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謝安(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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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狸精名康麗娘,薛釗曾聽聞這狐狸精的姓氏有說法,說五百年道行方才能姓康,千年道行能姓趙。

只是時過境遷,只怕世間的狐狸精散落四方,再不遵從這般規矩了。

康麗娘極為狡黠,不攫取香火,只用幻術迷惑求歡男子,哄騙了銀錢再去採買香火瓶。如此,便是陰司地府的陰兵尋來,也尋不著這狐狸精的錯漏。

薛釗覺著有趣,卻又思忖著,這世間妖物害人,果然大抵都是為了香火。這康麗娘還算好的,那些圖財害命、哄騙香火的妖物還不知有多少,更有甚者乾脆吞食生人元陽以修行。

他沉默了一陣,康麗娘就乖順地跪伏在地。外間幻術不停,隱隱傳來幾人聲嘶力竭的叫嚷聲。

小女娘香奴平素還不覺得,刻下卻只覺得煩躁。

薛釗便起身:“你起來吧,你既不曾害人,我便管不得你。”

“多謝仙長,多謝仙長。”康麗娘磕頭如搗蒜。

“你……嗯……好自為之吧。”

丟下一句話,薛釗牽著小女娘出了幻術範圍。行了一陣,小女娘回頭瞥了一眼那幻術所化的宅院,禁不住啐了一口:“真是不要臉!”

“罷了,她不過是求存,沒害人就不容易了。”

無怪張桂蟾說此間有趣,不想狐狸精竟用這般法子來賺取香火。

許是斬滅妖魔那一場精神損耗過大,薛釗一連兩日都懨懨的,提不起精神。於是每日裡,除了與小女娘香奴、張桂蟾說說話,餘下的光景或是以真炁刮摧嵬,或是用心雕刻那一方青金石。

這一枚印比香奴的那一塊稍小,其上雕刻了麒麟。玄甲經煉器篇內中詳細記錄了十餘種法門,只待以真炁在法器內蝕刻了怪字,用時只消灌注真炁,便能用這法門之能。

這法門好似還能組合。

薛釗這日正思忖著該鐫刻哪種法門,小女娘就瘋跑回來,搶過那枚印觀量了一番,丟下個‘醜’字又跑了。

薛釗不以為意,想著這青金石本就有舉輕若重之能,再配上大小如意,差不多就是翻天印了。只是這東西御使起來實在緩慢,他便想著再加個隱匿身形或是遁走如飛。

正思量間,外間傳來一個男聲:“主人家可在?在下錯過了宿頭,想借貴寶地行個方便。”

此時天色將暮,只怕到了太原城下也入不得城。且近來蒙兀盡起十萬兵馬,自西北各口連翻攻打,有一股四千兵馬的精兵破口入關,打不下城池,便四下撒出去,席捲了百多村鎮。

西屋沒應聲,想來張桂蟾還在入定修行。薛釗便放下青金石印章,踱步出了正房。

前院正門前,小女娘正依著門框詰問一人。那人身量高挑,一身青衣道袍,揹負一柄法尺,下頜留著長鬚。看年歲不到三十,端地生了一張好面孔,尤其那一雙桃花眼,簡直就是顧盼生情。

“山上就有住的地方,你何不去山上投宿?”香奴問道。

那道人卻說:“小娘子,貧道本就是要去那百花苑,奈何趕路太久,實在疲乏。就是去了也沒甚地意趣,不若今夜休息好了,來日再去見識一遭。”

“呸!一看就不是正經道士,我家不歡迎你!”

薛釗連忙道:“香奴,莫要沒禮貌。”

小女娘氣哼哼朝著那道人吐了吐舌頭,轉頭跑來抱住了薛釗的胳膊。

“道士,這道人奔著那不正經的地方來的。”

“嗯。”

薛釗上前抱拳:“道長高姓大名?”

“貧道伏龍觀謝安。”

薛釗皺眉不已,這世間道士,大抵都分作各宗各派,自宋時起便有字號流傳,偏這道人沒字號……莫非此人是哪個子孫廟的野道士不成?

他便道:“此處本就是廢棄宅院,在下與友人佔據了後院正房,道長若要投宿,自行尋個房間安置就是。”

那道人撫須笑道:“如此正好,那貧道就不客氣了。”

略略稽首,道人笑吟吟邁步而入,尋了儀門後的偏廂耳房,自顧自地打掃起來。

薛釗領著喋喋不休的小女娘回返,進門便見內中點了燭火。

土灶塞了乾柴,其後的張桂蟾一身錦袍,一邊忙活一邊扭頭道:“夜裡越來越冷,須得買些炭了。我方才聽見動靜,是外頭來了人?”

薛釗自然而然過去幫手,蹲踞下來將茅草塞進灶膛,說道:“來了個道人,說是伏龍觀的謝安……桂蟾可知伏龍觀?”

“從未聽聞,”張桂蟾蘭心蕙質,略略思量便道:“許是杜撰的吧。這道人雖不願吐口,卻也不曾編造字輩,或許是江湖人物也說不定。”

“嗯。”薛釗應下,道:“晚間還吃辣椒炒肉?”

張桂蟾面色一變,鄭重道:“此物雖好吃,卻也不可貪吃。”

張桂蟾前日吃了辣椒炒肉,起初還不覺,轉天清早就鬧了肚子,是以記憶猶新。

薛釗笑笑,說道:“天氣這般冷,不若吃湯鍋?正好前次去太原城中切了一塊羊肉。”

張桂蟾哭笑不得,白了其一眼:“釗哥兒為何總耽於吃食?”

“趁著還是人,自然要多吃一些。來日或魂飛魄散,或證道飛昇,誰知還能不能吃到這般美味?”

“總是你有理,罷了,那就湯鍋。”

前日去太原城中,薛釗採買了不少吃食,都存在演真圖中。他先是將羊肉切成薄片,又搗蒜泥、做油碟、攪芝麻醬,好一通忙活,直把張桂蟾看得瞠目。

好半晌,他才取出銅鍋,放入泡發好的菌子,起了菌鍋。清湯菌鍋,須臾滾開,逸散出奇異的香氣。

小女娘被引得跑出來,讚道:“好香,聞著像是菌子,今日吃什麼?”

“湯鍋。”

羊肉下鍋,滾上三滾,三人各自取了碗碟,選著可心的蘸料。薛釗獨喜油碟,配著蒜泥吃上一口,頓時心滿意足。

小女娘逐個嚐了嚐,最後選了芝麻醬。

張桂蟾東瞧瞧、西看看,心中想著芝麻醬,可到底學著薛釗配了油碟。吃上一口,好吃是好吃,就是鬧不好又要鬧肚子。

小女娘嘶嘶呵呵吃了口羊肉,高興起來道:“湯鍋好吃,此時應該有酒。道士,你還藏著梨花白呢,快拿出來。”

薛釗便取了一罈梨花白,這酒極為清徹,有梨子香氣。不似稠酒那般的低度酒,約莫二十幾度,更像是燒酒,也不知是如何釀的。

薛釗取了酒杯,逐個斟滿,說道:“一直說要與桂蟾一醉方休,擇日不如撞日……來,嚐嚐這酒如何。”

張桂蟾因是笑道:“其實我不擅飲酒,怕一會醉了再鬧笑話。”

她舉起酒盞,遙遙一敬,仰頭一飲而盡。燒酒入腹,頓時變了臉色,道:“這酒好烈。”

薛釗道:“北地喜烈酒,聽說太原城中有不少燒鍋,所釀的烈酒大多都賣給了草原。”

“此酒我怕是飲不了多少。”

“隨意就好。”

正說話間,房門忽而推開,三人回頭,就見那道人笑吟吟站在門口一稽首:“貧道腹內空空,原想著捱一捱,奈何香氣襲人,只好做了不速之客。”

薛釗摸不清這道人路數,看著平平常常,一副厚臉皮,偏透著一股子古怪。

哪裡古怪?這般性子的道人,一路遠行而來卻平安無事,本就古怪。

因是,他便道:“相逢即是緣,道長若不嫌棄,不若一起用一些。”

“多謝,叨擾了。”

道人喜滋滋進來,眼見室內沒了椅子、凳子,乾脆在牆角尋了兩塊青磚墊在地上,施施然落座。

香奴就惱道:“你這牛鼻子還真是不客氣啊。”

那道人道:“若不如此,哪裡還吃得開?貧道教小娘子個道理,若想吃得開,先得舍了臉面。”

說話間,這道人自懷中掏出一副碗碟,自顧自調製了蘸料,只是瞧著那油碟沒見過,於是先用筷子頭挑了些送進嘴裡。略略一嘬,神色頓時一亮。

“咦?有些辣,卻有奇香!這是何物啊?”

“辣椒,量你也沒見過。”

“好東西!”道人謝安一筷子夾起小半盤羊肉塞進湯鍋,極為熟練的滾了三滾,立馬撈出來,蘸了油碟塞進嘴裡,頓時吃得連連頷首。

三斤多羊肉原本夠吃,偏生這謝安肚子裡好似無底洞一般,一筷子接一筷子,須臾便將羊肉一掃而光。

小女娘還是頭次見識與自己搶食吃的,頓時惱了:“道士,我還沒吃飽呢。”

薛釗撓頭,道:“要不我下面給你吃?額……”轉念一想,又不是沒吃過,不算歧義。

小女娘連連搖頭,那謝安卻道:“好好好,羊肉菌子湯煮麵,配上這辣椒、蒜泥,定然好吃。不勞主人家動手,面在何處?貧道自己動手就是。”

薛釗抬手指了指牆角,那道人就樂顛顛而去。

席間三人彼此對望,張桂蟾搖了搖頭,表示不知此人路數。小女娘還在惱火,薛釗就勸慰道:“罷了,左右不過一晚,他明日就走了。”

謝安的確沒撒謊,須臾光景便扯了褲袋寬的幾條面丟進湯鍋,而後樂滋滋吃將起來。

待吃飽了,這道人又討了兩杯梨花白,這才熏熏然而去。

席間那句話一語成讖,為了安撫小女娘,薛釗好生伺候了一通,香奴這才沉沉睡去。

薛釗摸不清那謝安的路數,乾脆放出演真圖,將後院籠罩。有風吹草動,必然會驚醒薛釗。半夜裡聽得西屋裡的腳步聲,想來張桂蟾也不曾睡安穩。

他與她暗自提防,卻偏偏一夜無事。

轉天日上三竿,那謝安隔著院門告辭而去,一路唱著呂祖所傳道歌,施施然攀山而去。

小女娘一路追道門口,觀量了好半晌,這才回返說道:“那不要臉的果然去了康麗娘處,活該他被康麗娘坑銀子!”

薛釗暗笑不已,正要附和,張桂蟾卻回來道:“只怕香奴事與願違啊。”

“為什麼?”

“那謝安一路上山,半點腳印也不曾留下,只怕狐狸精的那點幻術困不住他。”

小女娘卻不服道:“什麼踏雪無痕,不過是些江湖伎倆,惹惱了我,一巴掌拍死他!”

外間陰雲密佈,零碎的雪花飄落。薛釗看著遠處的銀裝素裹,就道:“管他是什麼來路,我等不沾染就好。”

接下來兩日,張桂蟾照例每日修行不綴,香奴除去修行,每日裡都跑出去瘋玩。薛釗則沉下心思,選定了要鐫刻的法門,先行給香奴鐫刻法印。

這鐫刻可不是一朝一夕便能成的,真炁凝聚成絲,探入青金石內部,一點點的蝕刻紋路,兩日光景只勾勒出一道筆畫來。極其耗時不說,又極其耗費真炁。

虧得薛釗丹田裡的真炁遠非當日下山可比,不然還真幹不了這等活計。

待到第三日,三人剛用過早飯,後院便闖進來一條棕毛狐狸。

那狐狸一路闖進正房裡,瞧見三人這才緩緩化作人形,卻正是那山上用幻術誘人的康麗娘。

康麗娘紅腫著一雙眼睛,見了面納頭就拜,不斷叩首道:“求仙長救命,求仙長救命啊!”

三人面面相覷,不知其故。

張桂蟾便道:“你且先起來,總要說了緣由我等才好決斷吧?”

“是是。”康麗娘哭得梨花帶雨,哽咽著說了緣由。

卻是前日那謝安上了山頂,入得百花苑裡,康麗娘依著先前手段應對。不想,這謝安果然不吃幻術。

康麗娘幻化出個二八女子來,謝安挑挑揀揀就是不滿意。

康麗娘有心不接待,那謝安轉頭偏生選中了她。

康麗娘來了手金蟬脫殼,接了謝安的銀子,轉頭就幻化出另一個自己來。不想,不待她走遠,那謝安便一把將其真身攬住:“小娘子接了貧道銀錢,又要到哪裡去?”

康麗娘走脫不得,只得任憑那謝安施為。本想著任其快活一番,此事便算是過了。

不料,那謝安癮頭極大。每日十二個時辰,除去睡覺,倒是有大半光景都在拉著康麗娘胡天胡地。

可憐康麗娘二百多年道行,竟被謝安折騰得奄奄一息。今日一早連番哀求,那謝安才發了善心,准許康麗娘下山採買吃食。趁此之際,這狐狸精趕忙來此處求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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