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不該出現的人(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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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來,慶昌帝以太子新喪、悲痛難抑為託詞,竟至不能常朝,連日常政務也交由新晉首輔溫恕暫代。

明眼人都看得出,慶昌帝實則是厭煩了後黨麾下的群臣對太子喪儀之事的追問,以及避開直下中旨冊封武安侯世子一事的諸多紛擾。

溫恕自是心領神會,出入西苑幾番,便將一應政務處置得宜,井井有條。他甚至更進一步,授意臣下上表請立趙王,而慶昌帝對此竟也未加斥責,只是按下不表,言道容後再議,態度晦暗不明。

對溫恕,慶昌帝可謂聖眷優渥,如春風化雨。對其呈上的公務,大多頷首認可,有些甚至直接交予司禮監掌印黃公公共議,只道“爾等商量著辦便是”。

經此幾番奏對試探聖意,溫恕心下已然澄明:慶昌帝已將他從趙王與太子的泥潭中剝離出來,劃清了界限。聖意昭然:只要他持身中正,不偏不倚,就仍是那個清明無黨的溫閣老,是天子麾下的孤直忠臣。

溫恕唇角掠過一絲冷笑。

趙王那蠢物,此刻怕還在王府裡,做著等他搖尾乞憐的清秋大夢呢。

今日奏稟完畢,溫恕的心已徹底落定。他步履從容地行走在宮門外的步道上,心中清明,眼下並無大事縈懷,只兩件小事尚存一絲掛礙。

其一,便是許正奉旨出京,明為稽查刺客,實則醉翁之意不在酒。他反應迅捷,早已飛鴿傳書至蘇州水師的暗線,令其嚴加防範,謹防這隻“大貞啄木鳥”,趁機啄下他們一塊肉來。

另一件,便是鍾誠自滿月宴後近來音訊全無。

他屢次多方探查,太子遇刺現場只有他們安排好的身著親軍衛甲冑的刺客屍首,既無活口,也無線索顯示鐘誠落入他人之手。念及傅鳴等人一直在尋找他的蹤跡,或許....他是在躲避風頭。

眼下,且讓他繼續消失一段時日也好。

溫恕指尖輕叩袖擺,面色如常,心底輕飄飄地滑過一聲冷笑。

黃口小兒,也配與他鬥法?!

即便傅鳴抓到鍾誠又能如何?他與鍾誠的秘密,是那些人死也猜不到的。更何況,鍾誠絕不會叛。

若非如此,當年鍾誠長子之死,又豈會那般風平浪靜?

退一萬步,即便鍾誠真反了,攀咬於他,他亦早有後手。

一個盜取奇楠香木的管家,他大可將一切推諉為鍾誠背主盜寶、事情敗露後懷恨在心,故而構陷舊主。屆時,他不僅是受害者,更是被小人反噬的忠良,只需上演一出痛心疾首的戲碼,再丟擲些無關痛癢的錯處自罰,便可輕鬆金蟬脫殼。

鍾誠心中雪亮:一旦落網,無論招供與否,他都必死無疑。與其如此,不如將希望寄託於他。看顧妻兒老小,鍾誠唯有指望他們多年的情分。

至於謀殺太子?區區一個管家之言,豈能隨意讓他擔此彌天之罪?若無真憑實據,妄想空口白牙扳倒他這個當朝閣老,簡直是痴人說夢。

更何況,便是慶昌帝對太子之死尚且三緘其口,眼下不過暫存一個既失聖心又喪依仗的瘋後、一個既無大義又乏才智的莽王,都是些釜底游魚,何足為懼?

溫恕緩緩籲出一口胸中濁氣。

太子既除,壓在心頭的巨石終於瓦解,連日來他睡得前所未有的安穩。這種由內而外的鬆弛與掌控全域性的從容,正是他畢生所求。

至於趙王?

溫恕眉間掠過一絲冷嘲,竟妄想用一樁聯姻、一個女兒來捆綁他?

真是痴心妄想!

溫瑜不過是個小喬氏所出的蠢貨,竟妄想用這點至親血脈綁住他,為趙王賣命?

可笑至極!

這些天家貴胄,早已忘了人心為何物,手段竟如此粗淺可笑。

這世間法則,從民間到皇家皆同:無用之人,皆可棄。

在他眼中,亦是如此。

溫瑜若非是他女兒,尚有幾分自幼養大的微末情分,單憑她在自己三令五申嚴禁之下,還敢做出屢次隱瞞、私見趙王這等背父之行,便是當場杖斃,他亦不會皺一下眉頭。

在他這裡,背叛,從無寬宥。縱是骨肉至親,亦然。

曾經背叛過他的人...哪怕是她,也不能存活於世!

溫瑜自幼乖順,原以為她尚存幾分喬氏...的聰慧,堪當大用,將來能為她鋪一條聯姻的青雲路,也不枉他多年疼惜,視若明珠。

萬萬沒想到,一個男子就讓她原形畢露,醜態百出,失心瘋魔,甚至敢背叛於他!

如今看來,還不如謹兒得用,真是看走了眼!

溫恕緩步走向宮門,步履沉穩闊大,意態從容。

宮道漫長,陛下特賜的轎輦靜候一旁,享有如梁王、皇子般的殊榮,他卻執意步行。

不僭越,守本分,這才是慶昌帝要的謙卑。

將至宮門,他目光一掃,果不其然,瞧見了那個被隨從簇擁著的小小身影。

溫恕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臉上旋即漾開恰到好處的驚喜之色,緩步迎上前,鄭重拱手一禮:“五殿下!真是巧遇。殿下這是剛散學要回宮苑?老臣正欲出宮,竟在此得見殿下,實乃幸會。”

對面正是剛滿九歲的五皇子,稚嫩的臉頰泛著紅暈,額角還掛著晶亮的汗珠。他見到一臉和藹的溫恕,眼睛一亮,有些得意又帶點神秘地舉起背在身後的小手——

一個精巧的竹編小籠,裡面赫然是一隻碧綠蟈蟈。

“噓——溫閣老,您聽聽!”五皇子壓低聲音,難掩興奮,“我剛逮著的,叫聲可亮啦!”

彷彿回應主子一般,籠中的蟈蟈“咕咕”叫了兩聲。

溫恕適時地流露出長輩的慈愛與好奇,俯身湊近,含笑讚道:“殿下好眼力!此蟲通體碧透,鳴聲清越,確是難得一見的佳品。”

他話鋒順勢一轉,語氣懇切:“老臣許久未見殿下,心中甚是掛念。聽聞殿下已入文華殿進學,若有課業疑難,老臣雖不才,願為殿下解惑。”

五皇子擺擺手,一臉天真,“閣老送的書太深奧,先生講的我也聽不懂。前兒見父皇,他只誇我長個兒了,半句也沒問我功課。”他舉了舉蟈蟈籠炫耀,“那些學問枯燥得很,我只要玩得痛快就好。”

溫恕臉上掠過一絲恰到好處的憂慮:“殿下開心,老臣便安心。只是老臣所慮者,是陛下今日不問,未必明日不問。萬一問起功課,殿下卻無以應對,恐招來雷霆之怒,反倒失了眼前的清閒。”

五皇子小臉一皺,“那...”

溫恕湊近,唇角含著一絲瞭然的笑意,將聲音壓得極低:“殿下莫憂。老臣手下恰有幾篇現成的文字,內容四平八穩,或可暫解殿下燃眉之急。殿下若覺可行...”

他衝著五皇子一笑:“三兩日內,便可送至殿下處。”

五皇子小臉頓時由陰轉晴,開心地蹦躂了一下,“那多謝啦!我先走了,這蟈蟈還得拿去給母妃瞧瞧呢!”

孩童天性急躁,話音未落,已等不及溫恕行禮,便一溜煙跑向不遠處候著的杏黃轎輦。

溫恕依舊對著那遠去的背影,一絲不苟地躬身施完一禮。直至轎簾落下,小小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視線中,他才緩緩直起身。

五皇子上了轎,隔著窗將蟈蟈籠子遞給侍立在旁的內侍,臉上天真的紅暈與汗意彷彿從未存在過,只餘一片不符合年齡的平靜,“膩了。拿去丟了吧。”

內侍躬身接過,湊近轎窗低聲問:“殿下既不喜此物,為何今日特意...?況且溫閣老頻頻向殿下示好,您的意思?”

五皇子緩緩靠向車壁,閉上眼,稚嫩的唇角牽起一絲與他年齡不符的微嘲,“溫恕的船,太沉,本王不登。”

他頓了頓,微微嘆了口氣,聲音低沉卻清晰:“本王素來與四哥交好,將來只求換一方富庶封地,帶著母妃平安終老。”

如今那個暴虐噬殺的太子已歿,對大家都是解脫。

母妃說過,無權無勢的幼子,爭位就是取死之道。她是親眼見過大哥哥下場的,每次想起,都會緊緊抱住他,渾身發抖。

所以,不爭,才是唯一的活路。四哥仁厚,只要他安分,待四哥登基必會給他們母子一個結局。

那個位子,誰要爭便去爭。潑天的富貴,也得有命享才行!

溫恕的馬車剛出宮門,恰與安平伯府的馬車交錯而過。車轍相錯時的晃動,不經意間掀起了對面馬車的簾角。他目光一掃,恰好瞥見車內端坐著一臉平靜的安平伯夫人——

一張毫無悲慼、平靜得近乎詭異的臉。

溫恕微微蹙眉,安平伯夫人新喪愛子,正該閉門守制,此刻竟出入宮禁,要見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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