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黃雀的最後一箭(1 / 1)
天剛擦黑,溫謹便緊閉屋門,就著一盞孤燈,用一方軟緞,反覆擦拭著手中那柄手弩。
弩身黝黑,觸手冰涼,線條利落,力道剛猛,不愧是親軍衛標配的好武器,一觸便知是內府兵仗局流出的好工料。更妙處,在其身形精巧,藏於袖中全無痕跡,正適合用來趁其不備,行一擊絕命之事。
他的指尖掠過弩槽,心下暗歎:可惜,僅剩一枚弩箭。
上一回誅殺鍾誠時,來人事發突然,情勢危急下他只顧逃命,尚未來得及多拾取幾支,這上好的殺人利器,竟只得一次機會,真是可惜了。
他將那支孤零零的弩箭取下,就著燈火仔細檢視。
箭鏃幽光凜冽,箭桿筆直,其上徽記早已被磨得乾乾淨淨,不留絲毫痕跡。端詳片刻,他方將其重新裝入弩槽,聽得機括歸位的輕微“咔噠”一聲,動作緩慢而鄭重,彷彿在進行一場祭典——
以擋路人之血為祭的典禮。
溫謹目光森冷。
他帶走手弩與箭,本為在萬不得已時自保,未料竟真要這麼快便派上用場。
連日來,他苦心尋覓多處藏身之所,一心想在父親面前證明自己的幹練。誰知一切安排尚未呈報,竟先被那個面色冷硬、惜字如金的拾三全盤否決!
不是嫌地點人多眼雜,便是斥位置離京師太近,甚至還挑剔周遭無險可守,屏障不足,完全不利迅速撤離。
他堂堂閣老公子,竟要受這等沉默寡言的粗鄙之人肆意指摘!
若非父親有言在先,擇定之處須經拾三首肯,他豈會容忍此人半分?!
可父親對此人信重有加,連帶他幾次三番在父親跟前想探聽暗衛虛實、分擔職責,都被回絕。如今他連剩下的人在哪兒,都完全摸不到一絲痕跡,父親與拾三,均是對他守口如瓶!
他不甘心!
一股冰涼的怨氣湧上心頭。
他好不容易才掙來父親的些許信重,豈能坐視就此被一個外人取代?!
父親的話,倒是極為順耳:“謹兒,為父知曉你的忠誠。眼下你尚缺歷練,待日後成長起來,自有你全然分擔的一日。”
他心裡再明白不過——
他是一個跛子!連自身行動都諸多不便,莫說統領暗衛,便是尋常差遣,也難保不成了他人的拖累。
父親昔日裡能那般倚重鍾誠,無非是因他身手過人,等閒三五壯漢難以近身。
這也罷了,可那個拾三尤為可恨!
平日在他面前像個鋸嘴的葫蘆,偏偏在他滿是不屑地提及鍾誠時,他竟然一口一個“鍾叔”,恭敬有加!
反倒對他這位正牌公子,只有公務性的疏離,連多看一眼都嫌多餘。
甚至...他看自己的眼神,從來都是虛虛一掠,便飄向別處。
那是一種連對視都不屑於給予的、徹頭徹尾的無視。
鍾誠算個什麼東西??!
不過是溫家養的一條狗!離了溫家的施捨,哪有他耀武揚威的份?
也配與他相提並論?!
溫謹心中冰涼,拾三那不願與他對視的眼神,分明是心虛!
是怕被他看出那藏在眼底的輕蔑與鄙夷吧——就如那日書房中,這人目光掃過他跛足時一般無二!
他心中定在嗤笑:父親那般完美之人,怎會有他這樣一個殘缺的兒子!
溫謹籲出一口毒氣。
這口氣,他本打算忍了。畢竟是父親得用的人,總要留幾分顏面。
可這幾日,他千辛萬苦尋到的那處偏僻佃戶家,父親竟越過他,直接對拾三交代:“若你覺得此處可行,便儘快查清屋主關聯之人,一併剷除,不留後患。”
拾三垂首,聲音平板無波:“已探查。此地偏僻,四野無人。後院通林,林外有溪,利於隱匿撤離。且視野開闊,車馬人蹤難藏。屋主乃啞巴佃戶,僅攜一子,並無旁親。”
父親聽罷,對拾三的幹練讚許有加。
尋覓的功勞是他立的,可在父親眼裡,頭功卻如此輕易地被拾三奪了去!
他本想強壓下翻湧的妒恨,向父親請命:“父親,此事交給兒子去辦吧。定會處理得乾乾淨淨,滴水不漏。”他急需一個證明自己的機會,區區兩個農戶,算得了什麼?
然而,父親只是擺了擺手,語氣不容置疑:“此事交由拾三便可。”
鍾誠死了,又來一個拾三。
在父親眼裡,他這個親生兒子,永遠不如一條得用的狗!
“吱呀——”
二福推門而入,躬身低語:“公子,馬車備好了。”
他心下惴惴,幾乎不敢抬頭。
上回公子深夜外出,歸來時是赤身裸體、滿身汙穢地被抬回,還斷了一臂...今夜又要瞞著老爺出行。
想起兄長因護衛不周被當場杖斃的舊事,二福只覺後頸陣陣發涼。
“確保無人知曉?”溫謹眼皮都沒抬一下,手中擦拭的動作並未停頓。
二福強自定神:“公子放心。府中下人現今都聽您排程,二門看守也已用銀錢打點,只說公子體恤,賞他們吃酒去了。”
溫謹抬眼頷首,將手弩納入袖中,起身道:“走。”
二福嚥了口唾沫,壯著膽子顫聲問:“公子,這般時辰...咱們這是要去往何處?”
溫謹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吐出兩個字:
“除害。”
罩著黑布的馬車融入夜色,如一片烏雲悄然疾行。
為防洩密,此次溫謹只帶了二福一人。馬車在顛簸小路上行駛近一個時辰後,他撩開車簾,低聲吩咐:“停車,在此等候。”
二福勒住韁繩,順著公子的目光望去,只見遠處荒野中,隱約有一點如豆的燈火,似是一處孤零零的農舍。
他連忙下車,攙扶溫謹落地。溫謹站穩身形,理了理衣袖,語氣陰森,“你留在此處看守馬車。”
二福憂心忡忡地環視四周,夜色濃稠如墨,萬籟俱寂,他壓低聲音問:“公子,這荒郊野嶺的,您獨自一人要去何處?還是讓小的跟著吧?”
溫謹拍了拍二福的肩,溫聲道:“在此等我即可。”他轉身,步履堅定地朝著那點微光走去,身影很快便被濃重的夜色吞沒。
溫謹悄無聲息地隱於農莊後院的樹後,狼一般的目光死死鎖住前方那點昏昧的燈火。
今夜乃父親定下的清除之日,拾三必至。
他只需在此,靜候獵物入彀。
今夜,他要做那黃雀,待拾三這隻螳螂捕蟬之後,再一舉除之!
唯有如此,他才能成為父親唯一的倚仗!
溫謹正盯著前方農舍的微光出神,忽地,一隻手掌悄無聲息地搭上了他的肩頭!
他渾身一僵,強壓著驚駭緩緩回頭,直直撞進一雙平靜到冷酷的眸子裡——竟是拾三!
他何時來的??竟能如鬼魅般潛至身後而自己全無察覺?!
溫謹心頭駭浪翻湧,雙腿發軟,背上瞬間滲出一層冷汗,卻死死咬緊牙關,從齒縫裡擠出一句:“...是你。”絕不能讓這殺手瞧出半分破綻,否則再難下手!
拾三審視著他,目光狐疑如刀:“公子為何在此?”
溫謹眼角餘光掃過對方腰間的佩刀,竭力讓聲音平穩:“父、父親命我...來協助於你。”他險些控制不住話音裡的顫抖,只能一字一頓。
所幸夜色濃稠,拾三並未察覺他的異樣,只微一蹙眉,“老爺未曾有此交代。此地兇險,請公子速回。”
這句驅趕如同火星,瞬間壓下了溫謹的驚懼,反將壓抑已久的怒火點燃!
他暗中攥緊拳,一個幹髒活的下人,也配對他指手畫腳!
他強壓怒火,佯裝溫和應道:“好,那你...自己小心。”轉身便走。轉身的剎那間,他眼中殺機迸現,袖中手已悄然扣緊了手弩!
拾三盯著溫謹略顯蹣跚遠去的背影,見其並無回頭之意,便欲轉身掠向農舍。
他身形將動未動之際,耳廓猛地一顫——身後傳來一聲極其細微卻致命的弩弦震響!
拾三大驚,生死一線間本能地旋身抽刀!
太遲了!
“嗖——噗!”
銳器破空的尖嘯與洞穿軀體的悶響幾乎同時炸開!
他刀未完全出鞘,一股巨大的衝擊力已撞上胸膛,將他帶得一個踉蹌。低頭看去,胸前赫然多了一個汩汩冒血的窟窿,弩箭透心而過,劇痛隨之炸開!
拾三喉中咯咯作響,難以置信地望向不遠處那個手持弩弓、一臉扭曲的身影,艱難地抬手指向溫謹:“你...竟...”
話音未落,沉重的身軀已轟然倒地,濺起一片塵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