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早就恨毒了她(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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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廂內,只聽得見車輪轆轆前行,一聲聲,一下下,沉悶而壓抑,彷彿碾碎了來時路上最後的情分。

小喬氏攥緊了手中的帕子,眼淚無聲地淌落。

母親那些剜心刺骨的話,如同利刃,將她多年來結痂的舊傷重新剖開,露出血淋淋的內裡。那早已不是悲傷,是一種裹挾著怨恨、委屈與絕望的劇痛,幾乎要將她的心肺全都撕裂。

自祠堂出來,她徑直上了馬車。靈堂裡那片刺目的白,那具盛放著弟弟的冰冷棺木,她一眼都不願再看。

弟弟往日裡的笑容,此刻在心中已變得模糊不清。

她甚至沒有勇氣,再看一眼永遠沉睡的弟弟。

這偌大的安平伯府,於她只剩下了深入骨髓的疲憊與厭棄。

這裡的一切,都讓她窒息。

小喬氏無力地靠在馬車壁上,眼淚止不住的流。淚眼朦朧間,她撞上了對面端坐著的陸青平靜無波的目光。

那雙清冷攝魂的眸子,像極了逝去的長姐,此刻那眸光裡沒有親人該有的關切與安慰,只帶著審視陌生人的疏離與冷靜,道道紮在她身上,扎得她心酸難忍。

靈堂內被陸青多次頂撞的怒火、這張令她愛恨交織的肖似長姐的臉、還有母親那句“青兒已脫離你的掌控”...

種種情緒交織翻滾,將小喬氏心頭的酸楚疼痛灼燒成難以遏制的重重怒意——陸青,究竟是從何時起,徹底脫離了她的掌控??

從前她說一不二,陸青從不敢有半分忤逆回嘴,更何況是今日這般當眾頂撞!

小喬氏止住了淚,紅著眼喘著粗氣,死死盯著陸青。

這丫頭,無論是從前軟弱可欺的模樣,還是如今這副掌控不了的桀驁冷漠,都同樣讓她憎惡至極!

“青兒!”小喬氏怒氣衝腦,剛哭過的聲音沙啞卻帶著一股刻意的尖銳,“今日你怎的這般無禮?!不但當眾頂撞我,甚至還屢屢插手長輩的做法,你舅舅的事自有你外祖父主理,何時輪到你一個未出閣的姑娘來置喙?!”

陸青蹙了蹙眉,小喬氏這般怨毒失態地衝她發火,還是頭一遭。看來祠堂裡那場風波,刺激不小。

她的目光掃過小喬氏右臉頰上那片浮腫的紅痕,心下了然,定是母女二人又互揭瘡疤,鬥了個兩敗俱傷,如今便把這邪火撒到她頭上來了。

小喬氏被陸青審視的目光刺痛,只覺那半張臉又灼灼燒痛起來,忍不住狼狽地伸手捂住。

“姨母,青兒正是為一家人著想,怕您傷心過度辦了糊塗事。”陸青無視她的怒意,聲音甜得發膩,唇邊譏諷更濃,“我哪是頂撞?我是怕您忘了,誰、才、跟、您、是、一、家、人。”

她一字一頓,看著小喬氏的臉色瞬間慘白,又因羞憤漲得通紅。

“您在外祖父與外祖母面前,那般維護溫閣老的公子,不知情的,還以為您與他們才是一家人呢。”陸青狀似失言般輕輕掩口,眸中流轉著狡黠的光,將刻意寫得明明白白。

這番伶牙俐齒,噎得小喬氏張口結舌,半晌才色厲內荏地駁道:“我自然是與你舅舅是一家人!這、這還用問?!”

這丫頭何時變得如此唇尖舌利?

為何每次交鋒,自己都像被堵了喉,被氣得半死卻一句囫圇話也駁不回?

強烈的挫敗感與內心一絲不安的愧疚,讓她不由自主端出長輩的威儀,語氣也變得語重心長起來,“你一個未出閣的姑娘,懂得什麼家族生存之道!我維護溫公子,難道是為我自己?那是為了全伯府的前程!無憑無據,難道要為一個猜疑去開罪當朝閣老嗎?”

“等你將來出嫁就明白了,”她越說越沉浸於自己編織的大義之中,眼中甚至泛起了自我感動的淚光。

“家族的興衰,靠的就是一代代人的權衡與犧牲!受點委屈算什麼?若都像你這般衝動,幾百口人的前程誰來擔待?”

陸青簡直要為小喬氏鼓掌。

能把利己寡情說得這般深明大義,難怪能與溫恕那條老狗珠聯璧合。

什麼家族前程、左右權衡、總要有人犧牲...

寧貴妃不過是給她女兒一個下馬威,小喬氏尚且按捺不住。

若今日死的不是她素來都看不上的弟弟,是她心尖上的女兒,她還能將這“犧牲”說得如此冠冕堂皇嗎!

陸青一瞬不瞬地盯著小喬氏,那清冽的目光,彷彿能直接穿透那層虛偽的皮囊。

小喬氏只覺無所遁形,不由自主地瑟縮了一下。

“姨母,”陸青忽地抿唇一笑,聲音平靜,“您還記得我母親麼?”

這是陸青自醒來後,第一次在小喬氏面前提及小喬氏的長姐。

那些被母親翻攪出的、關於長姐的舊事再次血淋淋地攤在心頭,小喬氏幾乎是本能地猛地別開臉,聲音從牙縫裡低低地擠出來,“當然記得...你忽然提這個做什麼?”

陸青笑得毫無暖意,言辭刀刀戳向小喬氏,篤定開口:“若今日是母親在靈堂之上,她的抉擇,定與您截然不同。”

小喬氏猛地抬眼盯著陸青。

“母親一向護短,您最清楚不過了。”陸青微微側頭,冷眼瞧著小喬氏瞬間青白一片的臉色,“她當年能那般護著您,今日若在,也一樣會護著唯一的親弟弟,一心為他鳴不平。而不是像您一般,張口閉口,只顧著維護別人家的兒子!”

“唯一的親弟弟”,“別人家的兒子”,這兩句話像兩記響亮的耳光,左右開弓甩在小喬氏臉上。

方才被母親打過的臉頰,再一次灼熱起來,痛得她幾乎要落淚。

母親那句“你是恨毒了你長姐的”,如一把利刃沒頂般紮在她心頭,想拔都無從下手。

小喬氏狠狠閉眼,淚水決堤。

她早已分不清,對長姐是愛還是恨...

長姐曾待她如姐如母,她也曾視長姐為畢生依靠的人,她一直覺得,自己對長姐的深深思念,是無法割捨的刻骨親情...

直到今日,母親親手揭開她自我欺騙的瘡疤,那疤痕下猩紅的膿瘡,分明是刻骨的恨意!

沒錯,她恨著長姐,甚至比之母親,她更恨長姐!

是,長姐從小護著她,讓她快樂無憂地長大,可這份快樂只維持了短短十數年,剩下的日子,都是泡在苦水裡的...

長姐許諾過她,絕不讓母親拿她的婚姻來為家族犧牲,她喜歡誰便嫁誰,有長姐為她做主撐腰...

長姐許諾過她,要一輩子護她無憂無慮,十里紅妝、錦衣玉食、如意郎君...這都是長姐許諾的...

可長姐的許諾,一樣也未兌現!

她竟早早撒手人寰,扔下她不管不顧,讓她獨自面對母親的威壓,惶恐著優渥的生活隨時會傾塌...

她恨長姐這麼早離世,恨長姐臨死前心裡只惦記著自己的女兒,恨長姐對她隻字不提侯府的腌臢齷齪...

長姐甚至沒有為她鋪好後路,就急匆匆地走了...

長姐與侯爺是夫妻,難道不知道侯爺是什麼人?!

為何不早早告訴她,為何對她瞞得死死的?!若她早知道侯爺是什麼人,寧死也不會嫁進來!

長姐和安隱堂那老婆子沒什麼兩樣,聯手欺瞞她!

長姐也是虛偽的,不過是覺得自己在侯府過了不人不鬼的日子,心裡憋著口惡氣,便也要拖著她下水,讓她也嚐嚐這滋味!

什麼至親的呵護,什麼信誓旦旦的許諾,早就在長姐離世時化為灰燼了!

隨之焚燒殆盡的,是她對長姐那份曾經滿滿的姐妹之情!

心中那個如神明般的長姐,早就坍塌了!

小喬氏心如刀割,她緩緩、長長、深深吸了一口氣...

好在她還有溫恕,那個她深愛的書生,在她活不下去的時候回來了!

是他伸出手,將她從侯府這片腥臭的淤泥里拉了出來!

是他揭開了侯府殘酷的真相,讓她恍然大悟!

是他給予的愛憐與深情,澆灌了她早已乾涸的性命!

長姐拋棄了她,而溫恕救贖了她!

所以她恨毒了長姐,有什麼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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