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囉嗦(1 / 1)
孫縣令在屋內踱步,良久,長嘆一聲:“就算本官願意,那瓦當山寨又怎麼會相信官府?他們就不怕事成之後,本官翻臉不認人,連他們一併剿了?”
“所以需要誠意。”吳涯道,“大人可以許諾,事成之後,對瓦當山寨過往的罪責從輕發落,甚至給他們一條正路。”
孫伯忽然道:“老爺,如果信得過老奴,老奴願意走一趟瓦當山寨。”
孫縣令和吳涯都看向他。
“老奴年輕時走南闖北,懂些江湖規矩。”孫伯平靜地說,“由我這把老骨頭去談,一來顯誠意,二來就算談崩了,也不至於折了官府的顏面。”
孫縣令眼眶微紅,握住老僕的手:“孫伯,你跟我從京城出來,這些年辛苦了。”
“老爺待老奴恩重如山,這點風險算不得什麼。”孫伯笑了笑,“只是此事需要秘密進行,絕不能讓主簿他們知道。”
三人又密謀了半個時辰,定下了初步計劃:由孫伯秘密前往瓦當山寨聯絡,吳涯則繼續在縣城打探訊息,同時暗中觀察主簿和總衙頭的動向。
臨別時,孫縣令對吳涯道:“你雖然是一介草民,卻有心為朝廷分憂。此事如果能成功,本官一定不會虧待你。”
吳涯拱手:“小民不求封賞,只盼著剿匪成功,鄉民安寧。”
孫伯的動作很快,第二天一早,就假扮成老農,悄悄出了城。
吳涯則留在縣城,每日到校場轉轉,偶爾去於氏商行坐坐,從於管事那兒打聽訊息。
三日後,孫伯回來了。
吳涯被叫到縣衙後堂時,孫伯正在向孫縣令稟報。
老僕風塵僕僕,眼中帶著血絲,但精神卻不錯。
“瓦當山寨如今也不比從前了。”孫伯喝了口茶,緩緩道,“衛寨主上次與蛇山寨交戰時受了重傷,一直沒好,如今已經是臥床不起。山寨的事務大多由他的女兒衛錦繡打理,那姑娘不過十八九歲,卻很有手段,把山寨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條。”
孫縣令問道:“他們可願意合作?”
“願是願,但有條件。”
孫伯放下茶碗,“衛寨主說,他這輩子殺人放火,罪孽深重,死不瞑目。唯有一樁心事,就是女兒錦繡。那姑娘雖然是匪女,卻自幼讀書識字,心地不壞。衛寨主求官府給錦繡一個良民的身份,讓她能堂堂正正做人,將來嫁個好人家,不必再過著刀口舔血的日子。”
孫縣令沉吟道:“這倒不難。只要他們真心助官府剿匪,事成之後,本官可以奏請朝廷,對其從輕發落。衛錦繡如果能幫助朝廷立功,可以酌情寬宥。”
“衛寨主要的不僅是寬宥。”孫伯輕聲道,“他要的是承諾,事成之後,官府需要好好安置錦繡,保她平安。老奴斗膽,替老爺應下了。”
孫縣令點頭:“你應得對。還有呢?”
“第二,瓦當山寨要親眼看到蛇山寨覆滅。”孫伯道,“衛寨主說,他要那些火器在蛇山寨炸響,為他兒子報仇。”
“火器?”吳涯忍不住插話,“他們真的肯用?”
孫伯看了吳涯一眼:“肯用,但數量不多,只剩十二枚。衛寨主說,那是他祖上留下的最後家底,本來打算傳給兒子的。如今兒子死了,留著也沒用,不如用在仇人身上。”
屋內一時寂靜。
孫縣令輕嘆一聲:“也是個可憐人。孫伯,你覺得他們可信嗎?”
“老奴在山寨住了兩日,發現他們對蛇山寨確實恨之入骨。”孫伯道,“衛錦繡那個姑娘,老奴也見了。她說父親時日無多,她不想一輩子為匪。如果能換得清白身,她願意幫助官府剿匪。”
“她一個女子,能號令全寨?”孫縣令有些懷疑。
孫伯笑了:“老爺有所不知,那姑娘雖年輕,卻得了衛寨主的真傳,武藝高強,還很有謀略。山寨裡的那些漢子,都服她。”
吳涯忽然道:“大人,既然計劃定下來了,小民有個請求。”
“你說。”
“小民想參與此次行動。”吳涯正色道,“小民懂一點武功,也讀過一些兵書。如果能以招募的義士身份入伍,說不定能夠助大人一臂之力。”
孫縣令仔細打量他:“你為何要冒這個險?”
“為鄉里,也為自己。”吳涯坦然道,“小民家住在萬福村,如果剿匪不成,土匪遲早要找上門。與其坐以待斃,不如主動出擊。況且,小民也想親眼看看,這個計劃能否順利進行。”
這話半真半假。吳涯確實擔心萬福村的安危,但更重要的,是他不放心這個計劃。
孫縣令雖有抱負,但終究是個文官。孫伯雖老練,畢竟年事已高。
自己雖然不是特種兵出身,但好歹是現代人,見識總比古人多一些,關鍵時刻或許能派上用場。
孫縣令沉思良久,終於點頭:“好。本官准你以義士身份加入招募隊伍。不過你要記住,此事機密,絕對不可洩露。”
“小民明白。”
從縣衙出來,天色已近黃昏。
吳涯走在回村的路上,心情複雜。
計劃算是初步成了,但前路依舊兇險。
衛錦繡一個土匪的女兒,真能順利洗白嗎?就算孫縣令有心成全,朝廷那邊又該怎麼交代?
還有那些火器,在這個冷兵器時代,那確實是殺手鐧,但數量有限,必須用在最關鍵的時刻。
……
天還沒亮,吳家小院就點起了燈。
黎巧巧一夜沒怎麼閤眼,這會兒正屋裡屋外地轉。
手裡拿著一件厚棉襖,塞進已經鼓囊囊的包裹裡,又覺得不夠,轉身去櫃子裡翻找。
吳涯從裡屋出來,看見堂屋裡攤開的三個大包裹,哭笑不得:“巧巧,咱們是去剿匪,不是搬家。這些東西也太多了吧!”
“用得著!”黎巧巧頭也不抬,又塞進去一包藥粉,“山裡夜涼,多帶件衣裳凍不著。這藥粉是防蛇蟲的,撒在帳篷周圍。還有這些乾糧,我昨兒特意烙的餅,比軍糧頂餓。”
她說得又快又急,手裡的動作沒停,把包裹重新系緊,打了兩個死結。
吳涯走過去,握住她的手。
“別擔心。”吳涯溫柔道,“孫縣令這次準備充分,帶了兩百個官兵,還有本地的嚮導。蛇山寨雖然是土匪窩,但咱們是突襲,勝算很大。”
黎巧巧抬起頭,眼圈有些發紅:“原書裡孫縣令就是這次剿匪出的事。”
“那是原書。”吳涯替她攏了攏散落的頭髮,“咱們已經改變了很多劇情,孫縣令是個好官,不該早死,咱們能救他。”
話是這麼說,黎巧巧心裡還是揪著。
她想起上次對付吳藏海,本以為十拿九穩,結果吳涯還是受了傷。
改變劇情的反噬,她不敢再試一次。
“如意!”她朝外頭喊。
半大小子應聲跑進來,一身利落的短打,背上挎著個小包袱,眼睛亮晶晶的:“娘,我都準備好了!”
黎巧巧拉過如意,上下打量:“弓箭帶了嗎?”
“帶了!”
“匕首呢?”
“在懷裡!”
“我教你的那些急救法子,還記得嗎?”
“記得記得!”如意掰著手指數,“止血先壓傷口,骨折要找木板固定,發燒用溼布敷額頭……”
黎巧巧點點頭,轉向吳涯:“讓如意跟著你去。”
吳涯一愣:“這怎麼行?剿匪不是兒戲,如意還小!”
“不小了。”黎巧巧語氣堅決,“他箭術好,又機靈,能幫上忙。再說了……”她壓低聲音,“有如意在,我放心些。”
吳涯看著她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什麼。
“讓我去吧!”如意扯著吳涯的袖子,“我能保護爹!”
吳涯嘆口氣,摸摸如意的頭:“去了要聽話,不能亂跑。”
“嗯!”如意重重點頭,臉上是壓抑不住的興奮。
黎巧巧轉身進了裡屋,不多時拿著個小布包出來。布包是深藍色的,洗得發白,系口處打著結。
她當著吳涯和如意的面,慢慢解開布包。
裡面是一塊半個巴掌大的物件,古銅色,形狀像半片葉子。
吳涯呼吸一滯:“這是……”
“同心鎖的另一半鑰匙。”黎巧巧聲音很輕,“我那半塊能進空間,這半能在危急時刻,帶你進去。”
她必須這麼做。
黎巧巧拉起吳涯的手,把鑰匙放在他掌心。鑰匙還帶著她的體溫,沉甸甸的。
“收好,貼身放著。”她一字一句叮囑,“如果遇到性命攸關的時候,記住,是真正的生死關頭,握緊鑰匙,心裡想著要進空間。”
她看向如意:“如果爹有危險,你要在他身邊。”
如意似懂非懂,鄭重地點頭:“我記住了。”
吳涯握緊鑰匙了,喉嚨發緊:“巧巧,這太貴重了。”
“比命貴重嗎?”黎巧巧反問,眼圈又紅了,“吳涯,你給我記著。剿匪成敗我不在乎,孫縣令的命我雖然想救,但都比不上你平安回來重要。別逞強,帶著如意進空間躲著,等安全了再出來。”
她說著說著,聲音哽咽起來:“我知道你責任心重,想幫孫縣令,想為民除害。可你得先活著,活著才能做更多事。咱們從那個世界來到這裡,不是為了讓誰當英雄的,是要一起好好過日子……”
話沒說完,吳涯一把將她摟進懷裡。
“我知道。”他在她耳邊低聲說,“我都知道。你放心,我惜命得很。有如意陪著,還有這個寶貝,我一定全須全尾地回來。”
黎巧巧把臉埋在他肩頭,好一會兒才平復情緒。
她轉身開始最後一遍檢查行裝:水囊灌滿了嗎?鞋底納得厚不厚?火摺子防不防潮?乾糧包得嚴不嚴實?
每一樣都要親手摸過,每一樣都要反覆叮囑。
“山裡露水重,早上起來先活動筋骨再趕路。”
“吃飯前驗驗水乾不乾淨,不乾淨就燒開了喝。”
“睡覺別脫外衣,鞋要倒扣著放,防蟲子爬進去。”
“如意你聽著,夜裡守夜精神著點,別光顧著看星星。”
她說個不停,吳涯和如意就站在那兒聽。
往常黎巧巧話不多,從沒像今天這樣囉嗦過。
可兩人都沒嫌煩。吳涯一遍遍應著“好”,如意也認真點頭。
雞叫第三遍時,外頭傳來馬蹄聲。
孫縣令派的人到了。
黎巧巧送他們到院門口。
天邊剛泛起魚肚白,薄霧還沒散。
吳涯翻身上馬,如意坐在他身後。兩人都穿著深色衣裳,揹著行囊。
“走了。”吳涯朝黎巧巧揮揮手,“照顧好自己,等我回來。”
如意也喊:“娘,我給你帶山裡的野果子!”
黎巧巧站在門檻裡,用力點頭,說不出話來。
馬隊漸行漸遠,消失在霧裡。黎巧巧還站著,眼睛望著那個方向,一眨不眨。
直到隔壁王大娘出來潑水,看見她,驚訝道:“鐵牛家的,這麼早站門口做啥?喲,這眼睛怎麼紅了?”
黎巧巧這才回過神,抹了把臉:“沒事,沙子迷眼了。”
她轉身進院,關上門。
院子裡突然一下子空蕩蕩的。
黎巧巧慢慢蹲下身,開始收拾。把多餘的乾糧收進櫃子,把藥瓶擺回架子,把吳涯昨晚看的那本兵書合上,放回桌上。
每做一樣,心就往下沉一分。
她知道自己是太緊張了。
吳涯不是莽撞的人,如意也機靈,孫縣令準備充分,原書的劇情已經改變了很多。
可她還是怕。
黎巧巧搖搖頭,強迫自己不去想。她走到灶臺前,生了火,燒上水。
得找點事做,不能閒著,一閒著就要胡思亂想。
水開了,她衝了碗炒麵,慢慢吃著。面是昨晚多炒的,本來要給吳涯帶上,他說夠了,就留了下來。
吃著吃著,眼淚就掉進碗裡。
黎巧巧罵自己沒出息,抹了淚,大口大口把面吃完。
然後她站起身,挽起袖子,開始掃院子、餵雞、劈柴。
她要讓這個家保持原樣,等他們回來時,一切都好好的。
而此刻,通往蛇山寨的山路上,馬隊正緩緩前行。
如意坐在吳涯身後,興奮地東張西望。
“爹,你看那是什麼鳥?”
“畫眉。”
“那個呢?叫聲怪好聽的。”
“那是黃鸝。”
如意問個不停,吳涯耐心地答。
走了一段,如意忽然壓低聲音:“爹,娘給的那個鑰匙,真能進什麼空間?”
吳涯拍拍胸口,鑰匙貼身藏著。
“嗯。”他也低聲說,“那是你娘最大的秘密。她肯拿出來,是拼了命要護著咱們。”
如意沉默了會兒,忽然道:“爹,我一定會保護好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