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借東風(1 / 1)
現在不是哭的時候。
衛錦繡重新走到那片廢墟前,看著弟兄們默默地清理著。
每一次看到觸目驚心的爆炸痕跡,她的心就沉下去一分。
“錦繡……”
一聲微弱的呼喚,像一根針,讓衛錦繡的身子猛地一震,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轉身,就看到兩個丫鬟小心翼翼地攙扶著一個高大的身影,站在屋子的門口。
是爹!
他醒了!
衛錦繡幾步衝了過去,想扶又不敢用力,只能看著父親那張慘白的臉,好不容易才擠出兩個字:“爹爹……”
衛大當家扯出一個虛弱的笑容,抬手,想摸摸女兒的頭,那手卻抬到一半就無力地垂了下去,只能輕輕搭在女兒扶著他的手臂上。
“沒事……爹……命硬……”他氣息微弱,說幾個字就要喘一下。
他的目光掃過門外那片狼藉的景象,眼神沉了沉,隨即又看向女兒:“外面收拾得有條理……我閨女,長大了……”
聽到這話,衛錦繡的眼淚再也忍不住,大顆大顆地滾落下來。
“爹……對不起……都是我的錯……我不該去搶親……我不該信錯人……是我引來了禍事……害了這麼多弟兄……害得您……”
她哽咽著,語無倫次。
衛大當家用力握了握女兒的手。他搖了搖頭,打斷了她的話:“傻話……不怪你……”
他喘了幾口氣,才繼續斷斷續續地說道:“禍根是那個背主的丫鬟……是趙三狼子野心……惦記咱們不是一天兩天了……就算沒搶親這回事……他們遲早也會找別的藉口……”
他看著女兒淚眼婆娑的樣子,眼裡滿是心疼:“你搶親……不過是讓他們提前動了手……要說錯也是爹的錯……沒早些清理門戶……沒看穿那賤人的蛇蠍心腸……”
衛錦繡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父親。
“昨晚……”衛大當家像是想起了什麼,問道,“那聲巨響是怎麼回事?聽說……有人幫我們擊退了敵人?”
衛錦繡擦了擦眼淚,點了點頭:“嗯,大家都說是天雷,或者有高人暗中相助。那聲響過後,蛇山寨的人就亂套了,死傷不少,我們才勉強守住了。”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爹,青嵐她……”
提到這個名字,衛大當家的眼神驟然銳利了幾分,帶著恨意。
“她死了。”衛錦繡吸了吸鼻子,“昨晚混戰的時候,有人看見,趙三為了擋刀,把她推了出來,死在了亂刀之下。”
屋子裡安靜了。
衛大當家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只剩一片平靜。“報應……便宜她了……”
他長長地嘆了口氣,牽動了傷口,眉頭緊緊皺起。
“爹,您別說話了,好好歇著。”衛錦繡連忙替他掖好被角,“外面有我,您放心。”
衛大當家看著女兒的臉,眼中閃過一絲欣慰。
……
瓦當山寨聚義廳裡,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藥味。
衛大當家半靠在虎皮鋪好的椅子上,面色蠟黃。
聽到腳步聲,他抬起眼,看見女兒衛錦繡端著一碗熱湯進來。
“爹,喝點湯。”衛錦繡將碗輕放在旁邊,臉上雖然帶著笑,眼角卻藏不住疲憊。
衛大當家沒動,目光直直盯著女兒:“錦繡,你搶回來的那小子,哪兒去了?”
衛錦繡動作頓了頓,直起身,面上笑容淡了些:“跑了。”
“跑了?”衛大當家眉頭皺起,“什麼時候?”
“昨天夜裡,趁著亂跑的。”衛錦繡語氣平靜,聽不出喜怒,“我今早去看,人已經不在了,窗戶被撬開了。”
衛大當家盯著女兒看了半晌:“你可知道他是哪裡人?姓甚名誰?”
“不知道。”衛錦繡搖頭,轉身從旁邊拿起一條幹淨的布巾,遞給父親,“沒問過,他也不曾說過。”
“那你不追?”衛大當家接過布巾,只是捏在手裡。
衛錦繡在父親旁邊的凳子上坐下,認真地看著他:“爹,我不追。人是我強搶來的,本就不該。他既然想走,便讓他走。我衛錦繡在此立誓,從今往後,絕不再做那種搶親的荒唐事。”
這話說得十分堅決,衛大當家聽了一愣,隨即臉上露出複雜的神色。
他長嘆一聲:“你是真這麼想?”
“真這麼想。”衛錦繡點頭,伸手端起那碗湯,試了試溫度,“爹,您先把湯喝了,藥在裡面,涼了更苦。”
衛大當家這才接過碗,慢慢喝了幾口。
苦味讓他眉頭緊鎖,卻還是一口口嚥下。喝完,他將碗遞還給女兒,目光落在她臉上:“錦繡,你告訴爹,你現在心裡頭到底是怎麼想的?山寨被燒,爹這傷,往後怎麼辦?”
衛錦繡將碗放好,轉過身來,眼神陡然銳利起來:“爹,我只想三件事。第一,您早日康復,把身子養好,第二,把咱們瓦當山寨重新建起來,而且要建得比以前更牢固。第三——”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道:“我要蛇山寨血債血償。尤其是趙三,我要親手宰了他。”
說到最後幾個字時,她手指不知不覺已握成拳。
衛大當家看著女兒,沉默片刻,忽然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好,這才是我衛鐵山的女兒!你娘去得早,爹把你拉扯大,沒教你讀過多少書,但教了你做人要有骨氣,有仇必報!”
衛錦繡眼眶微紅,卻強忍著沒讓眼淚掉下來:“爹,蛇山寨背信棄義,偷襲我們,這仇不共戴天。只是如今咱們人手摺損過半,寨子也毀了。”
“人手可以再招,寨子可以重建!”衛大當家猛地坐直了,眼神異常堅定,“趙三那王八蛋以為這樣就能打垮我們瓦當山寨?做夢!”
他喘了口氣,繼續道:“而且錦繡,你有沒有想過,昨晚那事兒蹊蹺得很。”
衛錦繡點頭:“我也覺得奇怪。那爆炸威力驚人,絕不是尋常火藥能有的。我聽逃回來的兄弟說,當時蛇山寨的人圍在咱們寨門外,忽然就天崩地裂一樣炸開了,死了少說十幾個,趙三要不是躲得快,恐怕也得交代在那兒。”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衛大當家眉頭緊鎖,“咱們寨裡從沒藏過那種東西。難道真是老天開眼,天神相助?”
父女二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困惑。
衛錦繡沉吟道:“不管是什麼,那爆炸確實幫了咱們大忙。否則以昨晚的形勢,蛇山寨的人真衝進來,咱們恐怕……”
她沒說下去,但衛大當家明白意思。
昨夜蛇山寨偷襲,瓦當山寨措手不及,如果不是那突如其來的爆炸打亂了對方的陣腳,給了他們撤退的時間,後果不堪設想。
“爹,我想不明白的是,那東西哪兒來的?”衛錦繡疑惑道,“當時咱們的人都在寨內,蛇山寨的人在外頭,總不可能是他們自己炸自己吧?”
衛大當家搖頭:“絕無可能。趙三那廝惜命得很,不會用這種同歸於盡的手段。”他頓了頓,忽然問,“你搶回來的那小子,是什麼時候跑的?”
衛錦繡想了想:“應該是爆炸發生之後。那時混亂,沒人顧得上他。”
“這麼巧?”衛大當家若有所思,“爆炸剛過,他人就不見了。”
“爹,您懷疑他?”衛錦繡一怔,隨即搖頭,“不可能。他一個文弱書生,哪來那種東西?而且他一直被關在房間,門窗都鎖著,怎麼……”
話說到一半,她忽然停住了。
衛大當家看出女兒的遲疑,問道:“怎麼了?”
“沒什麼。”衛錦繡甩甩頭,“只是覺得不可能。他如果真有那個本事,何必等到昨夜才用?早該逃了。”
衛大當家點點頭,也覺得有理。
他靠回椅背,閉目思索片刻,忽然睜開眼睛:“錦繡,不管那爆炸是怎麼來的,既然別人不知道,咱們何不借東風?”
衛錦繡是個聰明的,立刻明白了父親的意思:“爹是說,咱們把這功勞攬過來?”
“對!”衛大當家嘴角露出一絲笑意,“對外就說是咱們瓦當山寨的絕招!昨夜不過是小試牛刀。這樣一來,那些想趁火打劫的,都得掂量掂量!”
衛錦繡眼睛一亮:“這主意好!蛇山寨現在肯定也摸不著頭腦,咱們這麼說,他們反而不敢輕舉妄動。”
“不止如此。”衛大當家艱難地調整了下坐姿,“你立刻給周邊的各個山寨寫信,就說蛇山寨背信棄義,趁我重傷偷襲,燒我山寨,殺我兄弟。但天理昭昭,他們也沒討到好,被咱們的絕招炸死了十幾號人,連趙三都受了傷。”
衛錦繡起身走到書案前,鋪開紙筆:“爹,您說,我寫。”
衛大當家緩緩道:“揭露蛇山寨的卑劣行徑,讓大家都知道他們是什麼貨色。強調他們現在實力受損,正是虛弱的時候。最後,邀請各山寨聯合起來,共同討伐蛇山寨,事成之後,戰利品按出力多少分配。”
衛錦繡筆下如飛,忽然抬頭:“爹,他們會答應嗎?這些年,各山寨雖然偶爾有摩擦,但大體相安無事。”
“相安無事?”衛大當家冷笑,“那是沒觸碰到根本利益。趙三這次敢對咱們下手,明天就敢對黑風寨對青石寨下手!今日咱們遭殃,他們看熱鬧,明日他們遭殃,誰又來幫他們?這個道理,那些老狐狸都懂。”
“更何況,蛇山寨這些年發展得快,地盤大,油水多,早就有人眼紅了。咱們這次給他們遞把刀,他們求之不得。”
衛錦繡點點頭,繼續寫。寫了一會兒,她忽然停下筆,輕聲道:“爹,等報了仇,重建了寨子,往後咱們怎麼辦?”
衛大當家看著女兒,忽然問:“錦繡,你跟爹說實話,你對那小子,真沒半點念想?”
衛錦繡的手微微一顫,一滴墨落在紙上,暈開一小團黑色。
她沉默片刻,搖頭道:“沒有。強扭的瓜不甜,這道理我現在懂了。”
“那就好。”衛大當家長嘆一聲,“等這事了了,爹給你尋門好親事,正正經經的,不強搶,要兩情相悅。”
衛錦繡沒接話,只是低頭繼續寫信。寫完了,她吹乾墨跡,將信紙疊好,裝入信封。
“我讓王叔派人送出去。”她站起身,“爹,您再歇會兒,我去看看兄弟們安置得怎麼樣了。”
衛大當家點頭,看著女兒的背影走到門口,忽然又叫住她:“錦繡。”
“嗯?”衛錦繡回頭。
“記住,無論什麼時候,爹都在你身後。”衛大當家聲音有些沙啞,“這仇要報,但你的平安更重要。別做傻事,別一個人去冒險。”
衛錦繡眼眶又紅了,卻強笑道:“知道了爹,我又不傻。”
走出聚義廳,山寨裡的景象讓衛錦繡心頭一緊。
幾個婦女忙著燒水煮藥,孩子們被大人趕到一邊,不敢亂跑。
“大小姐。”一個獨眼漢子拄著柺杖走過來,正是山寨的二當家王猛,“兄弟們都安頓好了,重傷的七個,輕傷二十三個,死了……十四個。”
衛錦繡閉了閉眼,“王叔,辛苦您了。陣亡兄弟的後事要辦好,家裡有老小的,往後山寨養著。”
“已經安排下去了。”王猛點頭,猶豫了一下,“大小姐,咱們現在人手不足,要是蛇山寨再來,可如何是好?”
“他們短時間內不敢來。”衛錦繡沉聲道,“我爹說了,對外就說昨晚的爆炸是咱們的絕招。王叔,您讓兄弟們也這麼說,口徑要一致。”
王猛一愣,隨即明白過來:“大當家英明!這樣一來,確實能唬住不少人。”
“不止要唬人。”衛錦繡望向蛇山寨的方向,眼神冰冷,“我們要聯合其他山寨,徹底滅了蛇山寨。”
王猛吃了一驚:“其他山寨會答應嗎?”
“試試看。”衛錦繡收回目光,“王叔,送信的事就麻煩您了,要快。”
“放心吧大小姐。”王猛鄭重應下,轉身去安排。
衛錦繡又在寨子裡轉了一圈,檢視傷員,安撫婦孺。
走到寨門附近時,她停下腳步。昨日爆炸的痕跡還在,地上一個焦黑的淺坑,周圍散落著碎木和石塊。
她蹲下身,撿起一塊碎石,在手中掂了掂。
昨夜那聲巨響彷彿還在耳邊,火光沖天,慘叫連連。
如果不是這爆炸,她和父親,還有寨子裡的兄弟們,恐怕都難逃一劫。
吳鐵牛……
她腦海中忽然閃過那張臉。他現在應該已經跑遠了吧?會去哪裡?回家嗎?他家裡是什麼樣子?有沒有人在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