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該認命了(1 / 1)
伯府祠堂內,香火氤氳,空氣中厚重的檀香氣,沉甸甸地壓在堂內。
小喬氏腳步虛浮,剛踏入祠堂門檻,崔氏猛地轉身,用盡全身力氣,狠狠甩了她一記耳光!
“啪——!!!”
那巴掌力道極大,扇得小喬氏眼前一黑,耳中嗡鳴,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向後踉蹌,後背重重撞在門板上。
小喬氏只覺半邊臉頰麻木,眼前金星亂冒,她捂著臉,難以置信地瞪著崔氏,“母親!您...”
從小到大,母親何曾動過她一根手指!莫說打罵,便是罰跪祠堂,也從來是長姐去跪,何時輪到過她!
即便是當年,母親逼著她嫁入武安侯府做續絃時,也只是將她軟禁在屋裡,未曾短過她吃穿,更不曾碰過她一片衣角!
今日...母親竟為了那個不成器的弟弟,動手打她這個為家族犧牲了一生幸福的女兒?!
崔氏佈滿血絲的雙眼,死死盯著小喬氏,胸腔劇烈起伏,眼中的怒火像是要把她燒穿,“你這不孝的孽障!枉我疼了你這麼多年,竟養出個無情無義的白眼狼來!”
小喬氏被“白眼狼”三字刺痛,爆發出破罐破摔的冷硬,“母親,我攔著不讓人去問,是為了伯府著想。安平伯府是什麼光景,您心中有數,有何實力與如日中天的首輔相抗衡!”
“況且,您手上毫無鐵證。”她放下捂臉的手,火辣辣的疼痛讓她語氣尖銳如冰,“就憑溫公子提前離席,您就敢咬定是他害了弟弟?這話說出去,莫說閣老府,滿京師有誰會信?”
她向前逼近一步,目光淬毒,直刺搖搖欲墜的崔氏,“還是說...您想去敲那登聞鼓?”她嗤出一聲冷笑,“母親,您自己掂量,一個沒落伯府和一個當朝首輔,陛下會信誰!”
她欣賞著安平伯夫人慘白的臉色,“何況,弟弟平日裡也沒少幹見不得人的事,他手上也是有過人命的,別以為我不知道。”
眼見伯夫人瞳孔放大,驚懼地盯著她,口中嗬嗬作響,一個字都發不出來,小喬氏心中快意橫生。
她聲音冰冷,“去年他院子裡那個叫紅燭的丫頭,究竟是怎麼沒的?母親,您當真一無所知嗎?”
“若不是您整日裡無底線地縱著他,由著他在外頭跟那些狐朋狗友胡作非為,他怎會落到今日這般下場?!”
“他若是肯安分在府中唸書,又怎會夤夜流連在外,醉生夢死,最終失足跌進河裡?”
“母親,”她步步逼近,目光如刀,“您如今毫無證據地怨天尤人,怎麼不好生反省反省自己?您從我這裡一次次拿走的銀子,轉頭便全填了您那寶貝兒子的無底洞!”
“他有今日,全是您一手嬌慣出來的!”她幾乎是在伯夫人耳邊低吼,“是您無底線的溺愛,縱得他不知天高地厚!您若真覺得有人害他,那為何不害旁人,偏偏要害他?!您怎麼不想想!”
“他若不是跋扈肆意得罪別人,別人怎會生了要害他的心?!”
她冷笑著,“若真要論是誰害了弟弟,那罪魁禍首,就是您!母親!”
刺耳的話一句接一句,如利刃般扎向崔氏。她踉蹌後退,捂著胸口,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這個狀若瘋癲、言語刻薄的女子。
這竟是她嬌慣了一輩子的女兒!
小喬氏冷眼看著一臉驚怒絕望的崔氏,眼底不見半分疼惜,唯有積壓已久的怨毒!
母親驕傲算計了一輩子,親手毀掉了女兒的幸福,如今卻栽在女兒手裡,可真是報應不爽!
崔氏劇烈起伏的胸口漸漸平息,她死死盯著小喬氏,眼中的怒火與悲痛凝成一片死灰,她仰起頭,喉間溢位一串嘶啞、悲涼、破碎得不成調的冷笑。
“你以為我不知道?!”她穩住搖搖欲墜的身形,一字一頓砸向小喬氏,“那位溫閣老,就是你當初要死要活、非他不嫁的窮書生吧?”
“我可真是養了個好女兒!”崔氏齒縫間磨出陰冷的譏諷,“都是堂堂侯夫人了,心裡還向著舊日的假情郎!”
“你無非是恨我當初逼你嫁入侯府。”崔氏終於支撐不住,頹然跌坐在冰冷的蒲團上,渾身的力氣早已在痛哭和憤怒中耗盡。
“可當初,”她喘著氣,毫不留情地撕開瘡疤,剜出膿血,“是你自己點的頭。”
“我太瞭解你了...你根本吃不了半點苦。若你當時真有勇氣以死相逼,我這個做母親的,難道真能眼睜睜看著你去死?!我只能退讓!”
“可你沒有!因為你心裡比誰都明白,你舍不下武安侯府的潑天富貴。”
崔氏陷入回憶,神色反而奇異地平靜下來,“薇娘,你自幼的錦衣玉食、安穩順遂,哪一樣不是你長姐犧牲自己替你換來的?從小到大,她將你護在身後,為你擋去所有風雨,未曾讓你經歷過半點風浪。”
“可我比誰都清楚,你生性怯懦,骨子裡卻極致利己。”
“你長姐為你做了那麼多,事事護你,處處以你為先,”崔氏冷笑一聲,“可你呢?”
“有了好衣衫、好首飾,你何曾捨得讓給她半件?嘴上說著捨不得長姐穿舊,好東西卻牢牢攥在自己手心。”
“還有那次她跪祠堂,也是代你受過!她私自帶你出府看戲,回來卻一人扛下所有責罰,你真當我這個做母親的,眼瞎心盲不成?”崔氏目光如釘,死死盯著面色慘白、僵立如樁的小喬氏。
“她在祠堂冰冷的地上跪了整整一夜,寒氣入骨,你卻在自己屋裡安睡到天明...真是你長姐的好妹妹!”崔氏閉了閉眼,“若非如此,她何至於落下那般重的病根,年紀輕輕便撒手人寰。”
“薇娘,你心底始終覺得是你長姐虧欠了你,你是恨毒了你長姐的!”崔氏睜開眼,深深凝視小喬氏,“若非如此,你怎會那般對待青兒?她是你長姐留下的唯一骨血!”
崔氏聲音陡然拔高,“你也恨這孩子!你將嫁不成那書生的怨毒,全數算在我與你長姐頭上!你冷落青兒,將她當作掌中玩物肆意揉捏,不過是為洩你那一腔積年的憤懣!”
“可我今日冷眼瞧著,”她笑聲悲涼而肆意,“青兒那孩子,早已掙脫了你的掌控。她甚至能反制於你——薇娘,這算不算是你最大的失策?”
“你這個自私怯懦的東西,心裡只裝得下你那點虛假的陳年舊情,”崔氏猛地站起身,身形劇烈一晃,“但我兒的死,絕不會就此罷休!我定要討回一個公道!”
陳年往事歷歷在目,被崔氏一句句揭開,如一刀刀凌遲著小喬氏的心頭。
母親總能精準地剜在她最痛的地方!
她緩緩靠在門板上,勉強支撐住身體,平靜地看著崔氏,“母親,就算弟弟的死當真是溫公子做的,您也不能追究。”
“我也不會允許您追究。如今府裡有父親做主,族中有耆老看著,外面還有我這個武安侯夫人鎮著...您,再也任性不得了。”
崔氏顫抖著手指著她,“你...你當真要為了一個外人,連你弟弟的血海深仇都不顧?甚至不惜...不惜與我這個母親恩斷義絕?!”
小喬氏望著燭光暗影中母親蒼老絕望的面容,緩緩閉上了眼。
一行清淚悄無聲息地滑落,滴在衣襟上,洇開一小片深色。
她睜開眼,目光裡是深不見底的悲哀與決然,“母親,溫府不能出事,因為...我的女兒在那!”
崔氏一臉震驚。
“溫瑜,是我和他的女兒。溫府若傾塌,必會牽連我的瑜兒。您是母親,我也是。您說我利己也罷,無情也好...”
她淚眼朦朧,緩緩搖頭,“溫府必須光鮮亮麗,絕不能成為瑜兒的負累。”
她無奈又痛苦地笑著,“您說我貪戀侯府富貴,您別忘了,伯府如今是靠誰生存!若您不管不顧地鬧,傷了我的瑜兒,您如今所擁有的一切,立時就會化為烏有!”
“我明白,您為了兒子可以什麼都不要的豁出去,”小喬氏面露寒霜,冷笑,“可崔氏的族老會答應麼?喬氏的族老會答應麼?您身後,可是站著百來口人的前程。”
“若您要豁出去,那我也顧不得姐弟情分,弟弟與長隨赤條條被撈上來的事,就會傳遍整個京師。”
“若您安分聽話,我不會讓後院的庶子襲爵。待弟弟下葬,任您在喬氏或崔氏族中挑一個過繼,您照樣有兒子養老送終,承襲爵位。”
崔氏一動不動,眼神空洞地望著她。
“您當初沒有護住您的女兒,”小喬氏淚珠簌簌而落,“可我會護住我的女兒。”
她轉身開啟門,深深籲出一口氣,“母親,事已至此,您就認命吧。”
言罷,她一腳踏出,再未回頭。
母親該認命了!
就如她當初那般。
她都能認命,母親為何不能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