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一絲不苟的自然(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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殘陽如血,為京師天幕鋪開一匹輝煌的錦緞。

盛夏已掛上尾巴,白日裡再熾烈的豔陽,日落時也透出秋日的高遠。

灼烤一夏的暑氣,被牆角巷尾升起的微風稀釋,捎來一絲初秋的乾爽。道旁槐柳雖仍蓊鬱,葉緣卻已泛黃,偶有一兩片早凋的葉,打著旋兒飄落在行人肩頭或滿載瓜果的推車上。

沈寒透過車窗,遙望遠處巍峨的皇城,在夕照中如鍍金的巨獸,沉默地俯瞰著塵世。護城河的水波被點染得金光粼粼,河畔茶棚酒肆已早早掛出燈籠,與天邊晚霞爭輝。

她心頭泛起一絲淡淡的譏誚。

“許正,你瞧,”她抬起手,探出車窗,指尖在金色餘暉中輕輕畫了個圈,“太子薨逝,於這京師而言,彷彿只是水面微瀾。宮城依舊巍峨,市井依舊匆忙。夜幕將至,只要街角的燈籠一亮,京師便煥發出它獨有的、不息的生命力。”

一縷夕陽好巧不巧,避開雙目,悄然落在沈寒眉間,輕柔地為她的側顏鍍上一層光暈,卻不刺眼,彷彿天地也願駐足,凝視這沉靜如畫的佳人。

許正看得有些出神,下意識的抬手又頓住,這才笑著頷首應答:“如今物議沸騰,皆言此乃天理迴圈,報應不爽。京城百姓,這個秋冬總歸是不缺茶餘飯後的談資了。”

沈寒莞爾一笑,收回手,轉眸看向許正,“聽聞江南溼氣重於寒氣,你此去蘇州,記得添置一兩件寒衣。但願你歸來時,能趕上京師的第一場雪。這裡的雪,總比別處來得要早一些。”

“聽說?”許正一怔,旋即愜意而笑,“你不就是在江南長大的嗎?好,我記下了,定會備好冬衣。”

沈寒唇邊的笑意微微一凝,隨即緩緩漾開,點了點頭,“此去江南不必急於趕路,切莫日夜兼程。我...”她略頓了頓,直直望定許正,“我們在京師也會盡力找尋新的線索,你無需過於憂心。”

許正傾身向前,伸手握住她的手,笑意溫柔,眼底滿是不捨與愛意,“你的心意,我明白。放心,我查案多年,自有分寸。”

沈寒垂眸看著二人交握的雙手,呼吸不由自主地放得輕緩,心頭縈繞著淡淡的不捨。這一次,她沒有抽回手,任由許正握著。

只怕要有好長一段日子,都握不到這雙骨節分明的手了。

她悄悄端詳。

許正的手生得修長勻亭,骨節分明卻不嶙峋突兀,膚色是讀書人特有的白皙,淡青色的血管在手背上若隱若現。她的指尖能清晰感覺到,他右手食指與中指的指關節內側,各有一層因長年握筆磨出的薄繭,硬硬的,像一枚小小的、記錄著無數寒暑的勳章。

不愧是探花郎,連繭子都生得這般秀氣。

她想起陸青曾說,傅鳴的手掌寬厚粗糙,佈滿了習武拉弓留下的硬繭。而許正的這雙手,每一個細微的印記,都透著墨香與書卷氣。

沈寒下意識地蜷了蜷自己光滑柔軟的手指,心頭掠過一絲失笑...

這雙手是一個繭子也無...呵呵...

陸青那般灑脫,想來從前的她,定是個貪戀吃喝玩賞,卻不耐筆墨針線。

她想著想著,忍不住便輕聲笑了出來。

許正見她盯著自己的手發笑,面上微熱——這、沈寒莫不是在笑話他的手不夠好看?

好在他這張臉長得還挺好看,身量也足夠挺拔,應當...能彌補手上的不足吧?

從前母親便常絮叨,說家裡父子幾個都是以筆為刀的,手上這層厚繭,怕是比廚娘的刀繭還厚,看日後哪家姑娘肯嫁...

那時只覺母親言過其實,此刻許正越想越覺忐忑不安,沈寒她...該不會因這手繭便嫌棄自己吧?

他急中生智,輕咳一聲,移開話頭,“沈寒,我方才見你在搖光閣寫給陸青的那張清涼方子,簪花小楷清雅不凡。結構端正,秀潤中透著一股清逸的骨力,令人見之忘俗。”他語帶讚賞,“觀此風骨,這筆字是師從郡主嗎?記得恩師的字跡大開大合、行雲流水,與你的風格頗不相同。”

沈寒怔了怔,指尖微微一顫。

她的字,是藏著母親的字帖偷偷臨摹的,從不敢讓小喬氏察覺。母親留下的手跡大多散佚,僅存的幾頁被她視若珍寶。聽許正此言,她的字...竟已有了幾分母親的神韻嗎?

她抿唇一笑,眸中光彩流轉,“我自幼...便仰慕母親的字。她的字深得二王筋骨,我不過徒具形貌,學到一兩分神似而已,遠不能及。”

“你當真覺得...有風骨?”她話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與欣喜。原來她的努力,終究沒有白費。

許正重重點頭,目光誠懇,“是,尤其是那股神韻,靈秀自然,是苦練難及的。我常年練字,”他說著,目光掠過兩人交握的手,無奈一笑,“卻總失於拘謹,反不如你的字靈動有風骨。”

沈寒垂眸,目光落在兩人仍交握的手上,心神卻已飄遠。

這手字,大約是她換了一副身軀後,唯一未曾改變的印記了。那是刻入骨髓的記憶,是十數年筆耕不輟磨出的風骨。無論她是沈寒還是陸青,字中的神韻終究如一。當初,還險些因它被傅鳴窺破端倪。

那時,流光和扶桑總會備好溫水,為她調上玉容散,說她練完字用這湯泡泡手,能潤膚祛繭,保手指白嫩。

“你...”許正頓了頓,聲音裡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能否寫幅字與我?容我帶去江南。若是...若在思念之時,也好取出來...睹物思人。”

他見沈寒頰邊飛起紅霞,自己也忍不住咧開嘴,露出一個帶著幾分憨氣的笑。

沈寒迎上他期待的目光,緩緩點了點頭,“好。”

想起方才許正品評字跡風骨的話,沈寒靈光一閃,笑吟吟地問他:“你提到字跡,倒勾起我的好奇了。我還未曾見過你的墨寶呢。”她微微側首,眼中帶著些許探究,“常言道字如其人,你的筆意,是和你一樣端嚴方正,還是隨了我父親的大開大合?”

她微微側首想了想,鄭重其事地點頭,“不如改日,你揀選幾幅平日習字的帖子,也送與我看看可好?”

許正見她主動問起,眼中漾滿了笑意,鄭重頷首:“自然極好。我回去便悉心挑選,明日給你送來。”

兩隻手交握太久,沈寒覺得掌心裡已沁出一層薄汗。

沉渾的暮鼓聲自鐘鼓樓方向層層盪開,夾雜著鋦碗匠清脆的敲擊、運貨駝隊沉悶的蹄聲與銅鈴,以及茶館裡爆出的陣陣喝彩。市井的喧囂,有節奏地一下下敲在馬車頂上。

短暫的沉默被這片聲浪打破。沈寒欲要抽手,許正卻倏然握緊。

“還有一事,”他輕咳,語氣裡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讓沈寒蹙眉,“我想、我想問問你。”

許正心鼓擂動,整顆心怦怦直跳,在腦中一遍遍回想母親交代的言辭。

這幾日他跟梁王接觸頗多,梁王似有意無意在他面前提及沈寒,還問及他父母,他心下了然,這便是認可他了!他回去激動地跟母親一提,母親比他還激動,當即決定要來拜訪郡主。

母親笑得開懷,“我同郡主早年有過一面之緣,還曾受她恩惠。如今郡主重回京師,於情於理,都該登門致謝。正兒,你且問問沈姑娘,若蒙郡主不棄,不知哪日方便,母親好遞帖拜見。”

母親說著,自然地將話引向正題,“當然,若時機合宜,順道談談你倆的親事,便是再好不過了。”

母親越說越高興,甚至掰著手指數起日子來,“眼瞅著就快入秋了,若是今年能將親事定下,待來年開春天氣和暖,便可行文定之禮。若一切順遂,秋涼前後新婦便能進門了。”母親笑得眼角飛花,“那麼沒準後年,為娘就能抱上孫子了!”

她說著說著讓人取來黃曆,開始勾畫起來,“姑娘家臉皮薄,你與沈姑娘說起此事,定要自然而然,莫要唐突嚇著人家。”

關鍵便是一定要說得自然!

言官做久了,一絲不苟的嚴謹已刻入骨子裡。許正心下緊張,竟如臨大考般,不自覺地嘴唇翕動。沈寒見他神色緊繃,唇瓣微啟,卻不知他究竟要說什麼。

是什麼為難之事,讓他這般難以開口?

“許正,”沈寒微微提高聲音,“你究竟要說什麼?”

許正心頭一慌,好不容易積攢的措辭瞬間飛到了九霄雲外,想都未想便脫口而出:“母親問,何時能去沈園拜見郡主,商量一下你我的親事?”

馬車內,霎時間一片難言的寂靜。

沈寒臉唰地一下全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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