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1 / 1)
薛釗早已非是吳下阿蒙,又怎會盡數信了其人所說?
不過打是打不成了。薛釗仗著遁術四下游走,其速極為迅捷;那謝安法術玄妙,有飛天遁地之能。
郭獻容曾說過,誰說神仙就不會騙人了?寄望漫天神佛從不說謊、主持公道,那是凡人的寄望。
薛釗思量過,提著摧嵬暗自戒備:“道友說來自玄元觀,可有明證?”
“誒?我這一手先天符法不就是明證?”謝安詫異道。
薛釗笑著說:“先天符法,在下也會一些,又不是什麼希奇物什。”
不想,謝安竟仰天大笑起來:“有趣有趣,我來找你這假玄元觀傳人,你卻讓貧道先證明貧道是真的。”
頓了頓,笑過,謝安道:“罷了,左右我打不過你,你也打不著我,不如你我就此罷手?”
“本就是道友尋釁,在下向來都是與人為善的。”
“呵,貧道姑且信了。”
薛釗收了摧嵬,那謝安也收了法尺。二人一個稽首為禮,一個拱手相迎,隨即一起進到了後院正房裡。
進到內間,謝安探手在虛空中一抓,便有一罈老酒落於水中。這虛空抓物的本事看著玄妙,實則謝安身上必帶著好似演真圖一般的法器。
一罈老酒,兩隻酒碗。尋了桌案擺開,謝安又胡亂抓了幾樣下酒菜。
“真假玄元觀傳人相逢,說起來也是樂事,當以酒菜佐之。”他揮舞衣袖,身旁便現出個女子來。
薛釗仔細觀量一眼,卻見那女子乃是先前哭求的康麗娘。
刻下康麗娘低眉順眼,小心提了酒罈為二人斟酒、佈菜,垂首立在一旁竟無比乖順。
見薛釗連連打量,那謝安就笑道:“如何?你尋了個九節狼,貧道就尋個狐狸精。”
這有什麼好比的?
薛釗就道:“在下世居華鎣山下七里坪,自小便進山採藥。山中不說走了上萬次,只怕幾千次是有的,為何從未見山中有道觀?”
謝安抄起筷子自顧自夾了一顆花生米,丟進嘴裡笑道:“既在此山,又不在凡塵。道友既然有法寶在身,想來能明白此理。”
“洞天?”
“正是。”謝安端起酒盞自顧自飲了一口,道:“我玄元觀傳人,只在人仙之前行走紅塵,此後避居洞天,以絕承負。”
“道友此番也是紅塵煉心?”
“算是吧,玄元觀一脈人丁單薄,我這一脈若要傳承下去,總要尋個道侶回山才是。”
敢情這廝是下山找媳婦的?
薛釗心中隱隱有些猜想,或許此前的孫仙長,乃至於眼前的謝安,用的都是化名。或許玄元觀本就是一處家廟。
“莫說我了,貧道對道友好奇的緊。這先天符法從來都是我玄元觀專屬,道友卻能用得,偏偏瞧著又不是玄元觀一脈。這是何故啊?”
薛釗道:“偶得了些許奇遇。”
謝安眯著一雙桃花眼道:“莫非薛道友是得了河圖洛書不成?”
“河圖洛書?”
眼見薛釗臉上茫然不是作偽,謝安心中詫異,便解釋道:“這世上術法源流多是自天師道分出、演化而來,後續三位天師也照張道陵之故勾連天地橋,留符籙與子孫後輩。
可術法又無定理,又怎會只有符籙一脈?傳聞河圖洛書便是上古仙人降下,其上便有天書文字,習之可成先天符法。”
薛釗暗自蹙眉。傳聞河圖洛書都是雕刻在龜甲上,這般說來,那玄甲經莫非真是河圖洛書不成?
也不對,自己這玄甲經據白熹貞所說,乃是源自苦竹真人,苦竹真人的本事又來自泯滅了的南宮宗,怎也跟河圖洛書扯不上干係。這謝安必是在胡扯。
薛釗嗤笑一聲道:“道友當我年弱可欺不成?你我的先天符法都源自南宮宗,追源溯流又可至尹喜,這與河圖洛書有何干系?”
“嗯?你怎知道的?”謝安面上極為詫異,薛釗卻笑而不語。
“罷了,不論你是如何知曉的,但大抵沒錯。只是當日尹喜只得了老子兩千言,可從未得傳術法。貧道可不曾扯謊,先天符法的確源自河圖洛書。”
頓了頓,謝安又道:“這內中情形說來雜亂,貧道懶得說,道友日後自行尋訪就是。”
薛釗沉吟著沒言語。
他抄起酒盞緩緩飲了,方才放下,康麗娘便立刻斟滿。
謝安說道:“貧道三年前就已下山遊歷,兩個月前回返巴蜀,卻忽而聽聞有玄元觀傳人的訊息。貧道當時還在思忖,貧道從未顯露行跡,怎麼會有人窺破貧道的根腳?後來聽了道友名號,心中就覺不對。
而後循著道友名聲,一路追到了此處。此前貧道還想著,若是招搖撞騙之徒,總要給你個好瞧。若作奸犯科,少不得要請道友昇天。
這一路尋來,道友名聲極佳,處置幾樁事頗合貧道心意。前幾日想著,只是見上一面,看看到底是何人能闖出這般大的名頭來。”
“倒是讓道友費心了。”
“呵,費心談不上,左右貧道也不急著回山。”謝安探手攬過康麗娘,那狐狸精便嚶嚀一聲依偎在其懷裡,一雙手兒還在其胸膛摩挲著,媚眼兒如絲。
謝安看著其道:“我家規矩,你只能做小妾。”
康麗娘嬌嗔道:“老爺早就說過,奴都答應了,何曾反悔過?”
謝安點點頭,隨即懊惱道:“貧道就納罕了,貧道賣相不差,為何每次瞧中女子,非要威逼一番,許了好處,才能得手?道友不顯山不漏水的,反倒能左擁右抱?”
薛釗有些詫異,他倒從未想過此事。
“罷了,許是貧道驕縱慣了,不會那些小意逢迎。來,再飲一盞,如此也算認識了。”
“好。”
薛釗陪著飲了一盞,謝安抹了嘴起身,說道:“打過架、飲過酒,也算相識一場。山水有相逢,貧道走了。”
薛釗起身相送,謝安擁著康麗娘,還不曾出門便上下其手,惹得那狐狸精嬌嗔不已。待出得別墅,只見這二人好似與尋常一般行走著,卻越拉越遠,轉瞬就沒了蹤跡。
薛釗暗忖,這想來才是縮地千里吧?
謝安此人,到底是否源自玄元觀?
回返正房廳堂裡,薛釗勾通演真圖,須臾便將小女娘與張桂蟾放了出來。
小女娘悶頭撞進其懷裡,張桂蟾手持法劍滿臉關切。
“打起來了?”
“做過一場,不分勝負。”
張桂蟾不禁暗暗蹙眉:“那謝安莫非有人仙修為不成?”
“修為未必有我高深,不過此人自稱來自玄元觀。”
張桂蟾眨眨眼,此時才知,原來薛釗先前所說並非是託詞。想著自巴蜀到漢中,再到關中,修行之士無不盛傳玄元觀傳人便是薛釗,薛釗就是玄元觀傳人,張桂蟾頓時心中緊張。
“他是如何說的?”
冒認旁人門派,可是修行大忌!若毀了別人名聲,更是結了深仇大恨。
薛釗笑著搖頭:“不分勝負,他又能說什麼?”
以己度人,若天師府遇到這般事,從來都是打了小的惹來老的。張桂蟾如今只能往寬了去想,好歹薛釗不曾敗壞玄元觀名聲,玄元觀想來不會太過計較吧?
薛釗卻想的分明,謝安此人來歷成謎,或假話真說,或真話假說,真真假假,難辨其所說到底有幾分是真。
或許的確來自玄元觀,可薛釗不認為此人只是過來與自己照面一番。若非鬥不過自己,只怕此人就算不下殺手,也要好好教訓自己一通。
是以,此番實力才是一切根本。若沒了實力,又哪會讓謝安這般人物化敵為友?
想著謝安施展了各般神通術法,薛釗心中癢癢。玄甲經已得了五塊,餘下兩塊又記載著什麼?會不會有謝安那般玄妙的神通術法?
今日已是十月十四,晚間測算一番,不可再在此處耽擱了。
小女娘見薛釗平安無事,逐漸放下心事。轉而又見桌案上的酒菜,湊過去仔細嗅了嗅,確認道:“似乎沒下毒。”
“嗯,那謝安倒是沒那般下作。”
頓了頓,薛釗看向張桂蟾:“桂蟾,我明日打算繼續遊歷。”
“哦,好啊。”張桂蟾笑著道:“此地也是太過寒冷,既見識了北地風光,我也想著往南走走。”
“那便提前話別了,桂蟾來日若是有難,我聽了訊息必定相助。”
張桂蟾笑道:“好,那就一言為定。”
這日晚間,薛釗修行過後,自懷中取出一塊龜甲,輕輕拋起,任其懸停在手掌上。待龜甲靜止下來,就見其指東北偏東。
收了龜甲,薛釗暗自思量,比照前次指向,此番自長安行至太原,這龜甲竟僅僅偏轉了幾分。如此一來,下一塊龜甲豈不是藏在關外?
小女娘擺弄著碧綠蟲繭,見薛釗眉頭緊鎖,就問道:“道士,下一塊龜甲在何處?”
“只怕要走一趟關外了。”
“哈?還要往北走?”小女娘畏縮不已。此處就足夠寒冷了,聽聞關外滴水成冰,那她豈不是要凍成冰雕?
薛釗知曉香奴畏縮之意,輕輕將其攬在懷中,低聲道:“知道你怕冷,不然你一直藏在演真圖中好了,好歹也能暖和一些。”
“不要。”小女娘斷然搖頭。
在圖中暖和是暖和了,可沒了薛釗,又有何意趣?
她忽而想到,說:“遭了,那黃驃馬還在五老峰左近。”
“放生吧。”
“那我們怎麼去關外?要用遁術嗎?”
薛釗就道:“明日先到太原城中尋訪一番,看看有沒有去關外的商隊。”
小女娘道:“還打著仗呢,哪裡會有商隊?我看莫不如待到天氣暖和了再啟程。”
這一夜平安無事。
轉過天來,先走的卻是張桂蟾。這女子一如當日,不喜離別,便先行離別。
薛釗略略悵然,便帶著香奴下了山,走出去三十里,入得太原城中。
相比荒山野嶺,香奴果然還是喜歡鬧市繁華。一路上左顧右盼,瞧見好吃好喝的,總會挑選著買上一些。待在客棧入住,小女娘的荷包已經半癟了。
薛釗在城中尋訪了幾日,訊息沒少得。那支孤軍深入的蒙兀軍馬,於柏子山左近被邊軍圍攏,歷三日廝殺,人困馬乏之下,只得投降。
這一年大周北旱南澇,草原上先鬧蝗災,如今又鬧起了白災。蒙兀便是有心繼續南侵,刻下也難以為繼。聽聞朝廷派人欽差,不日便要與蒙兀和談。
因著此時,TY市面上重新繁華起來,各處客棧裡滯留的商旅,或紛紛啟程,或組織貨源準備狠狠宰一刀蒙兀蠻子。
薛釗尋訪幾次,倒是得了一隊商旅要趕赴草原的資訊。他與那領頭的商量一番,交付了十兩銀錢,定下兩日後隨著商隊出行。
薛釗心中好奇,此時和談剛剛開啟,蒙兀大軍還在邊關外不曾退去,怎地這時候就要啟程?
不過那領頭的三緘其口,始終不曾言明是何道理。
於是薛釗便與香奴在太原城中游逛了兩日,各處有名的瓦子都逛了逛,許是靠近邊關的緣故,這太原比照長安不但小了些,市面也不如長安景氣。
兩日一過,二人早早收拾齊整,清早便等在商隊入住的客棧之外。
這一隊商隊全是馱馬與大車,尤其是那大車,或四套或五套,行走起來能將青石板都壓出痕跡。聽聞每車能載上千斤的貨物。
除此之外,另有百多匹馱馬馱著貨物,內中多是瓷器等質地脆弱之物。
二人被分到了一處厚氈馬車裡,略略等了片刻,商隊領頭的點算過人數,招呼一聲,便即刻啟程。
馬車轔轔而行,腳邊是殷紅的炭火盆,小女娘縮在裘衣裡,偎在薛釗肩頭,神情懨懨,刻下極度懷念巴蜀的冬日。
對面坐了兩條精壯漢子,滿面風霜,不苟言笑。
薛釗偷眼觀量,見二人虎口有著老繭,身形筆挺,便心中暗忖,只怕此二人是軍中人物。
怪了,這等時候軍中人物怎地也朝關外跑?
商隊行了兩日,在代州稍稍停了一陣,匯聚了另一股商隊,浩浩蕩蕩朝著大同而去。聽領頭的說,到了大同再尋機從各處口子去往草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