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原來是師姐(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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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釗、香奴、郭啟三人又再見禮。

若山洞中記載無錯,眼前的女子可是活了快千年的大妖。

妖修與人修不同,一旦入道壽命便遠超修道之人。可活了千年的大妖,算算起碼也是大乘的修為,比照起來,相當於人修的人仙之境。且此妖身上氣息中正平和,半點妖氣也無,尊其為前輩,禮敬一番也是尋常。

白熹貞聽得香奴、郭啟自報家門尚且面帶笑容,待聽得薛釗名號,頓時神色一變。

顧不得失禮,女子招招手,白子谷便快步上前俯身與女子耳語了幾句。待須臾,女子起身喜悅道:“薛道友可是華鎣山玄元觀傳人?”

怎麼又是將自己認作玄元觀傳人?薛釗蹙眉解釋道:“前輩誤會了,在下並非玄元觀傳人,不過久居華鎣山下倒是真的。”

“哦?空穴來風、必有其因。”白熹貞指了指滿頭華髮的白子谷:“先前重陽宮常興真人壽誕,我兒曾代老身前去祝壽,中途常興真人騎鶴而走,過得三個時辰方才回返。

言說長安左近有番僧召了邪神真身降臨,常興、守陽二位真人鬥了良久,最後還是那薛姓少年將那邪神一劍斬滅。敢問道友,那薛姓少年——”

“正是在下。”

白熹貞霍然起身,喜悅道:“常興真人曾說薛道友擅先天符法,如此這般,怎地還說自己不是玄元觀傳人?”

薛釗暗暗著惱,卻耐著性子解釋道:“前輩容稟,在下雖會先天符法,卻並非源自玄元觀。”

“另有傳承?”白熹貞略略思忖,忽而細聲道:“可是龜甲?”

薛釗悚然抬頭,看著似笑非笑的白熹貞。那龜甲幾乎便是薛釗最大的隱秘,不想卻被眼前的白猿大妖一語點破!

她究竟是怎麼知曉的?

他心思電轉,眼前的白熹貞卻笑著對香奴與郭啟說道:“二位遠來,十九好生招待著。老身乏了,卻有些話要與薛道友言說。”

白子谷俯身抱拳領命。

白熹貞又瞥向薛釗:“薛道友請隨老身入後暢談,說來老身還與薛道友有些香火情。”

白熹貞說罷,轉身繞過軟塌,轉過屏風入了後面房間。

薛釗三人彼此觀望,郭啟心中悚然,右手手指來回彈動,但凡有不對便會拔刀相向。香奴也憂心地看向薛釗,薛釗搖了搖頭:“無妨,我去瞧瞧她要說些什麼。”

“那道士你小心。”

“嗯。”

略略頷首,薛釗撩動衣袍,邁步繞過屏風,自後門穿過長廊,入得一間敞開的屋舍裡。

那屋舍門扉敞開,裡間鋪著地板,白熹貞端坐一方胡凳,前方是一張茶几,茶几後空著一張胡凳。

白熹貞伸手相邀,薛釗邁步入得屋舍,倏然落座胡凳之上。

白熹貞親手烹茶,倒了一盞茶推在薛釗面前。薛釗道了謝,拿起來品了一口,不說茶水滋味,徑直道:“前輩說與在下有些香火情?”

白熹貞笑道:“不忙。薛道友可知隱仙一脈?”

“自是知曉。傳聞前梁時飛昇的三豐真人,本朝的宗谷真人,都源自隱仙一脈。”

“的確。”白熹貞捧著茶盞略略品了一口,說道:“老身曾與常興真人論道,言及隱仙一脈,說隱仙一脈,老子傳尹喜,尹喜傳麻衣子,麻衣子再傳陳摶,陳摶傳火龍真人。薛道友,那麻衣子乃是兩晉時仙人,陳摶卻生在晚唐,中間差了將近五百年,你可知陳摶又是如何得了麻衣子傳承?”

“這……晚輩不知,莫非是那龜甲?”

白熹貞輕笑道:“雖不中亦不遠已。”端起茶盞緩緩飲盡,她一邊為自己斟茶,一邊緩緩說道:“實則麻衣子之後,道門有一宗派,名為南宮宗。”

“南宮宗?”

“南宮宗又名靈圖派,擅陰陽、五行、六壬、奇門、神符、秘咒、罡令、禹步、假形、解化。這神符秘咒之術,說的便是先天符法。此派唐時有傳人魘盅術、魑魅行,狂惑四方,顛倒黎庶,不容於世。

後生內亂,傳人星散。陳摶是得了一部分傳承,這才自呈乃是隱仙傳人。”

“原來如此。”

應了一聲,薛釗心中隱隱有些猜測,此時就聽那白熹貞說道:“另有一支傳人,宋時歸隱華鎣山玄元觀,避居深山,遠離塵世。每代弟子或三十年,或四十年,方才會下山遊歷紅塵。只是此一脈人丁單薄,據說每一代都是單傳。”

薛釗暗自思忖,莫非自己這龜甲傳承源自陳摶?好似也不對,陳摶傳火龍,火龍傳三豐,三豐傳宗谷,譜系清晰,與自己毫無干係啊?

白熹貞此時又道:“還有一脈——”

薛釗凝神傾聽。

“此一脈一直在終南山傳承,其中有名者苦竹真人也。”

苦竹真人?薛釗仔細思量,這名號似乎聽過,倏忽想起曾聽燕無姝提起過,當即道:“可是呂純陽師事苦竹真人的那個?”

“正是。”白熹貞說道:“呂洞賓遇苦竹真人,才能御使鬼神,苦竹真人擅召天雷。”

“這苦竹真人又是何來歷?”

本以為道藏上不曾言說的,白熹貞也未必知曉。不想,這大妖卻笑道:“老身曾在終南山隱修百年,恰好於苦竹真人座下聽過其傳法。嘗聽真人說,唐初南宮宗內訌星散,其祖得了七枚龜甲,後因資質始終不曾修成仙,遂鬱鬱而終。

苦竹真人偶然自祖宅中得了龜甲,照其功法修行,而後入終南山,終證人仙,尤擅御使雷法,劾鬼召神、逞威一方。”

“那這龜甲——”

“苦竹真人宋時自知大限將至,終究修不成地仙,便以法門將七塊龜甲散落大江南北,說留待有緣人。”

薛釗聞言深吸了一口氣,那白熹貞一雙清亮眸子看將過來,似笑非笑道:“不想薛道友才是有緣人。老身雖不得苦竹真人收入門牆,卻也算是記名弟子……你說你我之間是不是有香火之情?”

薛釗起身鄭重一揖:“見過……師姐!”

“哈哈,好,師弟莫要客套,快坐!”白熹貞極為高興,笑意盈盈道:“本以為真人過世後,再無其傳承,老身等了八百年,終究等到了師弟。師弟稍待——”

說著,白熹貞起身,去到一旁隔間裡。窸窸窣窣一陣,白熹貞回返,手中多了一枚龜甲。

“師姐——”薛釗慌忙起身。

白熹貞擺擺手,示意其落座說話,待二人重新坐好,她這才說道:“當日老身親眼見師父將七枚龜甲以天雷擊散,待真人去世後,老身用了百年光景找尋。奈何福緣淺薄,只在華山上找到了這一枚。

可惜這龜甲自有靈通,尋得第一枚,方能尋第二枚。老身尋到這一塊,也不知是第幾枚。真人又不曾傳下這天書文字,是以這些年龜甲一直留存在身旁,卻與老身無半點用處。

如今老身行將就木,天可憐見遇到了師弟,正好將此物託付師弟。望師弟得了傳承,早日證道飛昇。”

“這……”薛釗動容道:“這其上文字,師姐若是……”

白熹貞搖頭笑道:“沒用了。我壽元將近,除非古時的仙丹重現,否則飛昇無望。”說話間,她將那枚龜甲緩緩遞了過來。

薛釗接過,心中雜亂。萬般緣法,世事無常。白熹貞苦尋百年才得了一枚龜甲,卻無從下手。自己偶然自山間拾到一枚,卻從此踏上修行之路。

略略渡過去一絲真炁,龜甲蘊含怪異文字頓時入得腦海。這卻是煉器篇,內中羅列各類法器祭煉、溫養之法,形形色色、不一而足。

薛釗心中喜悅,此前苦尋不得,不想在長安縣得了一枚,如今又在中觀山得了一枚。白熹貞說總計七枚,算算豈不是隻剩下三枚散落在外?

他按耐住心緒,謝過白熹貞,說道:“師姐此番實有恩於我,師姐若有所求,在下定當竭盡所能。”

“老身此生無求,倒是膝下子孫,師弟若是有瞧中的,不妨指點一番。”

“好。”薛釗應承下來,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溫涼的茶水,說道:“師姐這些年都是如何過的?我看那洞中畫像字跡,說師姐乃是楊玉環所養白猿?”

白熹貞哭笑不得道:“我又哪裡知曉?我生出靈智時便在此山中,那宮女遷居此處,我與她倒是做了好一陣鄰居。後來她見我而後有傷疤,便恍然,說我乃是楊玉環所養白猿,兵亂時走脫。”

原來是這樣,薛釗也思忖著,楊玉環不可能留成了精的白猿在身邊飼養。是以白熹貞身世存疑,或許是,或許不是。

白熹貞又為薛釗續了茶水,溫言說了這近千年的過往。

她先是與靈惠子比鄰而居,其後又去終南山學道,拜在了苦竹真人門下,聽了十幾年傳法。待苦竹真人過世後,白熹貞四下游蕩,化形後曾在洛陽居停了一陣。

她化身富家女子,於洛陽城外接下豪宅,又廣置奴僕,終究引得孫姓書生登門求姻緣。白熹貞見那書生生得劍眉星目,也就順水推舟應承了下來。

不想,婚後才察覺,那孫書生乃是個輕浮的性子。他本是落第書生,家無餘財,自娶了白熹貞之後便每日遊樂,再無讀書上進之心。

翌年,書生帶著白熹貞歸鄉,極盡招搖,引得鄉鄰圍觀。那書生表兄拜得高道,學了些道法。遙遙看了一眼,便察知白熹貞並非人類。

於是將法劍贈於書生,讓書生晚間將白熹貞斬殺。

當晚書生提著法劍戰戰兢兢入得房內,被白熹貞好一通呵斥。書生這才後知後覺,自成婚之後花用都源自白熹貞,白熹貞卻從未害過他。

其後白熹貞與書生又回了洛陽城外,育得兩子,待二十年後,白熹貞實在受不了那書生懶散輕浮,乾脆撇下兩子,化身白猿飛騰而去。

過得百年,白熹貞又化身俏寡婦,與宋時章姓推官完婚。這一段姻緣倒是情投意合,二人育下七個子女,奈何人生苦短,那推官四十六歲時死於時疫。

前梁時又嫁與終南山獼猴精,生下十幾個子女。只是所生子女不是白猿便是獼猴,唯有小十九天生有靈智。

待那獼猴精過世,白熹貞乾脆帶著十九子重歸中觀山,置下宅院,又給十九說了親事。於是子嗣綿延,如今宅院裡的童僕,大多都是白熹貞的孫子、重孫。

言說半晌,待恍然之際,外間日頭早已西垂。

白熹貞後知後覺道:“這老了老了,就好嘮叨,不想拉著師弟嘮叨了這般久,我料那一男一女早已等得急了。師弟喝了一壺茶水,總不好餓著肚子下山,如此,老身叫人安排酒席,今日遇見師弟,總要盡興暢飲一番才是。”

“好,但憑師姐吩咐。”

二人起身離開,自長廊回返廳堂裡。

廳堂裡,郭啟面色陰沉,香奴乾脆撐著香腮癟起了嘴,顯是極不耐煩。聽得腳步聲,眼見薛釗回返,小女娘頓時喜得跳將起來,蹭蹭幾步奔行過來:“道士,你可算回來了。那白猿不曾害了你吧?”

薛釗拉著那肉乎乎的小手,嘴上卻呵斥著:“沒禮貌,以後要叫師姐。”

“哈?”

白熹貞自薛釗身後轉出來,瞥了一眼香奴,又看了眼二人拉扯的手兒,隨即看向薛釗:“這是——”

“道侶。”

白熹貞頓時掩口而笑,意味深長道:“師弟還真是出人意表。”

尋常修道之人,便是找道侶,大抵也是找女冠,極少有人尋個女妖做道侶。轉念一想,無怪先前這師弟對自己禮敬有加,不曾有一絲一毫的輕視,想來師弟心境高深,世間萬物於他心中都是一般無二。

有這等心境,且年歲還這般小,人仙保底,便是地仙、天仙說不定也有指望。

想明此節,白熹貞合掌呼喚:“十九,叫人都來,薛釗乃是老身師弟,兒孫們都來拜見。”

白子谷瞠目,抓耳撓腮道:“母親,會不會有誤會……他怎會是母親師弟?”

白熹貞一眼橫過去,白子谷頓時駭得垂下腦袋,恭敬道:“兒子錯了,不該忤逆母親。”

說著,那白子谷轉身朝著薛釗長揖到地:“小輩白子谷,見過薛師叔。”

有了白子谷在先,堂中餘下男女紛紛長揖:“小輩白某某,見過薛師叔祖。”

香奴扯著薛釗,莫名地看著一群男女朝著薛釗施禮,不明白怎麼一去一回,道士憑空就漲了輩分。

郭啟更是無措地站在一旁懷疑人生……白猿千年道行,薛釗卻是其師弟,那薛釗到底多大歲數?莫非先前只是扯謊,實則薛釗是個幾百歲的老妖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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