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李逵、李鬼(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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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罷康麗娘哭求,小女娘不管不顧咒罵那名叫謝安的道士不要臉,薛釗則與張桂蟾面面相覷。

此事該如何界定?

康麗娘所行的本就是灰色行當,不好界定。按說騙人原本也不對。不過騙的是貪花好色之徒,薛釗便與早前的張桂蟾睜隻眼閉隻眼,渾當做沒瞧見。

如今卻遇上個硬茬子,這謝安必然有道行在身,又捨得撇下臉面,如此康麗娘那假青樓活生生開成了真青樓。

按說謝安給了銀錢,起碼不算白嫖……

康麗娘見二人面色猶豫,又叩首不已:“求二位仙長開恩啊。”

“你所求之事……是想打發了那謝安?”

“正是。仙長不知,自打接待了那謝安,小妖再維持不得幻術,每日所收銀錢不過謝安給的散碎銀兩。虧得小妖還有些存銀,不然都不知下月如何維持修行。”

薛釗與張桂蟾又是彼此對視,張桂蟾乾脆噗嗤一聲笑將出來。

敢情不是因為旁的,是差錢啊!

薛釗撓頭道:“你我並無交情,按說此事我也管不得。我且問你,若那謝安不走,你該如何?”

“不走?得加錢!沒錢就給香火!”康麗娘厲聲說道。

薛釗心中默默吐槽,這是什麼亂七八糟的破事!

小女娘這時才恍然道:“還以為你要些臉面,沒想到竟是個要錢不要臉的。走走走,我家不歡迎你!”

薛釗也道:“你走罷,這等事我管不得。”

康麗娘急了,哭道:“這世間可還有公道?妖鬼作惡仙長們爭先恐後,道人為惡偏生無人理會。”

“公道?”薛釗道:“我修行求的是道,卻不是什麼公道。你且去吧。”

不見其有什麼動作,只催動演真圖,洞天法陣發動,那康麗娘便倒退著隔在了別墅之外。其後任憑其如何哀求,薛釗都只是不理。

一旁的張桂蟾見此,就笑道:“還當釗哥兒要發善心呢。”

薛釗就道:“我這善信因人而異、因事而異,總之便是隨緣。”

“釗哥兒如此作想就好,若果然要求個公道,那這天下間的事只怕是管不過來的。”

“桂蟾一早就知道這道理?”

“我幼時方才入道,悄悄溜出家中頑耍,剛好遇見個撞見猛虎的樵夫。”

“然後呢?”

“我仗著有些法術,就施法嚇走了猛虎。那樵夫得了救,千恩萬謝而去。隔了兩年,我去鷹潭遊逛,正好見那樵夫被衙役鎖拿了,說是圖財害命,夜裡潛入一員外家,只用一把斧頭便將那員外全家都砍死了。”

“後來我心緒低落,將此事說與師父聽……”

“你還有師父?”

張桂蟾訝然,隨即道:“自然是有的。張家術法與龍虎山一脈相承,張家能世襲天師不過是依仗了三樣法寶。”

“哦,你繼續說。”

“我師父便說了那些道理,說我輩修行是為了得道超脫,非是為了什麼公道、正義。”

所以修行之人方才是世間最自私自利之人。

薛釗沒做評述,只道:“隨心就好。”

張桂蟾笑著應了,轉過頭來,面色卻又黯淡了幾分。隨心就好,說的容易,她卻哪裡能凡事隨心?

家中催逼的符信先前還是一月一封,如今成了三日一封。她情知大伯只怕難以捱過這個冬天,自然不會放著她流落在外。身為張家最出色的女子,宿命便是嫁與張家下一代天師。

她不想就這般從了,若非要嫁人,這世間的凡夫俗子反倒比張家子弟更可心一些。

這些只是私事,不好宣之於口。

那晚薛釗一劍斬了番邦邪神,落在張桂蟾眼中,印在心中,久久不能忘卻。她本就是極出色的女子,前幾年也曾幻象著嫁與這般頂天立地的男兒。

可惜……終究只是奢望。且釗哥兒早已心有所屬,她總不好橫刀奪愛。是以那隱隱的情素就只能埋藏在心裡,或許薛釗永遠都不會知曉。

默然嘆了口氣,小腹一陣翻騰。張桂蟾惱火地蹙起了眉頭,剜了薛釗一眼,悄然自廳中離去。

那油碟好吃是好吃,就是可憐五臟廟遭了殃。算算這都是今日第四次了。

薛釗實在不耐那康麗娘,乾脆開啟了演真圖,將外人隔絕於外。小女娘卻不在此列。

下午時,薛釗照例或行化劍訣,或鐫刻青金石。小女娘在一旁又掏出蟲繭逗弄了一番,實在沒意趣,便乾脆又跑出去瘋玩。

待傍晚時回返,小女娘樂呵呵道:“道士,你猜我瞧見了什麼?”

“什麼?”

“又一頭豬妖。”

薛釗放下青金石,等著小女娘賣弄。

就聽香奴道:“那豬妖極為有趣,不敢四下立廟收取香火,就乾脆領著全家老小去給大戶人家做活。山下胡員外要開荒,那豬妖開了價碼,每日夜裡帶著一群野豬四下亂拱,如今已開拓了百多畝荒地呢。”

“還有此事?那豬妖修為如何?”

香奴道:“想是與我相當,就算化形也不過能維持三個時辰光景。”

妖啊,淬丹化形的妖怪啊,為了一口香火領著全家老小給大戶人家開荒……真是離譜。

“你遇見那豬妖了?”

“嗯,遇見他時,他正被一群人圍著打。他也不敢還手,只護住頭臉,任憑那群人胡亂捶打。”

不問自知,那些打人者必然是沒了活計的佃戶、僱工。

那豬妖比照康麗娘,許是沒康麗娘那般本事,哄騙不得人,便只好賣力氣賺銀錢。哎,都是為了口香火。

薛釗心中唏噓不已。

賣弄罷了,香奴又跑去西屋賣弄,惹得張桂蟾好一番讚歎。薛釗心想,張桂蟾在此居停更久,怎會不知附近有個幹農活的豬妖?如此配合,想是為了哄香奴高興。

臨近十月中旬,又落了兩場雪。山上積雪雖不多,天氣卻愈發嚴寒。

香奴到底習慣了巴蜀山中,極為畏懼寒冷。於是每日瘋跑出去的時間越來越少。

張桂蟾心中藏著心事,每每面對薛釗時卻一切如常。這鐘靈毓秀的女子心中覺得,既然不可能又何必強求?薛釗本事不小,能與人仙對陣,可張家這般存在,又豈是區區人仙能應對的?

又或者如薛釗所說,當個朋友也很好。

算算距離那謝安上山已過了五日,除去兩日前,在沒瞧見康麗娘下山。也是因著天氣寒冷,那眠花宿柳的浪蕩子極少尋來山上。於是這處小山有幽寂了幾分。

香奴無所事事,便整日纏著張桂蟾,很是學了些人情道理。小女娘活了百多歲,記性不好,忘性極大。如今她已想不起女道士的模樣,只記得小蛤蟆果然適合做朋友。

這日早間,小女娘尋了根樹枝,學著薛釗每日演練的劍法,於庭院中胡亂比劃著。

忽而外間傳來叫門聲,小女娘耳朵聳動,隨即怒不可遏起來,叫罵道:“呸,不要臉的貨色,怎地又來了?”

院外傳來謝安的聲音:“貧道落了物件,只好在此叨擾了。”

“沒有,你去別處尋,許是落在狐狸精身邊了!”

“你不講道理,貧道只好自己進來尋了。咦?這法陣有些玄妙……”

小女娘頓時得意起來:“有能為你便自己進來。”

“這卻難了,貧道不擅陣法……哦,此處竟有缺口,原來小娘子是在唬人。”

說話間,那道人的身形驟然出現在院牆前,邁動步子撫須而笑:“古怪,這陣法怎地還有個缺口?若非如此,貧道要進來只怕不易。”

一雙桃花眼四下觀量,謝安掐指點算了一番,嘆道:“咦?此物先前只怕是個洞天法寶,不知怎地竟跌落成了這般模樣。”

小女娘眨眨眼,扭頭就跑:“道士,那不要臉的打進來了!”

香奴自知本事不濟,她此前在演真圖中都尋不到法子出去,那謝安卻能從外間破口而入,本事顯然在她之上。

話音剛落下,香奴悶頭便撞在了懷裡。

“唔——”

薛釗輕輕將其撥到一旁,凝神看向那謝安:“道友所為何來?”

“落了一樣物件。”謝安笑吟吟行進廂房,須臾回返,手中多了個青瓷碗。

張桂蟾自房中緩步而出,手中還提著法劍。薛釗衝著那謝安道:“東西既拿了,就請道友自行離去吧。”

“這卻奇了,貧道不過是吃了你一餐湯鍋,何以如此敵視?”

“不是敵視,只是道不同不相為謀。”

那謝安笑道:“你怎知道不同?哦,是了,是為了那狐狸精?嘖,這卻奇了,莫非只許道友左擁右抱,一邊是淬丹小妖,一邊是享譽天下的雙壁,偏生不許貧道尋個狐狸精排解一番?”

薛釗略略頷首:“我明白了。”

此人言辭咄咄,明擺著是來找茬的。雖然不知內中緣故,但既然打上門來,薛釗又哪裡會服軟?

默默驅動演真圖,小女娘還氣鼓鼓的瞪視著謝安,轉眼就沒了蹤跡。非但是她,便是連一旁的張桂蟾也被收入了演真圖中。

四下一片蕭索,又清冷了幾分。

薛釗探手取下背後摧嵬,彈指輕彈:“道友小心啦。”

“誒?這邊要動手?總要再吵幾句才好。”

“呵——”薛釗輕笑一聲,刻下依舊不知這謝安的底細。

既然如此,他自然不敢大意。所謂獅子搏兔,應盡全力。敕劍術使出,摧嵬劍身上光華一閃即逝,薛釗抬手便是一道劍芒斬去,隨即看也不看那謝安,前行一步倏忽消失不見。

“咦?”

方才避過劍芒,謝安眼中便沒了薛釗蹤跡,當下駭然,急忙取了法尺來了一招蘇秦背劍。

當——

法尺一振,謝安前撲兩步,反手便撒出一片陰影。那細碎陰影落在地上,眨眼化作十餘名黃巾力士,各持刀兵,朝著薛釗壓將過來。

“撒豆成兵?”

斧鉞加身,那薛釗身形眨眼好似破布一般撕碎。

謝安暗道一聲不好,抬腳縱起,便見一道劍光貼著其鞋面掃過。

謝安落地,連忙召了幾名黃巾力士護衛,驚駭道:“移形換影?”

“隨你怎麼猜。”

“不是?那就是五行遁術。”

薛釗心中納悶,眼前的謝安忽而就沒了敵意。他蹙眉道:“你待如何?到底打還是不打?”

“不打了,勞神費力,貧道打不過你,你也挨不著貧道。”見薛釗沉吟不語,謝安笑道:“不信?那道友便試試。”

話音落下,謝安騰身而起,忽而肋生雙翅,撲騰幾下竟化作一頭大鳥,高高飛起再也不肯落下。

那十餘名黃巾力士來回走動,眨眼擺了個陣勢,卻也不曾動手。

好生生的人,一下子就化作了鳥?

薛釗到底出山日子短,此時見識不足,是以並不認得此術。且更為怪異的是,這謝安施展術法時也不曾打出符咒,只隨意掐了幾個法訣。

究竟是神通,還是先天符法?莫非謝安有人仙之境?

思忖間,大鳥落下,重新化作道人模樣。謝安就道:“如何?”

“確實打不著。”

謝安得意一笑:“貧道這胎化易形之術,足足花費了十年光景方才大成。”說話間一揮手,四下散落的黃巾力士頓時消失不見,只餘下十來枚滾落在地的黃豆。

“道友究竟意欲何為?”

謝安就道:“貧道就是聽聞有華鎣山玄元觀傳人行走世間,便趕過來瞧瞧。貧道自長安追到五老峰,又從五老峰追到此間,鞋子都磨破了一雙。”

薛釗收了摧嵬,疑惑道:“在下早就說過,雖然出身華鎣山,卻並非玄元觀傳人。”

“嗯,貧道知道。”

薛釗沉吟著,心中略略有了個猜想。

就聽謝安搖頭晃腦道:“因著玄元觀從未有劍修法門流傳,單單是先天符法就修不過來,又哪裡有空去修勞什子的劍法?”

“道友莫非——”

謝安笑吟吟道:“終於反應過來了。哎,你再不點破,貧道便要自己說出來了。不錯,貧道謝安,正是來自華鎣山玄元觀。”

薛釗心中略略怪異,因著先天符法,他一直被錯認為玄元觀傳人,且沒少享受這身份帶來的便利。如今倒好,李鬼撞見了李逵。繼而薛釗暗自鬆了口氣,正牌玄元觀傳人現身,他終於不用再揹負個假身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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