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仇恨需得同病相憐(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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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日,趙王可謂焦頭爛額,宮中的壞訊息如潮水般接踵而至。

先是皇后發難寧貴妃,雖被慶昌帝擋回,可中宮之位猶在,終究是壓過貴妃一頭。皇后將對趙王的怒火,盡數傾瀉到了寧貴妃身上,盛怒之下撂下狠話,揚言只要她在一天,寧貴妃便休想安寧。

宮中多的是殺人不見血的法子,長此以往,哪怕只是言語羞辱與暗中刁難,也足以讓寧貴妃身心俱疲。

而更讓趙王妒火中燒的是,裕王近期頻頻出入西苑,美其名曰伴君解憂,實則常伴聖駕同席用膳、手談對弈。這般父慈子孝的景象,分明是聖心已偏,做給群臣看的。

趙王怒不可遏,將書房裡珍藏的瓷瓶玉器砸了一地。

他得父皇寵愛多年,也不過是在大宴之上才能遙遙敬一杯酒,何曾有過這般如同家常便飯的親密!

老四他憑什麼?!

一個婢生子,也配!

顧晟得了訊息,急匆匆趕往書房。

剛到門口,便聽得裡頭傳來一陣噼裡啪啦的碎裂之聲。他心下一沉,當即屏息——

趙王近來的脾氣越發乖戾陰沉,簡直如同一頭觸及逆鱗的暴怒困獸。

從前他絕不會如此失態,人前人後皆是溫文爾雅的高貴王爺。

多年籌謀毀於一旦,在慶昌帝面前苦心維持的仁孝形象也徹底崩塌。如今不僅盡失先機,連聖心也一併輸了個乾淨。

京中關於太子死因的流言已是沸沸揚揚,單看趙王在西苑跪暈兩次,慶昌帝都未曾露面——

聖意已昭然若揭:不論流言真假,單是“殘害手足”這一樁,便足以讓慶昌帝對趙王心生厭棄,永無轉圜。

眼下沒有嚴懲,還肯保全寧貴妃,無非是顧忌坐鎮一方的定遠侯。若非有這位封疆大吏的權勢作最後屏障,趙王的境地,只怕比眼下要悽慘百倍。

如今朝局逆轉,眾人紛紛改換門庭,投向裕王。新貴聖寵,裕王常往西苑稟報事務,今日是整飭宮禁的方略,明日是操練兵馬的條陳,有魏國公世子傅鳴從旁協助,裕王執掌宮禁防衛頗見成效,慶昌帝不止一次在朝臣面前誇耀,還是老四得力。

老四越是得力,便越發襯得從前主事的老三像個無能之輩。

這無異於在天下人面前,一記接一記地猛抽趙王的耳光。

這讓一向心高氣傲的趙王如何能忍!

顧晟暗自舒了口氣,幸而今日的訊息或可平息趙王的怒火,否則,自己怕是難逃池魚之殃。

他定定神,於門外恭聲道:“殿下,老臣有事稟報。”

“進來!”門內傳來的聲音咬牙切齒,裹挾著幾乎能點燃空氣的怒意。

顧晟推門,踏入滿室狼藉。

趙王喘著粗氣,一雙赤紅的眼睛冷冷釘在他身上,活似一頭飽餐後仍對闖入者齜出利齒的兇獸。

顧晟喉結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他硬著頭皮,小心翼翼地問:“殿下何故動怒?”

他必須主動遞上話頭,絕不能給這頭兇獸任何發作的藉口。

趙王目光陰鷙地掃過顧晟,猛地一腳將地上的碎瓷踢開,刺耳的聲響令顧晟倏然垂首。

“溫恕那老狗!太子屍骨未寒,他便唆使部分朝臣聯名上奏,說什麼‘國本不定,天下不穩’,要父皇立本王為太子!”趙王怒極,一掌狠狠拍在案上,震得筆硯齊跳,“這老賊,分明是拿本王作筏子,其心可誅!”

“眼下民間對本王的非議尚未平息,他此刻上奏,豈非將本王置於炭火之上?皇后聞訊便去尋母妃的麻煩...該千刀萬剮的老狗!”趙王目眥欲裂,恨不能將其碎屍萬段。

顧晟適時補上一句:“溫閣老此舉,分明是拿殿下您,去擋皇后的怒火啊。”他瞥見趙王氣得身子微顫,心知火候已到,便順勢將毒刺埋得更深:“他這是懼於皇后問罪,索性將殿下您推至人前。至於近日民間那些非議...老臣斗膽揣測,這背後怕也...是出自他的授意。”

百姓如何能知宮中秘辛,不過是有人想讓他們知道罷了。

眼下,正需一個夠分量的人來承受趙王的怒火,而溫恕,無疑是最完美的那一個。

“蠢材!自然是他放出去的!”趙王低吼道,拳頭將桌面砸得砰砰巨響,“他之前開罪太子,太子一死,皇后眼中最大的仇敵便是他與我!此時不將本王推出去做擋箭牌,誰來替他承受中宮怒火!”

趙王狀若發狂,顧晟心頭暗歎:即便趙王將來能登大寶,恐怕也絕非仁主,其暴戾恐不遜於太子。

“本王那日已給足溫瑜難堪,未想這女人如此不濟事!”趙王冷哼,滿眼鄙夷,“往日還誇口溫恕對她言聽計從,真是枉費本王信她!”

“這女人就是個廢物!溫恕連日避而不見,便是要劃清界限。好,好得很!”趙王怒極,手邊卻無可砸之物,空握成拳,急促的喘息聲如同破舊的風箱,擠壓著滿腔怒火。

“殿下若想出氣,眼下倒有個現成的機會。”顧晟見時機成熟,從袖中取出一個錦盒遞上,“此物乃搖光閣的搖光姑娘命人送來,聊表心意,為殿下解憂。”

太子新喪,趙王近來自是不便去搖光閣,以免招來更多非議。

“搖光?”趙王神色微動,眼中怒火稍斂。他垂眸啟蓋,見盒內盛著一枚玉牌並一封小巧的花箋。

他拈起玉牌,眸中疑雲一閃,隨即驟然點亮。迫不及待展閱花箋,其上寥寥數語,竟令趙王緊蹙的眉頭舒展,僵硬的唇角扯出一抹算計的冷笑。

顧晟不明就裡,唯有垂首靜候。

趙王指間反覆捻著那頁花箋,沉默許久,唇角詭異的笑意卻越來越深。他終於起身,緩步繞到案後坐下,目光才落到顧晟身上。

半晌,他抬眼看向一臉困惑的顧晟,“搖光可還帶了什麼話?”顧晟在他手下多年,未經他的允准,是決計不敢私窺匣內之物的。

顧晟恭敬回稟:“搖光姑娘說,此乃殿下反擊的良機。得此物,便無需再受制於溫閣老。”

趙王忽地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低笑,將花箋與玉牌推向顧晟,“你也瞧瞧。”

花箋上寫著一行小字:“太子事發之地,僥倖拾獲此物。另,溫府管家已失蹤多日。”

顧晟連忙捧起玉牌細看,但見玉質溫潤,上面寥寥數筆瘦竹紋路,而在一個極不起眼的角落,刻著小小的溫字——

這玉牌質地精良,暗記獨特,絕非賞玩之物,必是溫恕與心腹傳遞密令的信物!

他立時明白了趙王為何發笑,遂恭恭敬敬地將玉牌放回案上,拱手道:“得此鐵證,殿下便可施以反擊了,搖光姑娘此禮,當真雪中送炭。”他話音微頓,眉頭微蹙,恰到好處地流露出一絲真實的困惑,低聲問道:“只是...老臣愚鈍,尚有一事不明。”

“嗯?”趙王拿過玉牌,在掌心摩挲,唇邊泛起一絲一切盡在掌握的瞭然輕笑,“你是不明白,她為何要將溫恕的命門,拱手送到本王手裡吧?”

顧晟垂眸不語,只是默默頷首,將愚鈍困惑的姿態做得十足。

趙王不屑地嗤笑一聲,指尖輕點玉牌,“她是借本王這把刀,為她自己復仇罷了。”

顧晟順勢遞上話頭,語帶恰到好處的奉承與挑撥:“這搖光姑娘,莫非是仗著有幾分顏色,便妄想驅策殿下為她火中取栗?這心思未免太活絡了。”

趙王果然受用,唇角一扯,“你個蠢材。她既肯將這把刀遞到本王手裡,本王笑納便是。”言及“刀”字,他目光倏地一冷,如冰錐般刺向顧晟,“總好過有些人,連把像樣的刀都尋不來。”

顧晟脊背一涼,這話是明明白白的敲打,倘若他再只能空話連篇,拿不出真章,趙王的耐心就要耗盡了。

“老臣無能。”顧晟立即俯首,隨即呈上新的訊息將功補過,“老臣也探查到,溫府那位管家,自奇楠香木事發後,便再未露過面,看來竟成了溫恕的一枚暗棋。”

他話鋒一轉,隨即切入正題,“只是...皇后如今視殿下如眼中釘。若由我們遞上此物,她只怕會覺得是殿下您故布的疑陣。”

趙王起身,將掌中玉牌拋回顧晟懷中,臉上漾開一抹溫柔卻令人膽寒的笑意,“誰說...要由‘我們’去遞話了?”他踱開兩步,聲線緩而沉,“這份‘大禮’,自然要交給‘同病相憐’的人去獻,才更顯誠意。”

顧晟不解,“殿下的意思是?”

趙王輕笑,“前些日子你不是剛探到訊息嗎,這死了兒子的,可不止皇后一個。”

顧晟眸中精光一閃,含笑緩緩頷首,已然會意。

“另外,這動手之人,可不能只是個管家了。”趙王笑意溫和,目光卻森冷如冰。

“只有都死了兒子的人,才能有這蝕骨焚心的共同仇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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