘驗,這等情狀若傳揚出去,世子的清譽、伯府的顏面可就...伯爺也是不得已。”

小喬氏大驚失色,猛地用手掩住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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