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求存(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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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酣睡中醒來,兩側太陽穴脹痛大為緩解。四下一片幽寂,有燈火光亮自廳堂中照射進來,隱隱還傳來小女娘的讚歎聲。

薛釗起身,略略舒展身形,穿了鞋子踱步出來。廳堂裡點著幾盞燭火,女尼玄素槁木死灰一樣坐在一旁,餘妙錦手捻珠串,好奇的打量著。順著餘妙錦的目光,便見張桂蟾蹲踞下來,身前不知何時壘起了磚石土灶,其上架著一口鐵鍋,內中香氣氤氳,甜香四溢。

小女娘香奴不安地挪動著腳步,蹲踞在一旁,舔著嘴唇問道:“還要多久?”

“快了,等飴糖盡數化了就好。”

張桂蟾答應了一嘴,抄起鐵鍋,將內中融化的飴糖盡數倒在那一旁案板上的糯米飯上,隨即抄起筷子快速攪拌,又用模具壓制成四四方方的形狀。

待略略凝實,這才用小匕首切割成一塊塊。

薛釗湊過去,耳朵靈的香奴聳了下耳朵,轉頭瞧了眼便露出甜膩的笑來:“道士,你醒了。快來,小……青蛙要做糖果子。”

“是凍米糖。”張桂蟾糾正了一嘴,端起切好凍米糖的案板,挪到門前晾起來,說道:“等晾涼了就能吃了。釗哥兒可好啦?”

薛釗笑著頷首,見餘妙錦也關切看將過來,他便又點了點頭。

“那豈不是還要好久?”小女娘撇嘴道。

張桂蟾胡亂揉了下香奴的腦袋:“貪嘴,多等等吧,晾涼了更好吃。”

趁此之際,餘妙錦起身稽首道:“多謝道友援手,若非道友仗義,只怕此一遭五老峰各廟觀必定死傷枕籍。”

“降妖除魔,本就是我輩本份,餘道友言重了。”

餘妙錦道:“不能這般說,我雖不通人情世故,卻也知曉恩義。道友助貧道斬除此魔,貧道無以為報,唯有將這道劍之法相贈。”

說著,餘妙錦上前兩步,停在薛釗身前,抬手輕輕探出一指。薛釗略略猶豫,到底不曾閃過,任憑那素白指尖點在自己眉心。須臾便覺腦中嗡鳴一片,似有一篇法門灌入腦海。

仔細思量,正是那道劍之法。此法以為真炁侵蝕隨身長劍,收入肺腑之內,以真炁包裹金炁。其後每日煉化,附著念頭。待用時,張口便能噴吐而出,此劍質輕無形,練到極致可千里取妖魔首級。

法子是好法子,奈何薛釗先前已得了相類法門,不過是將金氣收入泥丸宮,納入識海,也不曾提起用真炁包裹。想來二者初始相類,其後大為不同吧?

如今他習練這般久,識海中早已有了一點金氣,總不好廢棄了再轉修旁的法門。

心思電轉,薛釗拱手道謝:“此法精妙,道友放心,這般玄妙法門,在下定然不會傳將出去。”

那餘妙錦卻道:“無妨。這法門苛刻,尋常修行者若是練了,只怕非但不會有所成,反倒會傷了肺腑。”頓了頓,又道:“道友要遊歷紅塵,我不好耽擱了道友,若道友日後有暇,可來玉柱峰尋貧道。到時貧道必定倒笈相迎。”

薛釗略略愕然,此言怎地好似辭別?他便道:“道友如今就要回返?”

餘妙錦頷首:“左右再無旁的事,不如即刻回返。”

處置了凍米糖的張桂蟾笑道:“妙錦姐姐就是這般性子,釗哥兒莫要強留了。早前我就勸過,她啊,若是定下什麼事,便是天塌地陷也阻不得。”

餘妙錦展顏笑了笑,卻不曾否認,繼而又道:“這位玄素,總不好一直隨著道友。貧道觀其禪心破碎,此時別無牽掛,卻正好轉修老姆派道法。”

“哈?”薛釗心中納悶,他不過睡了一下午,怎地會生出這種變化來?他睡著時,到底發生了何事?

“道友對玄素另有安排?”

“並無。”薛釗連忙否認,說道:“在下只是有些詫異。既然玄素入得餘道友法眼,那自然是她的造化。實話實說,在下此前還在煩惱如何安置她呢。”

“那便好。如此,貧道便帶了玄素先行一步。山水有相逢,來日再會。”

說走就走,毫不拖泥帶水。薛釗心中暗忖,旁的且不論,這餘妙錦灑脫的性子只怕遠勝張桂蟾。

一襲灰袍的餘妙錦自顧自出了門,稀奇的是那活死人一般的玄素竟起身隨在了其後。

二人行出別墅,轉身稽首作別,餘妙錦扯住玄素,眉心豎瞳一開,轉瞬就沒了蹤影。

餘下的三人轉身回返,張桂蟾就道:“妙錦姐姐性子孤冷,我聽聞唯有這般的性子才適合老姆派的修行法門。那玄素心若死灰,正合了老姆派道法心意,說不得來日還會有所成就呢。”

“有道理。”薛釗讚了一嘴。

瞧餘妙錦與那玄素年紀相當,也不知誰年歲更大一些。若放在凡塵俗世,自然會惹來異樣目光。不過若是在修行界,此等事宜比比皆是。

進得正房裡,小女娘經過那案板時,趁著二人不曾注意,偷偷拿了一塊凍米糖,隨即迅雷不及掩耳般塞進嘴裡。

嚼動兩下,頓時眉眼彎彎。

恰此時薛釗問道:“香奴,晚間可曾吃過了?”

“唔唔唔……吃了!”

張桂蟾就道:“先前見你還沒醒,我便捉了只野雞,做了三杯雞。”

三杯雞?此時就有了嗎?

“還剩下一些,釗哥兒可要嚐嚐?”

“好啊,正要嚐嚐桂蟾的手藝。”

張桂蟾抿嘴一笑,又將鐵鍋架在土灶上,尋出一碗三杯雞來熱了熱。

轉瞬之間,米酒混合著香油、醬油的香味便佈滿四下。她將熱過的三杯雞重新盛放好,又尋了筷子放在其上,輕輕推在桌案:“釗哥兒嚐嚐。許久不做了,香奴方才說味道只是尋常。”

薛釗拉過一張椅子坐下,說道:“她只愛吃甜的,莫要理她。”

抄起筷子夾起一塊送到嘴中,略略嚼動,這滋味倒是沒區別,就是這肉質實在有嚼勁,薛釗嚼動半晌才吞嚥下去。

“嗯……滋味挺足。”

張桂蟾掩口笑道:“釗哥兒真會夸人,明明就是野雞肉煮不爛,偏說滋味足。”

“桂蟾在此居停幾日了?”

“算算七日了。”張桂蟾乾脆席地而坐,烤著灶火,雙手攏在雙膝上,說道:“此處在太原西,離城不遠,採買一次往返不過半天光景。且山中清幽,別有意趣。”

“這卻奇了,桂蟾既要紅塵煉心,偏要躲開紅塵。”

“白日裡還是要入城的,且這山中也極為有趣。”

“有趣?”

張桂蟾眨眨眼,笑道:“來日釗哥兒就知曉了。”

薛釗便不再問,將碗中的三杯雞一掃而光,頓時覺得腹內撐得慌。閒言了半晌,張桂蟾說道:“釗哥兒接下來要往哪兒走?”

“還不知道。”

原本是要朝東北走的,只是一下子從五老峰越到了太原城外,須得停一停,待下次月圓指引了方向才好行事。

“那不若先在此停留一陣,你我正好比鄰而居。”

“好啊,”薛釗想起方才的三杯雞,正色道:“來日我做一道辣椒炒肉,也請桂蟾嚐嚐。”

“好。”

小女娘偷吃過幾塊凍米糖,心滿意足湊將過來,挽著薛釗的胳膊,努力擠出一塊空間,坐在了椅子上,真心讚道:“小青蛙,凍米糖比三杯雞好吃多了。”

張桂蟾面上笑容不減,起身舒展了下身形道:“天色不早,我也該去休息了,釗哥兒、香奴,明日再見。”

說罷,張桂蟾轉身入了西屋。

許是先前被關在演真圖裡提心吊膽,又許是吃了凍米糖之故,總之香奴動了情,這一晚痴纏了許久。薛釗終究耐不過,與之彼此伺候了一番,二人這才沉沉睡去。

轉天清早,生怕再吃黑暗料理的薛釗早早起來,用存在演真圖中的稻米煮了粥,又取了鹹菜、醬肉,拿出牛肉正要切,忽而想起張桂蟾不吃,又施施然收了回去。

越往北,天氣越冷。早間外面上了霜,直到日上三竿窗欞上的霜雪也不成化去。

三人閒話著吃了早飯,薛釗便帶著香奴到庭院裡演練拳腳。待日上三竿,小女娘演練過了,瞧著四下白茫茫一片,便心生頑皮。跑出別墅四下瘋玩了一陣,薛釗則回了房中自顧自的修行起來。

過了好半晌,香奴蹙著眉頭回返。

薛釗觀其臉色,便問道:“怎麼了?”

香奴搖了搖頭,說道:“方才遇到了幾個上山的,瞧見我,就說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話。”

“然後呢?”

“然後見我進了這別墅,那幾個人就跌跌撞撞跑了。”頓了頓,又道:“對了,山頂有間宅子,不知何時冒出來的。”

這莫非便是張桂蟾說的趣事?

“走,瞧瞧去。”

“好。”

薛釗與香奴出得別墅,朝著山頂觀量,果然便多了一處宅院。非但如此,那宅院客人絡繹不絕,不斷有人自另一側的山道行入那宅院裡。隱隱的絲竹之聲傳來,薛釗心中怪異,暗忖,這宅院莫非是某處青樓不成?

想著莫要帶壞了香奴,他停步道:“香奴,那裡不是好地方,我自己去就行了。”

“怎麼不是好地方了?”

“嗯……只怕是一處青樓。”

小女娘卻不以為然道:“還道是吃人的魔窟呢。不過是青樓,夢舒、夢梵兩位姐姐也出自青樓,我瞧著極和善,哪裡就不是好地方了?”

薛釗思忖了下,嘆息道:“罷了,你要跟著便跟著,只是莫要多事。”

小女娘就高興起來,扯著薛釗一路前行。不片刻到得宅院前,薛釗隱隱覺得有些不對。

手掐法訣,劍指在雙眼抹過,待再睜開眼,眼前的宅院忽而虛幻縹緲起來。果然,這宅院乃是幻術變化的。

香奴在一旁道:“古怪,有妖氣,但不曾有血腥氣。咦?還有一股子……”她偷眼去看薛釗,忽而氣哼哼道:“果然不是好地方。”

敞開的宅門裡,嫋娜行出一位麗人,那麗人手中帕子一抖,遙遙便有一股香風襲來:“客人瞧著眼生得緊,可有相熟的姑娘?”

“這倒不曾。”

那麗人便笑道:“那奴家便唐突了,給客人推介一番。奴家的女兒裡,香香顏色最出眾,這會子正得閒,客人看——”

“好。”

“哎,那快裡面請。”

薛釗隨著麗人進得宅院,沿途便見披紅掛綵,幾個迫不及待的男子正攬著嬌俏的女子鑽進廂房。

偏生視野之內,那些個女子只是虛幻之物,與這宅院一般無二。

步入後院,麗人將其引入一處清幽廂房。點了茶水,擺了點心果子,須臾便引著一位二八佳人到得近前。

“客人,這便是香香,瞧著可還入眼?”

薛釗不曾說話,香奴這會子鼻子亂嗅,忽而醒悟道:“原來是狐狸精!”

那麗人面上一怔,僵硬笑道:“客人?”

薛釗卻在此時笑了起來,道:“果然有趣,你這精怪竟想出這般法子來,也是個妙人。”

話音落下,薛釗不見有什麼動作,只一揮手,那二八佳人便化作紙片,緩緩飄落地上。

麗人面色鉅變,旋即跪伏在地:“道長容稟,小妖從不曾害過人。只用了幻術迷人,不曾盜取元精,更不曾藉此法私下立廟,盜取香火啊。”

薛釗笑道:“我又不曾怪罪你,你怎麼反倒先請起罪來了?”

“唔……道長不怪罪?”

薛釗點點頭,又道:“在下也不是道人啊。”

麗人將信將疑,見薛釗的確不曾有動手的意思,這才長出了一口氣。說道:“先前山下來了位坤道,險些將奴駭死。最好磨薄了嘴皮子,這才將奴放過。不想這位……仙長比那坤道還講理。”

薛釗就笑著說:“你這法子取巧,想來是迷了那些尋花問柳的,得了銀錢再去兌香火瓶?”

“正是。”

“有些取巧,不過想來除了和尚,旁人也尋不到你的錯處。”

小女娘香奴在一旁道:“就是有些不要臉。”

那麗人就道:“臉面那是人才要的,我等小妖,能求存就已不易,哪裡還要什麼臉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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