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第一次的笑容(1 / 1)

加入書籤

溫謹執起酒壺,青髓酒注入杯中,泛起碧光粼粼。

盞中酒液微光盪漾,映出他眉宇間得意與猙獰交織的神色。酒波浮沉不定,那張陰沉的臉忽地扯出一抹扭曲的弧度。

侍立一旁的二福大氣不敢喘,垂首默立。

溫謹端起酒盞,緩緩傾斜,牽出一條碧綠的細流,淅淅瀝瀝地在青磚地上劃開一道溼痕。

猶如一道楚河漢界,隔開了陰陽兩地。

“喬承璋,這杯酒算我敬你,”溫謹笑得熱情又殘忍,“你不是愛喝麼?到下頭慢慢喝。”

二福忍不住開口:“公子,此事...萬萬不可再提啊...”

溫謹猛地抬頭,目光中駭人的兇戾之氣將二福後半句話硬生生噎了回去。

溫謹重新斟滿酒,一飲而盡。

酒液入喉,一股得手後無人知曉的得意與暢快隨之湧起,這份愜意如暖流,先熨帖了肺腑,隨即湧向四肢百骸,讓他那積滿悲憤與絕望的胸腔,透入一絲虛幻的熱意。

“你怕什麼?此事隱秘,迄今無人敢來對峙。”溫謹得意地笑著,“那日我讓你扒光他們的衣衫,就是算準了那破落伯府遮掩還來不及,哪還有臉聲張!兒子幹出與長隨廝混的醜事...”

“一旦傳出,安平伯的老臉就要丟盡了!”溫謹晃著酒杯,“他們全家靠著侯府施捨才能苟延殘喘,一家子都是軟骨頭!”

“所以,他們只會打落牙齒和血吞,咬死了是意外,絕不敢深究真相!”

溫謹兀自笑著,心頭湧起一股前所未有的酣暢。

這是他第一次真正品嚐到“高明”二字的滋味。

對比之下,從前魯莽只為洩憤,弄得人盡皆知,顯得何等愚蠢!

唯有這般無聲無息地致人死地,自身卻能片葉不沾,才是智謀的上乘境界。

更何況,這次弄死的還是一位伯府世子!

溫謹仰頭癲狂大笑,積壓胸中多年的沉鬱塊壘,都在這快意的笑聲中冰消瓦解。

不知為何,自從隱秘地了結喬承璋後,他夜晚竟睡得格外踏實。父親與妹妹的冷漠,再難刺痛他分毫。他已經親手為自己披上了一層堅硬的鎧甲,從此不再需要倚靠那可有可無的親情苟活。

曾幾何時,他一心渴求父親的垂青,活在卑微的幻想裡。無論他如何勤勉習字、苦讀詩書,換來的永遠是父親眼中毫不掩飾的嫌惡。

溫謹垂眸,看向自己那條跛足,唇角勾起一抹冰涼的笑。

心底最後一點暖意,早已在綺樓那晚,隨著喬承璋字字誅心的真相,徹底熄滅了,唯餘一片浸透骨髓的、冰冷的空寂。

是他痴心妄想罷了。

他一個殘缺之人,無論做得再好,在追求完美的父親眼中,也永遠沒有立足之地。

他那高貴的父親,一生追求盡善盡美,讀書做官皆無瑕,卻偏偏生了他這個令人抬不起頭的兒子,成了完美生命裡唯一刺眼的殘缺。

更何況,他還曾赤身裸體,淪為京師笑柄!父親連斥罵都不屑一顧,這無聲的鄙棄,比任何懲罰都更刺骨。

既如此,不認便不認吧!他早該習慣了。

反正從小到大,他也未曾從父親那裡得到過半分溫情。

既然從未擁有,又何談失去?

也好!從此他便一個人!

看!這次沒有父親善後,他照樣成了事!

瞧!沒有父親,沒有妹妹,他照樣能活得痛快!

溫謹狂笑得眼淚橫流,一杯接一杯的烈酒灌入喉中,倒得太急,青碧的酒液從嘴角溢位的,分不清是酒還是淚,滴滴答答地落在素色衣襟上,暈開一片青灰色、毫無生氣的溼痕,如同祭奠從未有過的溫情。

“公子...”二福惴惴不安,滿心憂慮卻不知如何寬慰。

自打從綺樓回來,公子便似換了個人。不再提去見老爺和姑娘,終日不是在房中酩酊大醉,便是在院中桂花樹下枯坐出神。

他看不懂公子在想什麼,只覺得公子周身籠罩著一股令人心寒的絕望與冷酷,陌生得讓他害怕。

溫謹抬袖,胡亂抹去頰邊混合著酒液的溼痕。一垂頭,目光落在腰間那個從不離身的錦囊上。

他順手扯下,“啪”地一聲重重摜在桌上。

這裡面裝的,是父親送他的生辰禮——那枚他曾視若珍寶的染血小印。

父親當日那嫌惡如睹穢物的眼神,厲聲令他丟棄的呵斥,猶在眼前。可他一直捨不得,將小印擦得乾乾淨淨,依舊日日佩在身上。

這畢竟是父親...唯一一次用心為他挑選的禮物。

“二福...”溫謹醉意朦朧地搖晃著空酒壺,“再去給我拿壺酒來,還有...”

他抬手指向桌案上的錦囊,“把這東西,拿去扔了。”

二福心裡一咯噔。

那錦囊裡裝的可是公子平日珍愛如命、從不假手於人的小印!今日竟要扔掉?

“公子,這是...這是老爺送您的小印啊...”二福壯著膽子囁嚅。

溫謹眼風冷冷掃過來,聲音裡聽不出半分醉意,只剩沉沉的死氣,“我叫你扔了。聾了麼?”

二福渾身一顫,一股寒意從脊背竄起。

公子此刻的眼神,竟像極了老爺——那份近乎決絕的冷靜與漠然,彷彿是同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二福不敢多言,拿起錦囊,一開門,動作猛地僵住,聲音都變了調:“老、老爺...”

天爺!

老爺是什麼時候來的?!難道一直就站在門外?!

那...那些關於安平伯世子之死的話...

二福頭皮瞬間炸開,渾身抖如篩糠,幾乎要癱軟下去。

溫謹聞聲轉頭,眸光空寂地看向溫恕,臉上不見半分波瀾。

溫恕揹著手,不疾不徐地邁入室內,側首對瑟瑟發抖的二福道:“先下去。”

二福如蒙大赦,幾乎是連滾爬了出去。

溫恕行至溫謹面前,緩緩坐下,目光沉沉地籠罩他。

溫謹毫不避讓,以同樣沉默的眼神回望。

這是父子二人十餘年來,第一次如此赤裸裸地、不加掩飾地對視。

記憶中,父親幾乎從不正眼看他——或是厭棄地別開眼,或是漠然地睥睨,更多時候,是徹頭徹尾的無視。

溫恕輕聲開口,聲音裡帶著從未有過的溫柔,“安平伯世子的事,我已經知道了。是你做的。”

這不是質問,而是陳述。

溫謹眉梢微挑,無聲預設。

溫恕默然注視著兒子,目光第一次如此專注地掠過他的眉眼。

小喬氏送來的信中言辭激烈,指責溫謹與她弟弟發生口角,之後她弟弟便深夜溺水而亡,要他回去細問他的好兒子,給她一個明白交代。

溫恕根本沒打算理會這個蠢女人,只是...

此事溫謹做得竟如此乾淨利落,無聲無息。在他知曉的那一刻,心頭全無震怒,而是一絲難以言喻的意外,甚至是一絲...欣慰。

方才他在門外聽得真切,溫謹竟懂得利用醜事逼對方噤聲。

這不再是魯莽的洩憤,而是成熟的謀算。

這份狠辣與算計,這份思慮周全,不再像從前那個只會惹是生非、讓他煩心、向他乞討關注的頑童。

這孩子,何時有了這般城府與決斷?

莫非...到底是他的血脈,骨子裡承襲了這份絕無僅有的謀略?

他本以為那樁醜事之後,這個兒子已徹底淪為棄子,他此生都不想再見到他。

誰知,溫謹竟以這種方式,讓他刮目相看。

這個他一度視為恥辱的兒子,似乎...骨子裡有一絲是像他的...

溫謹迎著父親頭一回不帶厭棄的目光,心中泛起一絲不真切的恍惚。他暗自攥緊拳頭,冷聲開口,“父親既已知曉,要如何懲治我?”

他不能再有任何奢望了,那點可憐的乞憐之心,只會讓他更瞧不起自己。

溫恕並未動怒,反而緩緩起身,語氣裡竟褪去了往日的威嚴與冰冷,帶著一種他從未聽過的、近乎溫和的暖意,“謹兒,過兩日皇孫生辰宴,為父已稟明趙王,帶你同去。你好好準備。”

那場“盛宴”,他也該親眼見識。

也許將來,兒子也能為他分擔。

畢竟,鍾誠已讓他心生間隙。眼下看來,這個一度被他放棄的兒子,反倒可能成為最可靠的臂膀。

在溫謹震驚到近乎僵硬的目光中,溫恕破天荒地伸出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那掌心傳來的溫度,讓溫謹控制不住地瑟縮了一下。

“...是,父親。”溫謹喉頭哽咽,幾乎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溫恕看著他,極為緩慢地、生澀地牽起一個嘴角的弧度。

這竟是他生平第一次,對兒子露出了一個笑意。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