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名額(1 / 1)
袁氏聽得眼睛都亮了,可隨即又黯淡下去:“這種偏方,怕是不便宜吧?”
“貴是貴了點。”韋氏嘆了口氣,“可有什麼法子?咱們女人家,要是沒個兒子傍身,將來可怎麼活?老了誰管?你看老爺子,為什麼偏疼大房?還不是因為咱們生了三個兒子。”
這話戳中了袁氏的痛處。她嫁到吳家七年了,一直生女兒。
婆婆雖然嘴上沒說什麼,可每次家宴時,看她的眼神總帶著幾分失望。
丈夫雖沒有明著抱怨,可夜裡背過身去的嘆息,她聽得清清楚楚。
“那王婆子的方子,”袁氏聲音有些發顫,“大嫂可知道要多少銀子?”
韋氏伸出三根手指。
“三兩?”袁氏鬆了口氣,“那還好……”
“想什麼呢。”韋氏搖頭,“三十兩。還得是現銀。”
袁氏倒吸一口涼氣。三十兩!
吳鐵生一個月工錢也就二兩銀子。這得攢多久?
“這、這也太貴了……”她喃喃道。
“貴是貴,可是靈驗啊。”韋氏拍拍她的手背,“二弟妹,不是大嫂多嘴,你這事兒不能再拖了。再過兩年,就是有方子怕也不頂用了。女人的年紀,耽擱不起。”
袁氏咬著嘴唇,心裡亂成一團麻。
三十兩不是小數目,可要是真能懷上兒子,也不是不值得!
“大嫂,”她忽然抓住韋氏的手,眼裡泛著水光,“您能幫幫我嗎?幫我問問那王婆子,看能不能便宜些?或者有沒有別的法子?”
韋氏面露難色:“這……王婆子的規矩嚴,從不講價的。再說這種事,哪能隨便問?要是傳出去,人家還以為咱們吳家的媳婦怎麼樣了呢。”
“我不會說出去的!”袁氏急忙道,“大嫂,求您了。只要您肯幫忙,我願意出錢,出雙倍的跑腿費都行!”
韋氏看著袁氏那副急切的樣子,心裡暗笑,面上卻還是裝出一副為難的樣子:“二弟妹,不是我不幫你。只是這事兒風險大。要是讓老太太知道了,非得罵死我不可。”
“咱們不說,誰會知道?”袁氏已經顧不得許多了,“大嫂,您就幫幫我吧。這些年,我吃的苦您也看見了。每次回孃家,我娘都要拉著我問,問我肚子有沒有動靜,我、我實在是……”
說著說著,眼淚就掉下來了。
韋氏嘆了口氣,抽出帕子遞過去:“行了行了,別哭了。瞧你這可憐見的。”
袁氏接過帕子,擦著眼淚,眼巴巴望著韋氏。
韋氏像是下了很大決心:“好吧,誰讓咱們是妯娌呢。這個忙,我幫了。”
袁氏喜出望外:“謝謝大嫂!謝謝大嫂!”
“先別急著謝。”韋氏正色道,“這事兒得約法三章。第一,絕對不能走漏風聲,尤其不能讓老太太和四房的人知道。”
“我懂,我懂。”
“第二,銀子你得先備好。王婆子那邊,不見銀子不給方子。”
“我明天就回孃家借。”袁氏咬牙道。大不了被嫂子們笑話幾句,總比一輩子沒兒子強。
“第三,”韋氏壓低聲音,“這方子用起來有講究。得在每月月事幹淨後第三天開始喝,連喝三個月。期間不能吃腥辣,不能行房,還得每日卯時起床,面向東方叩拜一百次。”
袁氏聽得一愣一愣的,但為了兒子,再麻煩她也認了:“我都記下了。”
“那行。”韋氏站起身,“我明兒個就去鎮上找王婆子。不過二弟妹,跑腿費什麼的就不必了,咱們妯娌之間,不說這些。”
“那怎麼行!”袁氏連忙從抽屜裡摸出個荷包,倒出幾塊碎銀子,“大嫂辛苦跑一趟,這點心意您一定得收下。不多,就五百文,您買點茶喝。”
韋氏推辭了幾下,最後還是收下了:“那就當給王婆子帶點心意了。她那人,就愛吃鎮東頭李記的桂花糕,我順道買點,也好說話。”
袁氏千恩萬謝地把韋氏送出門。
看著韋氏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外,她心裡那顆大石頭總算鬆動了些。
回到屋裡,她重新跪在觀音像前,這回念得更虔誠了。
而另一邊,韋氏出了二房的院子,臉上的愁容瞬間散了。
她掂了掂手裡那袋銅錢,嘴角勾起一抹笑。
五百文,夠買兩斤上好的豬肉了。
她沒回大房,而是徑直往院外走。
路過四房門口時,正好看見黎巧巧在院子裡晾衣服。陽光照在她臉上,皮膚白得透光。
韋氏腳步頓了頓,眼神複雜地看了黎巧巧一眼。
上上籤?多子多福?
她心裡冷笑。福氣這東西,來得太早未必是好事。小丫頭片子,以後的路還長著呢。
韋氏沒說什麼,走了。出了吳家大院門,她往村東頭去,那兒有輛牛車每日往返鎮上。
車上已經坐了幾個人,都是要去鎮上辦事的村裡人。韋氏找了個靠邊的位置坐下,閉目養神。
“吳家大嫂這是要去鎮上?”同車的劉嬸子搭話。
“嗯,買點針線。”韋氏眼皮都沒抬。
“喲,針線還得專門去鎮上買?咱們村張貨郎那兒沒有?”
韋氏睜開眼,笑了笑:“張貨郎那兒的花樣少。二房家的香荷快要說親了,得備點好料子繡嫁妝。”
這話說得合情合理,劉嬸子連連點頭:“是該備著。香荷那丫頭出落得水靈,肯定能說門好親事。”
韋氏笑了笑,沒再接話。牛車晃晃悠悠上了路,她心裡盤算著接下來的安排。
王婆子是真有其人,也確實有些調理婦人身體的本事。不過那方子嘛……
韋氏心裡清楚,其實就是些溫補的藥材,吃不死人,也未必真管用。
三十兩銀子,她能從中抽走十五兩,剩下的十五兩,王婆子拿十兩,還有五兩打點中間人。
至於那些講究,不過是讓袁氏覺得這方子神秘,更信幾分。
真要懷上了,那是方子靈驗,懷不上,就是袁氏心不誠,或者沒按規矩來。
橫豎怪不到她韋氏頭上。
牛車到了鎮口,韋氏下了車,熟門熟路地拐進一條小巷。
巷子盡頭有間不起眼的鋪子,門簾上寫著個“藥”字。
她左右看看,確定沒人注意,這才掀簾進去。
鋪子裡光線昏暗,一股草藥味撲面而來。
櫃檯後頭坐著個乾瘦的老太太,正眯著眼揀藥材。
“王婆婆。”韋氏低聲喚道。
老太太抬起頭,看見韋氏,臉上露出個意味深長的笑:“喲,吳大奶奶來了。這次又是哪家的媳婦?”
“還是老規矩。”韋氏從袖袋裡摸出個荷包,放在櫃檯上,“三十兩的方子,要特製的。”
王婆子掂了掂荷包,開啟看了眼,滿意地點點頭:“成。老身這就去配。不過吳大奶奶,這方子可用不了多久了。最近查得嚴,那些官差三天兩頭來轉悠。”
“用一次就夠了。”韋氏淡淡道,“配好了按老地方送,錢貨兩清。”
“曉得曉得。”王婆子收起荷包,壓低聲音,“對了,上次您問的那件事,有眉目了。四房那個童養媳,確實有點蹊蹺。有人看見她在鎮書店裡買過些奇怪的書,不像小姑娘該看的。”
韋氏眼睛一眯:“什麼書?”
“說不清,反正是講種地啊做買賣啊之類的。還有,她前陣子偷偷去過鐵匠鋪,不知打聽什麼。”
韋氏若有所思。黎巧巧這丫頭,確實和一般村姑不一樣。不過眼下不是深究的時候。
“先不管她。”韋氏擺擺手,“把眼前這事兒辦好了再說。”
從藥鋪出來,韋氏又在鎮上轉了轉,買了些針線和一塊布料,這才坐上回村的牛車。
日頭偏西時,她回到吳家。
剛進院門,就看見袁氏在井邊打水,眼神時不時往她這邊瞟。
韋氏衝她微微點頭。
袁氏眼睛一亮,手裡的水桶差點掉井裡。
兩人心照不宣,各自回屋。
韋氏關上門,從懷裡掏出剩下的碎銀子,一枚一枚數著。銅錢碰在一起,叮噹脆響。
……
樂川學堂十個去縣學聽講的名額定下來時,已是暮春時節。
院裡那株老槐樹開了一樹白花,風一吹,細細碎碎的花瓣就落滿了青石臺階。
名單是先生親手貼在西牆上的。
十個名字,頭一個就是“吳鐵牛”。
學堂裡起了陣小小的騷動。同窗們圍過去看,有羨慕的,有道賀的,也有幾個面上帶笑、眼裡卻藏著別的意思的。
吳涯站在人群外頭,沒急著往前擠,只等人都散了些,才走過去看了一眼。
白紙黑字,自己的名字端端正正寫在首位。
心裡沒什麼波瀾,反倒是鬆了口氣。總算沒辜負這些日子點燈熬油的功夫。
他轉身回座,收拾書箱,旁邊幾個得了名額的同窗已經湊在一起商量後日出發的事宜了。
“聽說這次請的是府城來的劉大儒,專講《春秋》。”
“我爹說縣學那邊會安排住處,咱們得帶上鋪蓋。”
“吳鐵牛,你娘肯定高興壞了。”
吳涯點點頭,算是應了。
他腦子裡卻在想別的事。
縣學藏書樓裡不知有沒有那本《水經注疏》的孤本,如果有機會,一定要借來抄錄。
放學回家,剛進門,就聽見母親張金花高亢的笑聲。
“可不是嘛!十個裡頭排第一!先生親口說的,咱們家鐵牛是塊讀書的料!”
院裡聚了好幾個鄰家婦人,都是被張金花喊過來說話的。
張金花站在當中,手裡捏著塊帕子,臉上紅光滿面。
“後日就去縣城!縣學啊,那是什麼地方?普通人能進去聽講?還得是大儒!聽說是從府城請來的,學問大著呢!”
王嬸子湊趣道:“鐵牛家的,你這可真是熬出頭了!等鐵牛將來中了秀才、舉人,你就是老夫人了!”
“嗐,什麼老夫人不老夫人的。”張金花擺擺手,嘴角卻咧到耳根,“我就盼著他好好讀書,將來有個前程。咱們莊稼人出身,不敢想那些虛的。”
吳涯站在院門口,看著母親被眾人簇擁著,忽然有些恍惚。
“鐵牛回來了!”張金花眼尖看見他,忙撥開人群迎上來,一把拉住他的手,“快,跟你王嬸、李嬸說說,先生怎麼誇你的?”
吳涯扯了扯嘴角:“先生就說,名額定了。”
“哎喲,這孩子,還不好意思!”張金花拍了他一下,轉頭對眾人笑道,“謙虛!隨他爹!”
又是一陣笑。
吳涯抽出手,說了聲“我去溫書”,就鑽進自己屋裡。
關上門,外頭的喧鬧隔了一層,總算清淨些。他在書桌前坐下,卻看不進去字。
而此時的山中,黎巧巧正蹲在一片野花叢裡。
晨露還沒幹透,草葉溼漉漉的,打溼了她的褲腳。
她手裡握著那部不離身的手機,偶爾拿出來拍點什麼當素材。
眼前的野花開得正好。
淡紫的婆婆納,金黃的蒲公英,還有幾簇叫不上名字的白色小碎花,星星點點灑在綠草間。
黎巧巧舉起手機,調整角度,心裡默唸著分鏡:全景、中景、特寫。手指在螢幕上滑動,新增剪輯時的轉場和配樂。
“如果還能聯網上傳就好了。”她輕聲自語。
山風拂過,野花搖曳。
她拍完最後一段,收起手機,從揹簍裡拿出小鏟子,開始挖幾株認識的草藥。
車前草、蒲公英、夏枯草……這些常見藥材曬乾了能換幾個銅板,雖然不多,但攢起來也是錢。
揹簍漸漸滿了。
她站起身捶了捶腰,望向山下。
村子在遠處,像一幅安靜的畫。
如意今天沒跟著她上山。
那孩子如今成了吳涯的“小跟班”。
自從吳涯考上童生,如意看他的眼神就變了,變成了仰慕。
吳涯去學堂,如意就守在院門口等,吳涯溫書,如意就蹲在窗根下聽,吳涯寫字,如意就幫忙磨墨。
黎巧巧心裡有些複雜。
她搖搖頭,背起竹簍往山下走。
回到小院時,日頭已近中天。
院裡靜悄悄的。
她放下揹簍,打水洗臉,又去灶間生火做飯。簡單的糙米飯,配一碟早上醃的野菜,就是一頓。
黎巧巧忽然想起穿越前最後拍的那條影片。是在自家頂樓花園裡,拍夕陽下的城市天際線。文案都擬好了:“你看,光總會落到每個角落。”
現在光確實落在了每個角落,只是她被困在了這個角落。
吃完飯,她把採來的草藥攤在竹蓆上晾曬,又收拾了院子,給圈裡那兩隻母雞添了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