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蠢得不自知(1 / 1)
銀子開道,從無敗績——這道理在窮了多年的安平伯府更是顛撲不破。
喬承璋一死,為防崔氏暗中對溫府不利,小喬氏便用重金撬開了她身邊人的缺口。對於安平伯府的下人而言,幾兩碎銀便足以讓其開口,何況是重金許諾。很快,崔氏的一舉一動便盡在掌握。
是以,崔氏才剛入宮,小喬氏便已得了訊息。厚賞過來人,她只覺心口堵了一團亂麻。
安平伯府新喪在身,連宮宴都避而不出,生怕衝撞宮闈。母親此刻卻貿然入宮,所為何來?
又要覲見何人?!
真真是按下葫蘆浮起瓢,令人焦頭爛額。
這身邊就沒一個讓她省心的!
不讓松兒習武,他倒有一番道理,說什麼武安侯府是武將門第,他這世子若手無縛雞之力,豈不淪為滿京笑柄?
此言字字在理,竟噎得她無話可說。難道她能說,你父親也是個不擅弓馬的,你又何必強出頭?
她只能拿出母親的良苦用心,苦口婆心地勸說練武艱辛,瞧他沒去幾日,掌心便又是水泡又是脫皮,她這做母親的心疼不已。再說,大貞並非重武輕文,侯府本已是世襲爵位,安享尊榮便可,何必徒耗心力去受這份罪...
從前松兒對她雖非言聽計從,總還顧念母子情分。如今倒好,不知被那陸青灌了什麼迷魂湯,他竟半句也聽不進去,不等她說完,便以傅世子佈置的武課未完為由,客客氣氣地請她出了院子。
念在他已是世子,侯府終究是落在了自己兒子手中,她強嚥下這口氣,總算了卻一樁心願。
只是這股鬱氣壓在胸間,錐心刺骨,數日不散。
真不知造了什麼孽,生出這麼個冤家...
小喬氏正自悶坐,一抬頭,恰好瞥見容嬤嬤躡手躡腳地挑簾進來,那副戰戰兢兢的模樣,頓時讓她火冒三丈。
“讓你盯著陸青,你卻半點訊息也無!一見她便如鼠見貓,你這老貨究竟在懼她什麼?”小喬氏滿腔邪火盡數潑向容嬤嬤,覺得這老東西越發不堪用。若非手下實在無人,且唯有容嬤嬤知曉她的陰私,她斷不會將這廢物從莊子上召回!
容嬤嬤身子佝僂得更低,聲音細若蚊蠅:“夫人息怒,萬請保重玉體...非是老奴不盡心,實是大姑娘今時不同往日了。便是她院裡那些蹄子,也個個不服管束。老奴近來想靠近雲海軒,簡直難如登天...”
實則,小喬氏的吩咐,她一件也未辦。
鬼門關前走過一遭,她比誰都惜命。
在鄉下養傷時,侯夫人對她不聞不問,連一包藥、一句問候都沒有遞過來,早已令她心寒,若非她命硬,此刻早已成了孤魂野鬼。
被召回那日,她便看清了府裡的局勢。
滿月宴那日,一向淡漠的太夫人竟紆尊降貴,在府門口親候陸青歸來——
這侯府早已變天,太夫人與公子皆向著大姑娘,候夫人已是孤家寡人,孤立無援,才又想起她這把老骨頭。
可她如今只剩殘軀一副,都是黃土埋頸的人了,實在折騰不起了。若再開罪陸青,恐怕她連去莊子上苟全性命的退路都會斷送。
況且,陸青...與從前已是判若兩人。
單是那日陸青掃過她的眼神中蘊含的凌厲,就讓她雙腿發軟。再見早宴上,陸青竟敢明目張膽地與候夫人抗衡,她便明白,如今莫說是自己,便是候夫人,也早已拿捏不住這位大姑娘了。
從前那個言聽計從、一味示好的陸青,恐怕是隨那碗藥一併去了。
她雖想不通陸青因何鉅變,卻深知一個道理:人只有一條命!
她這風燭殘年,更是隻剩半條。若候夫人能安分守己,憑著侯府的富貴安度晚年並非難事,橫豎陸青早晚是要出嫁的。
可若候夫人仍執意與陸青為敵,還要讓她打前鋒...那也休怪她陽奉陰違,自行尋一條活路了。
容嬤嬤心口陣陣發涼。
當初那些投靠陸青的下賤坯子,如今個個雞犬升天!連個燒火的陳婆子都敢蹬鼻子上臉作踐到她頭上!想她堂堂侯夫人陪嫁、府中有頭臉的管事嬤嬤,曾經是這侯府後院的二把手,如今竟混得不如雲海軒一個三等灑掃丫頭!
何等可笑!何等諷刺!
夫人竟還讓她去盯陸青的梢?是嫌她命長,想再讓她捱上十板子嗎?!
見小喬氏怒容滿面,似要發作,容嬤嬤跟隨她大半生,深知如何應對,語氣恭順卻帶著引導:“夫人息怒。眼下最要緊的,是弄清楚伯夫人進宮見了誰、說了什麼。大姑娘的事...不妨暫緩,來日方長。”
小喬氏果然被牽動思緒,怒意漸消,陷入沉思。
容嬤嬤垂眸,掩去眼底一閃而過的譏誚。
若論這府裡誰最懂小喬氏,非她莫屬,從奶孃到心腹,相伴數十載,最終也不過落得如此境地。
想來真是諷刺,她曾以能揣摩小喬氏心思、為其排憂解難而自得,如今,這份本事竟成了她為己謀路的依仗。
風水輪流轉。
只可惜,她與陸青之間隔著下毒的深仇,投誠已是無望。如今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見機行事,若小喬氏這艘破船真要沉沒...
便是滔天大浪打下來,也淹不死她這最先棄船的人!
“你說,母親這是去見了誰?”小喬氏左思右想,不得其解,“陛下斷不會輕易召見一個外命婦,宮中更無人與她相熟,況且她還有新喪在身...”
她猛地一頓,眼眸微眯,下意識地掩住了口,聲音裡帶著難以置信的質疑,“若說宮裡還有誰會見她...那便只有...皇后娘娘了!”
容嬤嬤眼底精光一閃,適時地垂下頭,聲音放得更輕,如同在梳理一團亂麻:“夫人明鑑...老奴斗膽想起一樁舊事。您剛掌家那會兒,伯夫人是不是...是不是曾想央求太夫人,為她那綢緞莊在宮裡謀個出路?當時彷彿...還勞動您進宮去探過皇后娘娘的口風...”
她說到此處便住了口,後續如何,她不得而知。即便事成,就憑伯夫人那連自家女兒都要算計的性子,不下手盤剝已是萬幸,還能指望她吐出一個銅板。
小喬氏猛地站起身,焦躁地在屋內來回踱步,口中唸唸有詞:“是了是了!母親確與皇后見過一面!難不成...她此番是去找皇后...”
她倏地轉身,方寸大亂之下,習慣性將一腔怒火撒到容嬤嬤頭上,厲聲斥道:“這般要緊的關節我都忘了,只顧防著她告狀!你這老貨也是廢物,竟不知從旁提醒,真是白養了你!”
容嬤嬤垂首斂目,如泥塑木雕般,一聲不吭。橫豎這無明火,終歸要有個去處,除了她,還有誰能承受?
小喬氏越想越怕,只覺滔天大禍將至,猛地攥住容嬤嬤的手腕,聲音都帶了顫:“你說...母親她是不是...真去求了皇后,要為她那死去的兒子討個公道?”
容嬤嬤瞧著手腕上被攥出的白印,心下暗歎。
安平伯世子的事,她已經知曉,小喬氏與溫恕的關係她亦是知情者。可直至今日,她才算真正看懂,小喬氏真是個被寵壞的女子,何止是思慮淺薄,簡直是蠢得不可救藥!
她也不想想,安平伯府在京師,從來就是個排不上號的破落戶,常年靠武安侯府救濟維持臉面。
就憑伯夫人那點微末臉面,也配勞動皇后娘娘主持公道?
昔日能得太夫人引薦,入宮一見,已是天大的恩典!自家究竟幾斤幾兩,心裡就沒個掂量?
皇后自己的兒子都沒了,哪還有閒心管別人家的兒子?
等、等一下!
兒子...死了兒子?!
一個駭人的念頭如閃電般劈進容嬤嬤的腦海!
那日早宴上,陸青的話語驟然迴盪在耳邊:“溫恕與趙王要聯姻的事誰人不知,他們同氣連枝,這太子之死的賬,少不了要跟他們算!”
容嬤嬤按下心中驚濤駭浪,眼中卻瞬間盈滿與小喬氏如出一轍的驚恐,顫聲接話:“夫人!若趙王真與溫閣老同氣連枝...皇后沒了太子,伯夫人沒了世子,這...難不成伯夫人想請皇后為她做主?!”
皇后是否會插手尚不可知,但伯夫人若想尋一位能壓制溫閣老的人物,除了同樣痛失愛子的皇后娘娘,她已別無選擇!
一個失去兒子的母親,是什麼瘋癲事都能幹得出來!
小喬氏先是怔住,隨即臉色唰地慘白!
她猛地揮手指向門外,聲音都變了調:“快!快!備車!去伯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