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老子並非一人(1 / 1)
薛釗沉吟著,暗自撓頭。他自覺自己還不曾修行明白,又哪裡教得了旁人?
若只是尋常人也就罷了,好歹能用真炁探知此人根骨如何,奈何此番要教導的是精怪。除非那精怪修行圓滿,徹底捨去妖身,否則薛釗又哪裡指點得了?
他目光巡梭,越過一張張或老或少的面孔,卻見一女子懷中抱著個白猿。那白猿目光靈動,只是好奇的打量著薛釗。
既然不知如何選,那就隨緣。
他前行兩步,到得那女子身前,指著小白猿問詢道:“他可有名字?”
“稟師叔祖,有的,名叫白尚洪。”
“哪個紅?”
“洪水的洪。”
薛釗莞爾,心道這定是雙親讀過封神榜,這才希望自家孩兒能如那白猿精袁洪一般神通廣大,本領通天。
“我觀此子目光靈動,極為聰慧……”
女子茫然,目光越過薛釗看向其身後的白熹貞。白熹貞頷首道:“老身求了師弟,擇一子弟納入門牆,昭兒還不快謝過?”
女子恍然,隨即驚喜不已,連忙蹲身萬福道:“多謝師叔祖青眼,只是這孩子年歲還小,只是開啟了靈智,還不曾化去橫骨——”
“無妨,”薛釗思忖道:“我過兩日留下一部經書,你時時誦讀與他聽,待其化去橫骨,我便來山中領他走。”
“謝過師叔祖。”
薛釗頷首,返身回來,那白熹貞便笑著道:“師弟怎地選了尚洪?”
薛釗苦笑著搖頭:“我自己年歲還小,又哪裡會選弟子?不過瞧著他閤眼緣罷了。”
“哈哈,那師弟往後可要吃苦頭了,尚洪性子尤為好動,只怕來日不好管教。”
“頑皮好動也就罷了,我想著總不會教出個孫悟空來吧?”
白熹貞意味深長道:“若真教出個潑猴來,倒也說不準是福是禍。”
白熹貞吩咐撤下茶點,又重新置備酒宴。好好招待了薛釗一番,待酒足飯飽,此時早已日薄西山。
郭啟記掛家中兄弟姊妹,頻頻看向薛釗。眼見時辰差不多,薛釗便起身告辭,言說過兩日默寫了道經,再來此地與白熹貞一會。
白熹貞也不挽留,親自將三人送出家門。這三人一路疾馳回返,到得中觀山下只遇見了兩名郭家子弟,卻是久等不歸,有年長的便做主引著其餘人等先行回返,只留下兩人等待。
自打從白熹貞那宅院中離開,郭啟便自在了許多,與薛釗並騎而行,一路說說笑笑,言辭間卻極為注意分寸,比照此前更多了幾分恭敬。
回得郭家堡,郭畏之又要設宴款待。薛釗方才吃過酒席,哪裡還吃得下?好說歹說推卻過去,早早牽著香奴回了小院。
薛釗喚來兩名婢女,讓其準備筆墨紙硯,挑亮燭芯,當即埋頭默寫那自八仙庵中看過的兩千言。
他一心二用,一邊默寫著文字,一邊暗自回想此番得來的煉器篇。略略盤算,近日連得了兩塊龜甲,而今懷中藏著四塊。聽白熹貞說,苦竹真人所傳龜甲總計七片,這般說來只需找到剩餘三片便得了。
薛釗出山時曾在水邊見過烏龜,仔細點算過龜甲上的裂片。他以為這玄甲經是記錄在一整塊龜甲上,所以龜甲總計應該有十三片才對。如今想來卻是錯了。
這煉器篇內中記錄的法門五花八門,大抵是以真炁在法器內緩緩蝕刻怪異字元,結成法陣,再寄一點念頭,如此法器便有相應神通。
單看功效,這法器能藏匿行跡,可飛遁,能大小,會追蹤,只是蝕刻起來極為麻煩。
薛釗不怕麻煩,思忖著那青田石早先還不知該如何用,如今倒是知曉了。回頭可以給香奴祭煉一枚青田石的法印……忽而想起遠在青城山的燕無姝,他便想著不能厚此薄彼,待改天再去燕子洞,看看能否尋到另一塊青田石。
卻說另一頭,郭啟歇息一陣,便被郭畏之叫到身前。
心脈附著魔炁盡去,這兩日郭畏之又連著用香火符陣祛除丹田積存魔炁,早先的耄耋老人,刻下卻成了滿面威嚴的中年人仙。
見父親端坐軟塌上閉目沉思,郭啟連忙上前問安:“父親,今日可好些了?”
“早已無礙。”郭畏之睜開眼,雙目有神,好似射出兩道刀光一般。“今日為何回的這般遲啊?”
“父親,今日卻有奇遇。”
“哦?”
郭啟娓娓道來,先說燕子洞中的仙蛻,再說山後藏著的白猿大妖。
直聽得郭畏之連連皺眉,待郭啟說罷了,郭畏之這才道:“老夫居留郭家堡幾十年,只道中觀山中有小妖,從不曾在意,不想竟還藏著這般千年妖仙!”
郭啟湊趣道:“父親可是要拜訪一番?”
“比鄰而居,那妖仙早知老夫,卻不曾登門造訪,想來是不想與郭家往來過密,失了清淨之意。隨緣吧。”
“是,”郭啟應了一聲,又道:“今日薛釗收了一隻白猿做弟子……”
郭畏之倏忽冷哼一聲:“且收了妄念!薛釗那等人物,又豈是你能算計的?莫要忘了,從來都是人家有恩於我郭家,我郭家可曾回報了萬一?”
郭啟默然。心中極為不甘,他自知此生極難入道,加之郭畏之先前險些早逝,於是心中憂患。想著若家中弟妹得了薛釗青眼,自會有另一番機遇不說,郭家也會長久綿延,不再畏懼前番故事。
不過郭畏之說的沒錯,幾次三番,都是薛釗出手相幫,便是送了那青田石,也不知到底有何用途。
唯唯應下,郭啟出得小築,停在花園裡看了半晌薛釗居住的小院。心中思緒萬千,實在不知如何讓郭家與薛釗綁在一處。那青田石只是死物,稱不上恩情,他恨不得家中生出個天仙般的妹子來,而後直接送與薛釗,哪怕是為奴為婢也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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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九月,天氣一日寒過一日。香奴連著兩日懨懨的,那神情好似恨不得挖個洞冬眠一般。
薛釗兩日光景將那兩千言默寫下來,轉天帶著香奴又去了白熹貞處,將那道經留下,而後引得白熹貞驚怪不已。
“道經怎會只有兩千言?師弟這是從何處得來的?”
“乃是自八仙庵中借閱所得。”薛釗實話實說。
白熹貞不再言語,捧著文稿道經細細觀量。過得良久,粗略掃過一遍,白熹貞不由得驚奇道:“怪哉,此道經只兩千言,卻盡得老子真意。只是與我那藏著的五千言相差彷彿。”
“師姐也藏著五千言?”
“師弟稍待,老身這就取來。”
白熹貞起身而走,過得片刻帶了一部道經回返。薛釗接過來粗略看了一遍,發現此版與通行本迥異,與八仙庵版只差在了德字的定義。
放下書卷,薛釗凝眉長思。倏忽腦海中一個念頭,又欲言又止。
白熹貞看在眼中,問道:“師弟可是想起了什麼?”
薛釗將兩部道德經擺在茶几上,說道:“傳聞老子出函谷關,傳尹喜十三章道德經,八仙庵版正好十三章,說不得更為貼切本源。而師姐這本,只怕是後人陸續增刪。”
白熹貞蹙眉道:“老身這本卻是謄抄自師父苦竹真人。莫非是假的不成?”
薛釗搖頭笑道:“這個且不提。師姐以為,老子又是何人?”
“師傅說,老子乃是太上老君化身。”
薛釗接嘴道:“老君化身可不止老子一個啊。”
初三皇時,太上化身萬法天師;中三皇化身盤古先生;伏羲時化身鬱華子。此後歷代都有化身,大多都是半人半仙徑直顯化,唯獨老子是孕育而生。
“師弟想說什麼?”
“最早的道經直追黃帝所書陰符經,傳聞得受老君化身廣成子,不辨真偽。”
“假的,”白熹貞斷然道:“老身曾請教師父,真人道,其入道時世間還不曾有陰符經,此必是唐宋之際道人假託仙人名號所為。”
竟然是假的!
薛釗眨眨眼,繼而道:“我猜,這道德經與那黃帝內經一般,都是歷代黃老大家陸續增刪,直到漢時才成書。”
白熹貞聞言,默默思忖。
薛釗趁機又道:“古早年代,煉外丹、服炁以求仙道,再之前巫蠱遍地,又哪來的仙道?”
這般想來,自萬法天師以降,直到老子,道藏中說都是太上老君化身,只怕可以理解為老子踩著前人的探索這才寫出了道德經。
“師弟所言不無道理。”
沉吟著,白熹貞又翻閱了一遍那兩千言。過得半晌,嘆息道:“悔之晚矣啊。老身早就修成大乘境,可惜前怕狼、後怕虎,既捨不得這妖身千年陽壽,又怕褪去妖身最終流於凡俗,瞻前顧後,到如今大限將至,卻再不能進上一步。”
妖修到了大乘境,對應的便是人仙層次,此時可以法門褪去妖身,重塑人身。
此法聽著與郭獻容所行的太陰煉形一般,都是先要死去,再滴血重生。不同的是,妖仙化身為人,得不到太陰煉形那麼大的好處。
所以白熹貞顧慮重重,一直拖延到了今日。
薛釗寬慰道:“師姐底蘊深厚,為何不試試那大聖法門?”
妖修若不褪去妖身,要證得人修地仙層次的大聖,必要以力破巧,硬抗九道天雷。扛過去了,便是大聖;抗不過去,霎時灰飛煙滅。
白熹貞只是苦笑搖頭:“天威難測,那天雷豈是那般好扛的?老身活了這般久,從未聽聞有妖修扛過天雷成就大聖。”頓了頓,又道:“到底是貪生怕死,老身盤算著總有十幾年活頭。待剩下最後兩年,說不得要試一試天雷之威。”
“惟願師姐成就大聖。”
薛釗心中暗忖,師姐這般心境,只怕挨不過天雷之威,怕是師姐自己也知曉,這才一直拖延著。
盤桓了一陣,薛釗領著香奴離開白熹貞宅院,又去了一趟燕子洞。二人好一番找尋,這才在深處挖掘出一枚青田石來。
薛釗渡過去一絲真炁試了試,那青田石果然重了幾分。他將拳頭大小的青田石掂了掂,笑道:“回去就試著給香奴做個法器。”
“什麼法器呀?”香奴喜著追問。
“唔——翻天印。”
“哈?就是那個翻天印嗎?”
迎著小女娘忽閃著的圓眼,薛釗俯身輕啄了一口,道:“差不多。能有多大威力,全看香奴的道行。”
小女娘一時間忘了痴纏,只是回憶著薛釗所說故事裡的翻天印,想著來日遇到壞人,抬手丟出,頓時將壞人壓在印下不得動彈,於是傻笑了一路。
這日回返郭家堡,薛釗與香奴又停留了一日,待第三天清早,這才提出告辭。
縱使郭家上下極為不捨,也只得置辦了送行宴,而後郭啟等子弟騎馬將薛釗與香奴送出十里,直到薛釗再三推卻,這才怏怏回返。
來時匆忙,回程卻不用這般急切。薛釗沒再用遁術趕路,二人便乘著黃驃馬,優哉遊哉,一路東行。
轉過扶風縣,待天黑時分才到得武功城外,一處名叫金家塬所在。
薛釗隨身帶著演真圖,不缺食、水,便乾脆在塬上一處小廟休憩。進得廟中,香奴便先笑了:“哈,這裡竟供奉著靈佑王!”
說著笑嘻嘻衝那泥塑抱拳:“烏大將軍,今日借貴寶地一用,來日我讓道士請你喝酒。”
可惜泥塑半點靈動也無,想來此時烏大將軍還在長安城中處置公務。
香奴化形之後有了用處,尋了乾草鋪地,又取了被褥,胡亂鋪好,如此今夜便有了棲身之所。
廟中升起篝火,薛釗坐在火堆旁,拿著摧嵬劍一點點的削切那青田石。
香奴正待痴纏過來,忽而外間刮來陰風,須臾間陰風凝聚成一名兵將。那兵將頂盔摜甲,待看清廟中二人,當即上前見禮:“靈佑王麾下牛大有,見過薛仙長。”
薛釗放下青田石與長劍,起身與其見禮:“牛將軍怎地來此地巡查?”
牛大有便苦著臉道:“仙長不知,這金家塬有狼妖害人。大將軍聽了百姓禱告,前日發遣夜遊神來探,不想一夜不歸,連行跡都不曾尋到。昨日便派了俺來此地巡查,奈何那狼妖來無影、去無蹤,還極為奸滑!趁著俺去東面查探,竟在西面連殺兩人,吞其元精,其後有倏然無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