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睫毛落在了眼底(1 / 1)
涼了的羹自然沒滋沒味,強行下嚥,只會徒增滿腹苦澀。
陸青那句“溫閣老的千金日日出入王府”的話,驚得小喬氏魂不守舍。無論真假,這流言都足以毀掉瑜兒的未來!
可當著滿屋人的面,她無法多問一句。一頓早宴,她食不知味,滿腔的怒火被驚嚇澆滅了一半,只餘一腹冰涼的酸楚。
早宴後,侯爺藉口公務繁忙,匆匆離去了。小喬氏坐立難安,臉上的笑容僵硬得搖搖欲墜,屁股下像是墊了一把釘子,眼風頻頻掃向屋門,見太夫人與陸青姐弟談笑風生,她臉色由青轉白,愈發陰沉。
太夫人不鹹不淡地瞥了她一眼,吩咐常嬤嬤,“給侯夫人上新茶。”
這是對她下逐客令了!
此刻,小喬氏也顧不上維持她最看重的侯府主母的體面了,慌忙起身草草一禮。
本想叫松兒陪著她同回幽篁院,母子倆好說說體己話。不料她未及開口,陸松便搶先衝她一笑,“母親,您先回去歇著,祖母還要查問兒子功課,待閒暇時兒子再去給母親請安。”
咬咬牙,小喬氏不敢在太夫人面前顯露不滿,加之滿心都是溫瑜的糟心事,只得揣著一腔火燒火燎的委屈與怒氣,狠狠剜了陸青一眼,步履匆匆地走了。
陸青冷眼看著她腳步略顯踉蹌,心急火燎的模樣已經全然顧不上遮掩。
小喬氏這般急不可耐,定是趕著回去遣人打探訊息了。
沈寒那句話沒說錯,她這堵心煎熬的日子,且長著呢。
陸青坐到太夫人身邊,眉間微蹙,“祖母...您可要入宮探望皇后娘娘?”
今日宮中必有軒然大波。皇后就太子這麼一個兒子,以她的脾性,不鬧得滿宮雞犬不寧才怪。
太夫人指間一顆顆捻過紫檀佛珠,緩緩搖頭,溫和一笑,“皇后娘娘今日定然忙碌,祖母便不去叨擾了。”
祖母的態度...倒是十分鎮定...
陸青仔細端詳著太夫人,她目光裡不見痛惜,只有一派平靜,像是今日的結局,早已在她預料之中。
此刻屋中只有常嬤嬤,陸青攥了攥指尖,沉吟片刻,終是問了出來,“祖母,您猜到皇后與太子密謀之事了?”
太子意圖弒君一事,皇后難逃同謀之嫌,這對母子倆,實在讓人一言難盡。
太夫人未曾回答,只是笑意微澀,捻著佛珠的手微微一頓,復又繼續,一顆顆摩挲過去,似在為誰誦唸往生經文。
陸青默默挽住太夫人,頭輕輕靠在她臂膀上,此刻她也不知說什麼安慰祖母。
陸松朗聲寬慰,“還是祖母深謀遠慮。自正月起,府中便與東宮保持距離,如今風波雖起,亦難波及武安侯府。祖母常教導孫兒,武安侯府世代忠烈,功勳源於沙場鐵血,而非裙帶攀附。”
他從容看著陸青,溫和一笑,“長姐亦無需過慮。陛下乃明君,繼位以來從未濫施刑戮,先帝一朝那些削爵滅族的事,本朝還從未有過,足見陛下寬厚仁德。此事必不會牽連無辜。”
陸松聲音沉穩,分析鞭辟入裡,儼然有了下一代侯爺的氣度。
陸青心下一寬,望向陸松的目光滿是欣慰。
沈寒看陸松透徹,他確如青松,堅韌沉穩,年紀輕輕便已有擔當門庭之氣度。假以時日,必遠勝侯爺。
陸青轉而端詳身旁沉默的太夫人,她慈祥的眉宇間浸透著深重的疲憊。自她醒來,太夫人除對陸松嚴厲教導外,對侯府諸事均是無奈淡漠。而此刻,那倦意中更透出一絲厭世的灰敗,令人心驚。
陸青伸手握住太夫人的手。
那雙手保養得宜,手背光鮮,可掌心卻紋路繁複,心頭的千溝萬壑怕是都藏在了這不示於人前的地方。
她漾開一個甜笑,輕輕搖著太夫人的手,“祖母,若舅爺爺還肯聽進話去,您得空便勸他一勸吧。”
即便成國公未曾深陷其中,至多也只能保全爵位與家族根基;而對王家而言,這本想世代榮耀延續的皇后尊位,此刻已成了鏡花水月,再難企及。
傅鳴曾說過,連魏國公都盛讚成國公祖上忠勇,她只希望成國公莫要因為一念之差,基業傾頹,讓全族人萬劫不復。
太夫人含笑頷首,輕撫陸青的髮絲,眼底緩緩流淌著深意,“青兒,常常聽你提起那位沈姑娘,祖母還未曾見過。改日你便請她來府裡坐坐吧?昨日也多虧了郡主帶你出園,祖母該當面謝過。”
陸青心頭猛地一沉,一股酸澀直衝鼻翼。
她慌忙垂眸,用力眨了幾下眼,將驟然湧上的淚意逼退,才抬首強笑道:“她也說要來給您請安呢,改日我便邀她來。”
太夫人凝望著她,唇邊緩緩漾起寬和的笑意,握著她的手不自覺地收緊,復又鬆開,如此反覆,終是無言。
陸青圓溜溜的大眼逐漸水光盈盈,亮晶晶地像是盛滿了一湖清泉。她狀似不經意地別開臉,用手背用力揉了揉眼睛,低聲嘟囔:“真是的,這眼睛長得太大了也不好,睫毛總掉進去...”
怎麼覺得心頭這般酸澀呢...好想哭...
是因為祖母提及沈寒,勾起了她心底無法言說的心事嗎?
不知祖母見到沈寒,會不會從她身上,看出幾分從前那個陸青的影子...
從前那個陸青,是多麼渴望祖母的溫暖,可如今的沈寒,卻再也無法親近這個祖母了...
陸青越是擦眼睛,淚意越是洶湧,她忍不住俯身把臉埋在太夫人的袖袍裡,低低嗚咽抽泣著,嘴上還彆扭地強硬著,“祖母,青兒眼裡進東西了呢。”
她就哭一下下就好...
祖母瞞著母親的死因她不能接受,可祖母昨夜在府門外苦等她回來,她也很感動。
若是可以,她只要現在的祖母好不好...
從前那個隱瞞欺騙疏離的祖母,就讓她過去吧...沈寒也說,祖母不是惡人...
祖母,是真真疼惜陸青的...
陸青哭得抽抽搭搭,太夫人緩緩抬起手,輕輕地、一下一下撫著她的背,像哄孩童般溫柔地哄著,“等睫毛掉出來,就好了,青兒就不難受了。”
一滴溫熱的淚珠悄然滑落,洇溼了陸青後頸的衣領。
侍立一旁的常嬤嬤,忍不住背過身,悄悄用袖袍拭淚。
陸松看著相擁的祖母與長姐,抿唇一笑,笑容舒朗,“長姐還是這般孩子氣。”他忽而想起什麼,蹙眉問道:“長姐常提的那位沈姑娘,可是上元節燈會上,我們在石橋上遇見的那位?”
陸青胡亂拭了淚,用力點頭,一臉驚喜,“松兒,你還記得?”
那一晚不過匆匆一面,陸松竟然還記得。
“記得。”陸松頷首,“那位沈姑娘看我的眼神,與長姐頗有幾分相似的親和,我便記住了。”
陸青揉著眼角,聲音微哽:“是...改日長姐請她來府裡煮茶,松兒也一起。”
這便是天性使然吧,即便換了容顏,陸松與沈寒之間那份天然的姐弟牽連,也未曾斷絕。
她定要告訴沈寒,僅僅一面,陸松便將她記在了心上,真好。
陸松看著哭得鼻頭髮紅、眼眶水潤的陸青,忍不住笑了,“才一月不見,長姐的性子倒是開朗不少。從前在祖母跟前連大氣都不多喘一口,如今也學會哭鼻子撒嬌了。”
陸青衝他撇撇嘴,吐了吐舌,“都說是睫毛掉眼裡了,誰撒嬌了。”
她活成了另一個陸青,這不是很好麼。
太夫人含笑看著姐弟倆嬉鬧,眸底的灰意淡去了幾分,多了些許釋懷。
門簾打起,一名婢女進來躬身稟報,“太夫人,國公爺正在府門外下馬,說要見您。”
三人笑意微斂,太夫人輕輕拍了拍陸青的手,對姐弟二人投去和煦的目光,“且回院子去歇歇吧。”
陸松跟著陸青回了雲海軒,待婢女上了茶,陸松冷不丁問起:
“長姐,你方才席間提及的溫閣老的女兒...究竟是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