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真不愧是一家人(1 / 1)
原來如此!
陸青心下恍然。
伯府是認定喬承璋與長隨在野外行苟且之事,此等醜聞若傳揚出去,必將玷汙整個家族的門楣。他們寧可忍下喪子之痛,也要選擇靜默不語,以保全名聲。
可她心頭,還是有一絲難以言喻的古怪感。
按理說,若喬承璋真有龍陽之癖,定是遮遮掩掩、隱秘行事,何以會如此肆無忌憚,夤夜在酒樓後巷的河邊胡鬧,就不怕被人瞧見麼。
尤其是“未著寸縷”這一點...
她腦中有一絲電光石火的模糊念頭,快得幾乎抓不住痕跡。
陸青望向管家,“昨夜與舅舅一同飲酒的幾位公子,府上可都派人去問過了?散席時可有何異常?”
管家忙躬身回道:“回大姑娘的話,都問過了。那六位公子都說,散席時眾人皆已酩酊大醉,皆是各自被隨從攙扶回去的,並無人見到異常,也未見到有生面孔靠近。”
安平伯眉頭一皺,突然插話道:“等等!怎的只有六家?早上綺樓的酒保來回話,分明說昨夜連同璋兒在內,共有八人赴宴!”
管家面色一僵,頓時語塞,遲疑了片刻,才硬著頭皮低聲回道:“是因、是因有一位公子中途離席...並未飲至席終。”
陸青見管家眼神躲閃,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追問道:“離席的是哪家公子?”
管家額上沁出冷汗,嘴唇嚅動了幾下。
安平伯見他這般情狀,心中疑竇叢生,怒斥一聲:“吞吞吐吐的做什麼?還不快說!”
管家硬著頭皮道:“是...是溫閣老府上的公子。”
竟是溫謹!
陸青心下一凜,難怪她方才聽到“未著寸縷”會覺得那般耳熟...
“溫閣老”三個字一出,方才還怒氣衝衝的安平伯瞬間收斂了怒意,面上竟生出幾分難以掩飾的退縮。
一旁失魂落魄的小喬氏,則驟然回神。
陸青眼風掃過小喬氏,不動聲色地追問:“可知是因何事離席?”
管家訥訥回答:“說是...世子爺在宴席上與那位溫公子發生了些爭執,還摔了酒盞,而後那位溫公子便先行離席了。”
“什麼爭執?”陸青追問。
管家似是難以啟齒,“說是...溫公子當眾譏諷世子,說...說安平伯府不過是靠著武安侯府的殘羹冷炙苟延殘喘。世子爺氣不過,便...便當眾嘲諷溫公子前番那樁‘赤身露體’的醜事...”
當著陸青的面,安平伯只覺臉上像被抽了一記耳光,瞬間漲得滿面通紅,目光窘迫地垂了下去。
陸青冷眼瞥向小喬氏,她臉色由驚慌轉為忐忑,又由忐忑化為憂慮,變了幾變,唯獨不見半分失去至親該有的悲憤。
“是他!”
一道沙啞淒厲的嗓音自身後響起,眾人回頭,安平伯夫人崔氏由婢女攙扶著,顫巍巍地走上前來。
她枯槁的臉上淚痕未乾,雙眼紅腫,聲音嘶啞卻帶著一股執拗的恨意,“他與我兒爭執懷恨在心,離席後伺機報復!我兒死得不明不白,定是他害的!”
“母親慎言!”
小喬氏臉色驟變,不及多想便脫口阻攔,聲音急切地拔高,“溫公子既已早早離席,此事便與他無干!母親,那不過是年輕人之間幾句口角,何至於就...就要動殺心啊!弟弟他就是酒後失足,未有實證之事,萬萬不可憑空臆測,隨意誣陷閣老公子!”
崔氏渾濁的雙目爆出一絲厲色,狠狠剜向小喬氏。
陸青在心底冷笑。
是她高估小喬氏了,還以為她對孃家人存有一絲親情。
看來,一個親弟弟的性命,終究比不得她心尖上的情郎,以及情郎家寶貝女兒的前程分量重。
也是,她當初既能為了溫恕,對親手養大的外甥女下毒手,如今不過是一個她素來瞧不上的弟弟,又有何區別?
只是不知,若喬承璋之死確係溫謹所為,這位喬承璋的親姐姐最終會倒向哪一頭...
陸青看向崔氏,“外祖母,或可遣一穩妥之人,前往溫閣老府上。只說是關心問候,順帶探詢一下溫公子昨夜離席後的去向。”
“不可!”小喬氏臉色煞白,尖聲阻攔,“家中出了此等事,便急慌慌上門追問行蹤,旁人會如何作想?這豈不是明擺著告訴全京師,我們認定溫公子與弟弟之死有干係!”
陸青適時反駁,聲音清冷,“姨母,莫不是...您心中也覺得,那溫公子甚有嫌疑?”
小喬氏怒瞪了陸青一眼,轉而略顯尷尬地看向悲慟的崔氏,側身用安撫的語氣道:“眾人皆見溫公子提前離席,璋弟是散席後出的事,咱們伯府無憑無據,若貿然上門質問閣老府上的公子,豈非授人以柄,自尋煩惱?”
“若是因此開罪了閣老,往後...”
她話未說完,崔氏已緩緩轉過頭,那雙枯槁的眼睛裡沒有淚,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寒意,直直釘在小喬氏臉上,凍得她後半句話生生卡在了喉嚨裡。
陸青適時發出一聲輕嗤,“姨母此言差矣。青兒方才提議,不過是循例問一句行蹤,以排除嫌疑,何曾說過溫公子與舅舅之死有干係?又談何質問?”
她目光銳利地看向小喬氏,“怎的姨母句句維護,倒像是生怕溫家受了一絲委屈,卻不見半分追查舅舅死因的急切?”
她唇角譏誚,步步緊逼:“姨母,您這究竟是怕惹不起閣老府的公子,還是說...”
陸青聲音清冷如冰,“在您心裡,溫閣老家的前程,比安平伯府的血脈親情,更要緊?”
一句接一句,根本不給小喬氏喘息之機,直刺得她面色由紅轉白,恨恨地瞪著陸青,卻啞口無言。
陸青看向崔氏,“外祖母,舅舅之死尚有疑點,不妨現下就差人去溫府,只作關心,詢問一下溫公子離席後的去向。若證實無事,那咱們也安心,舅舅...也走得明白。”
崔氏點頭,“青兒言之有理,來人!”
小喬氏驚慌失措,攔住崔氏,“母親!萬萬不可!家中新喪便上門追問,在旁人眼中與質問何異?更何況我們無憑無據,僅憑猜測便去質問閣老公子,這已不是失禮,而是挑釁!”
她目光掃過縮在一旁不吭聲的安平伯,“朝中誰人不知,溫閣老聖眷正濃,權勢滔天。安平伯府...為了一個死無對證的猜想,去開罪執掌權柄的閣臣,值得嗎?”
“弟弟已然故去,可活著的人還要活下去!喬家一族的子弟前程、安平伯府的未來,難道就要為了一時意氣,全都賭上嗎?”
小喬氏句句戳在安平伯最痛的軟肋上。
她瞭解父母,他們不敢拿伯府的前程去搏的。
安平伯臉上陰晴不定,最終,他抬袖抹了一把汗,訥訥開口,“薇娘言之有理。不能因為璋兒跟溫閣老的公子有幾句爭執,就上門問責。”
“璋兒沒了,可我還有別的兒子,不能為了一個孩子,耽誤了一族人...此事,便到此為止吧!眼下最要緊的,是體體面面地辦好喪儀,讓璋兒入土為安。”
他走近兩步,低聲對一臉驚怒的崔氏勸慰,“璋兒與長隨那般...情狀,我們冒冒失失去追問...倘若這樁醜事傳出去,整個伯府都不要做人了。”
陸青冷冷看著這一家人,心中幾欲作嘔。
這父女二人,將極端利己視作理所當然,真是一脈相承的好門風。
小喬氏心下暗暗鬆了口氣。
溫家可再經不起任何風波了!
上回那孽障鬧出的醜事已讓滿京師看了笑話,連累得她的瑜兒也跟著顏面盡失。女兒家臉皮薄,不知背地裡要承受多少指點,一想到此,她心疼如絞。
倘若此番再傳出“兄長殺人”的流言,她的瑜兒這輩子可就真的毀了!別說嫁入高門,便是尋常官宦人家,有個身負命案傳聞的兄長,女兒在婆家又如何抬得起頭來?
弟弟的死,她自然也心痛。可眼下並無實證指認溫謹,難道要為了一個已死之人,賭上她女兒的一生嗎?!
崔氏冷冷開口,“薇娘,你隨我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