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難以下嚥的涼羹(1 / 1)
昨日滿月宴心神緊繃,陸青回府後累得不輕,倒頭一覺到天明。
清晨,扶桑叫醒她,說太夫人在安隱堂設下早宴,令闔府主子同往。
一夜狂風暴雨,安隱堂院內卻整潔如初,不見半片落葉,像是有人隨時候著,靜靜掃去每個不速之客。
早宴設於後院花廳,四面窗牖敞開,晨風穿堂,帶著雨後芭蕉的清氣,楠木八仙桌上杯箸已備,空氣裡瀰漫著食物的暖香與盛夏清晨的微熱。
待陸青、陸松向長輩行禮落座後,陸松抿唇,側首細瞧陸青良久,輕聲問:“昨夜暴風雨,長姐睡得可安穩?”
陸青眯著眼,衝著陸松甜甜一笑,“睡得可香了,險些起不來。早上扶桑還跟我說昨夜打雷來著,我竟一絲聲響都沒聽著。”
陸松頓時笑開,眉間憂色一掃而空,“那就好。我昨日還擔心,經歷了那般兇險的事,又是一夜風雨,長姐會驚懼難眠。瞧你氣色紅潤,總算放心了。”
陸青衝著陸松眨眨眼,唇邊泛起似有若無的梨渦。
陸松有樣學樣,也眯起眼,笑著望向太夫人,“祖母,您昨夜睡得可好?”
太夫人看著姐弟倆如孩童般頑皮,笑意從眼角漫開,“睡得很好。都餓了吧,用飯吧。”
小喬氏面沉如水,指節死死捏緊銀箸。
她一夜未曾安枕。
昨日宴席,溫恕竟帶著那孽障公然現身,自始至終,未瞥她一眼。那她此前去信質問,在他眼中,究竟算什麼?!自己難道連個亡妻留下的殘廢兒子都比不過嗎?!
更讓她心寒的,是明知她日夜期盼,只為見女兒一面,溫恕卻偏偏不帶瑜兒來。
怎能對她如此狠心?!
她強忍著淚水,整場宴席食不知味,一顆心如同被醃漬在苦汁裡,便是再好的宮宴珍饈,入口也盡是苦澀。
更別提太子妃在她眼前口溢黑血、圓瞪雙目斃命的情景,駭得她雙腿發軟,回來便是一夜夢魘糾纏。
夢中那死不瞑目的雙眼,赫然變成了她的長姐!
可她的好兒子陸松,自入廳後,目光便只繞著陸青與太夫人打轉,全然沒看她這個母親!
他難道看不見她滿臉的憔悴,讀不懂她急需安慰的神情嗎?!
她這一生就這兩個孩子!
一個養在身邊卻對她疏離淡漠,一個從雖未養在身邊,卻一見她便是疾言怒斥!
小喬氏鼻腔一酸,淚意洶湧。她的命為何這般苦?!她嘔心瀝血,卻無一個孩子親近她!
陸青捧著一碗碧粳米荷葉粥,吃得開懷。這粥用慢火將碧粳米都熬出了米油,稠滑爽口,臨出鍋前,投入一大張新鮮荷葉餘溫浸燜,入口自帶一股清洌的荷香,最適合夏日清晨醒脾開胃。
她餘光瞥見小喬氏一臉鬱色,抿唇忍笑,輕咳一聲開口,“我瞧姨母氣色不佳,像是昨夜未曾安枕,定是昨日宴席上被驚著了。”
小喬氏眼下烏青濃重,敷了厚厚脂粉也蓋不住,兩片薄唇慘白,抿得如一條刀縫,一張臉僵硬得如同上了漿的帛布。她一勺一勺地舀著碗中的冰糖綠豆百合羹,卻遲遲不送入口,勺尖反覆在碗底研磨,死死蹍著碗中的豆羹,彷彿要將滿腔怨憤都磋磨其中。
眾人的目光齊刷刷落在小喬氏臉上。
她強按下滿腹委屈,勉為其難地扯了扯嘴角,“是沒睡好...昨日之事,實在太嚇人了。”
旋即,她目光倏地一冷,精準地釘在陸青臉上,將滿腹邪火全化作訓斥劈頭蓋臉地澆過去,“倒是青兒你,膽子真大。出了那般大事,還敢滯留不歸。我回府不見你人影,白白擔心了半晌!”
這滿腔怒火她已憋了整夜。
昨日她驚魂未定地先回府,劈頭撞見太夫人,支支吾吾無法解釋為何獨歸。她哪知道陸青去哪了,正常出了這等事不應該立即回府嗎?!她自己都嚇得半死,哪有心思管旁人!
太夫人當即在滿院僕婦面前厲聲訓斥,“身為母親,竟將孩子獨自留在是非之地,自己回府!侯夫人,你可真讓老身開了眼!”
僕婦們似笑非笑地看著她這位侯府主母,她羞惱得滿面通紅,卻敢怒不敢言。隨後又不得不強撐痠軟的雙腿,隨太夫人守在門口等陸青回來。雖只等了一會,卻滿滿積壓了一肚子的怨憤。
此刻陸青哪壺不開提哪壺,胸腔裡灼灼燃燒的怒火猛地躥了上來,她忍不住將昨夜所受的難堪與委屈,一語噴了出來。
太夫人執勺的手微微一頓,眼皮都未抬。
陸青放下粥碗,好整以暇地夾起一個火腿筍丁燒賣咬了一口,眯著眼感受舌尖上火腿末的香、春筍丁的鮮和豬肉的嫩,而後才衝著小喬氏揚眉一笑,語氣天真,“姨母,您可錯怪青兒了。我膽子最小,當時嚇壞了,只顧著到處尋您呢。”
她笑意盈盈,如同分享趣聞,“誰知尋不見姨母,反在蕉園迷了路。多虧興寧郡主心善指引,青兒這才安然回府。”
她盯著小喬氏瞬間漲紅的臉,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訝異,“倒是青兒沒想到,姨母的膽子比我還小,竟嚇得失了魂,把青兒直接丟下便獨自跑了。可見,姨母是真真被嚇著嘍!”
她語氣頑皮,像孩童說故事般帶著誇張俏皮的抑揚頓挫,當著眾人的面,一把撕下小喬氏臉上那層遮羞的臉皮。
自己跑回來便罷了,竟還想讓她擔個不孝的惡名!
小喬氏氣得渾身發抖,胸口陣陣起伏,一雙眼睛恨不能將陸青生吞活剝。
正月裡她煞費苦心,縱容甚至引導下人在府中散佈陸青失魂的謠言——只為有朝一日,若陸青敢提信箋一事,眾人也只會當她瘋癲胡言。
卻沒想到陸青對她這個母親如此記仇,一點小事時隔多日竟仍揪住不放,今日還拿來譏諷她!
這個殺千刀的死丫頭!
武安侯不著痕跡地看了眼小喬氏,笑意盈盈地將一碟杏仁豆腐推到陸青面前,“青兒愛吃這個吧。許久不見,為父瞧著你清減了,可是胃口不好?”
陸青默默看著眼前這碟豆腐,色如凝脂,潔白的膏體上,點綴著星星點點的山楂紅。
這抹紅,真是刺眼。
是啊,許久不見了。
上回見還是在上月的家宴上。
從前她不懂為何侯爺經常不回府,祖母也不在乎,齊嬤嬤的話,讓她什麼都明白了。
她將碟子輕輕推回,目光清冷,淡淡地開口,“我現在不愛吃了。”
武安侯被陸青的冷淡一噎,一時有些無措。
從前陸青雖與他不甚親近,但禮數週全,今日卻如此冷淡疏離,彷彿視他為外人。
他心頭微微煩悶,女子的心思,都這樣陰晴多變。想來是青兒使些孩子心性,他懶於深究,索性由她去罷,過幾日自然便好了。
“父親,長姐口味變了,連素日裡常吃的鮑螺都不大動了。”陸松自然地伸手,將陸青面前的杏仁豆腐移開,換上一碟藕粉桂花糖糕,“這個清甜不膩,長姐試試看。”
陸青對弟弟回以溫柔的笑,暖意融融,夾了一個芝麻醬糖花捲放他碟中,“松兒,祖母這兒的芝麻醬糖花捲最是香甜,你多吃幾個。”
見姐弟倆你來我往,小喬氏氣得眼前發黑。
松兒可從來不記得她愛吃什麼點心。
自然,往日裡都是她備好自己愛吃的點心,松兒便會陪著用。
她是母親,她喜歡的,兒子怎能不喜歡?松兒的口味,合該與她一樣才對!
“青兒,”武安侯有一絲尷尬,只得轉個話題,“昨日只聽你說太子薨逝了,這究竟是出了什麼事?”
陸青瞟了眼小喬氏,語氣平淡卻如投石入水,“太子是在回宮途中遇伏身亡。幕後之人,現下直指溫閣老與趙王。”
小喬氏猛地抬頭,聲音發緊:“怎會...怎會與趙王相干?”
陸青笑得漫不經心,“太子若倒,自然是趙王最為得利。”她語氣如閒話家常,“趙王與溫府正在議親,兩家眼看便要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功是一起享,這是非自然也要一起擔。”
小喬氏唇瓣微顫,“議親?你、你休要胡言!”
陸青睜大雙眼,故作驚訝,“姨母竟不知?”她誇張地掩口,“溫閣老的千金日日出入王府,京師人盡皆知。若非議親,她一個未出閣的女子,豈敢如此不顧體統?”
小喬氏猛地站起,渾身顫抖地指向陸青,“你怎能如此汙人清白!”
陸青挑釁般地揚起下頜。
在小喬氏失控之際,陸松平淡開口,“此事我也有所耳聞。母親,別人家的事,您何必這般在意。”
小喬氏見眾人齊齊看著她,緩緩坐下,艱難扯出一抹笑,“我...我只是怕青兒胡說,惹來是非。”
陸青衝著小喬氏努努嘴,“姨母,您的羹,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