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渾水摸魚(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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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樞深知她的性子,一旦倔勁上來,任誰也攔不住—。

更何況失蹤的是她親生父親。

縱是龍潭虎穴,她也必定要闖一闖,查個水落石出的。

他點了點頭,“你說的是,但這深更半夜,恐怕也查不出什麼,不如等天明之後,仔細問問當時在場的百姓,或許能問出些蛛絲馬跡。”

明誅不做聲,若父王之事果真是人為,待到天明,只怕什麼痕跡都被抹乾淨了。

“不必等了,”她目光如刀,直刺向遠處黑影幢幢的堤壩,“那邊有動靜,現在就去探個究竟。”

二人藉著夜色掩護,一前一後混入修築堤壩的災民隊伍。

這群人滿面倦容,在衙役毫不留情的鞭笞下,如螻蟻般搬運著一車車沉重砂石,每一步都踏得艱難。

明誅推起一輛堆滿砂石的木車,一邊假裝吃力前行,一邊觀察著周圍的環境。

安慶府這段堤壩規模並不算大,只是上游十幾條分流之一,建成數十年來始終安然無恙。

直至十二年前,盧志高調任五軍都督府後軍都督,駐守安慶,才忽然上書稱堤壩年久失修、瀕臨潰決,奏請撥銀修築。

皇帝允了,撥付了整整五十萬兩用於安慶府堤壩的修築。

當時堤壩的情況明誅不知,只知之後十餘年,安慶府屢次以修堤賑災之名向朝廷討銀,又有趙元慶在朝中打點,即便皇帝心生疑慮,也只得一次次按下。

明誅仔細觀察眼前的堤壩,壩體大多仍保留著初建時的舊貌,只有小半部分像是新近加固,從時間上推斷,應是她父王到來之後才動的手。

“爹!小心!”

明誅正推著一車砂石緩緩靠近堤壩附近,突然就見一白髮老者朝她的方向栽了過來,頭顱直直磕向推車的一角。

明誅瞳孔驟縮,左手穩牢推車,另一隻手落在老者肩頭輕輕一推,老人身形一轉,跌進後方一個年輕男子懷中。

“多、多謝這位......姐姐相救。”年輕人個頭不高,性格有些靦腆,見救了父親的是眼前的女子忙感謝。

同時意外她一個女子竟有這般大的力氣,一隻手抓著滿車砂石還能推動一個成年人。

“舉手之勞。”明誅語氣放緩。

“你沒事吧?”天樞跑了過來,手中還拎著一個鏟子。

明誅收回手時目光掠過老者佈滿皺紋的臉,“你們是祖孫?”她微微蹙眉,“老人家這般年紀,怎還讓他來做這等重活?”

“姑娘誤會了,這是小子的父親。”年輕人赧然道,“小子是父親的老來子,前面還有五個哥哥,三個姐姐,因此與父親看起來像是祖孫。”

天樞也皺起了眉頭,語氣中透出不解:“即便如此,令尊年事已高,家中男丁不少,何苦還讓他來受這份罪?”

雖說是以工代賑,但朝廷並未強徵。這戶人家男丁眾多,難道還供養不起一位老人?

修建堤壩的活計可不輕鬆。

明誅見他們父子滿臉愁苦哀傷,便知道這其中必有隱情。

她攔住天樞還未出口的話,趁衙役不注意,幫忙將老者扶到一旁歇息。

那年輕人看似年紀輕輕,體力卻差得很,不過扶著老者走了幾步,便已氣喘吁吁。

天樞看了他一眼,半開玩笑:“你這身子骨,倒像個文弱書生,走幾步喘三喘。”

“這位兄臺好眼力,”年輕人苦笑,“在下確實是個秀才,見笑了。”

天樞一時語塞,他本意是想嘲笑他體力差,沒想到還真讓他猜對了。

但就算是書生,也不至於弱成這樣子吧,簡直像是沒吃飽飯......

咕嚕嚕——

他正這麼想著,就聽見兩人腹中傳來一陣響亮的鳴叫,聲音大得幾步外都聽得清清楚楚。

這下連那老者也有些尷尬了。

老者面露窘迫,低聲道:“抱歉,我等已多日沒吃過什麼東西,腹中空空,在二位貴人面前失禮了。”

明誅與天樞對視一眼,語氣微凝:“老人家如何知曉我等是貴人,而不是與你們一般的災民?”

老者勉強笑了笑,指向周圍如行屍走肉般搬運砂石的人群,嘆道:“貴人即便衣衫襤褸,也與咱們不同,您看看這些人——個個餓得面色發黃、兩眼無神,哪有二位這般精氣神?”

明誅順著老者指的方向看去,確實如他所言,這些人雖不至於骨瘦如柴,卻個個面色萎黃、氣力不濟,動作機械而麻木。

天樞眉頭越皺越緊:“開陽來信中說過,王爺從各地高價購買糧食,悉數運至安慶充作賑災糧,怎會吃不飽?”

那批糧食,理應足夠災民兩月之用,這才過了幾天?

“恐怕是賑災糧出了問題,”明誅冷聲開口,目光掃過周圍一張張疲憊的臉,“你看他們,雖餓得有氣無力,卻不見長期捱餓的乾癟——應是這幾日才突然斷糧的。”

那老者聞言贊同的點點頭,語氣悽然:“姑娘猜的沒錯,自從譽王失蹤,原本一天兩頓的飯菜減到了一日一頓,以前分發下來的都是乾糧,或粟米與白米煮成的濃粥,如今卻是清澈見底的米湯。”

“貴人也看到了,整日做這種體力活,一碗米湯,哪撐得住?”

他握住兒子的手,聲音哽咽:“方才貴人問,為何我這把年紀還來做工......若我不來,就連那碗米湯也沒有,難道要孩子們省出口糧餵我這張老嘴?那樣的話......我寧可餓死!”

“父親!莫說這等喪氣話。”年輕人焦急道:“這位貴人說的對,您不能在做這些重活了,兒子一頓不吃沒關係的。”

父子二人相對無言,滿面愁苦。天樞靜立一旁,心中很不是滋味。

早知如此,出門時該帶些乾糧的,好歹能讓這對父子填填肚子。

“要不......我先回去拿些乾糧?”天樞幼時嘗過饑饉之苦,最知餓肚子的滋味,想著至少要讓這兩父子吃頓飽飯。

明誅卻搖了搖頭,她望著災民們佝僂蒼涼的身影,眼底劃過一抹暗光。

這些災民如今歸官府管轄,幫得了一個,幫不了全部。

即便她自掏腰包購糧救濟,糧食也未必能真進他們的口中。

當務之急,是儘快找到父王,找到盧承運謀害父王的證據,才能真正解救這些災民。

“不幹活都聚在一起幹什麼呢!”

一名衙役發現他們,直接朝他們走來,罵罵咧咧揚起鞭子就往那年輕人抽去。

天樞眼疾手快,在鞭子落下之前迅疾出手攥住揮下的鞭梢,用力一扯,竟將鞭子從那衙役手中奪過,帶得對方踉蹌幾步。

天樞看著手心那一道泛紅的鞭痕,抿緊了唇。

他尚有內力護體,都傷成這樣,這一鞭若是落在那年輕人身上,估計都能抽掉他一層皮!

“區區衙役,也敢隨意傷人?他們是災民,不是囚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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