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遼東(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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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月,草原上接連下了幾場大雪,果然如蒙兀各部擔憂的那般,鬧起了白災。

無垠雪原上,一架頂著氈房的勒勒車悠悠而行,自西向東,於夕陽對映下拉了好長的身影。

氈房裡探出一支拿著馬鞭的小手,略略揮舞,輕輕抽打在馬兒身後,那馬兒喘著白氣便略略調轉方向,朝著正東而去。

清脆的歌聲自氈房裡傳來,於呼嘯的北風中時斷時續。

“行過小周天,唸咒掐指決,貧道我本是華鎣山,得了道的小神仙……呸!”

氈房裡,火盆中的炭火殷紅,小女娘呸呸連聲,將口中的炒糜子吐出來。白生生的小手丟下馬鞭,抄起一塊奶豆腐在奶油、沙糖與炒糜子中蘸了下,塞進嘴裡,頓時眉眼彎彎。

對面的薛釗老神在在,身形隨著勒勒車來回搖動,人卻在入定之中。仔細觀量,橫在雙膝上的摧嵬時而便劃過一抹亮光。

薛釗與香奴隨著商隊在大同等了足足七日,這才趁夜自拒門堡出了口,而後一路北上,走了足足小半個月才停在一處板升城。

這城沒外牆,周遭有一些開墾的土地,卻都荒蕪了。城內商旅往來,商貿極為繁茂,薛釗還瞧見了十來家皮貨匠人開的鋪子。

二人在板升城居停兩日,聽聞商隊還要北上,便脫離了商隊,在城中花費銀錢買了一匹騾子,一架勒勒車,又購置了不少特色吃食,這才一路向東而來,算算到今日足足過了不少時日,卻依舊在草原上晃盪,更不知何時會到遼東。

香奴身上裡外三新,換了身羊皮蒙兀袍子,足下是小羊皮靴,頭上戴著狗皮帽子。她嘴中不停,將一小碟奶豆腐盡數吃了,意猶未盡的咂咂嘴,忽而見薛釗睜眼停下了每日修行,就道:“道士,今日還吃烤肉嗎?”

“嗯,演真圖裡還有些肉乾。”

香奴就撇撇嘴,心中對這關外苦寒終究有了些印象。這一到冬天,除去耐儲藏的白菜、蘿蔔,還有各類菌幹,冬日裡就沒別的吃食了。

她就道:“無怪朝廷官兵打不過蒙兀,人家吃肉,朝廷的兵只吃糧,氣力差那麼多,怎麼可能打得過?”

“呵,有句話叫漢兵不滿餉,滿餉不可敵。”見小女娘不解,薛釗也沒解釋,轉而說道:“再說尋常的蒙兀牧民,可不見得有大周百姓吃得好。”

在板升城那兩日,薛釗特意到城外的氈房裡轉了轉,大抵知曉了尋常牧民的吃食。此時沒有冰箱,且牧民放牧的牛羊多是部落頭領的,根本沒權處置。

是以此時蒙兀牧民每日吃食分作紅白兩食。白食就是奶製品,配著炒糜子,再喝一些牛奶與梨樹葉子熬煮的奶茶,這就算是白食了;紅食的確是肉類,卻極少吃牛羊,吃的最多的是兔子、田鼠。

部落中的射鵰手固然受人敬仰,可丟石頭子準的一樣備受推崇,蓋因丟石頭子是捕獵兔子、田鼠的主要手段。

因著大周與蒙兀連年交兵,大周朝廷嚴禁糧食、鐵器流入草原,是以後世的炒米,這會兒還是炒糜子。吃著極難入口!

香奴不理會薛釗說什麼,腦中只想著滿是汁水的鮮嫩筍子,便是沒有筍子,給些清脆的竹葉她也能入口。

“哎,這日子何時是個頭啊。”

“等尋了那龜甲,咱們就回返,我帶你去江南。”

“江南有巴蜀暖和嗎?”

“或許會暖和一些吧,就算冬日裡各式果蔬也從不斷絕。”

“果真?”

小女娘舔了舔唇角,這會兒就想飛到江南,只吃果蔬吃到飽腹。

她耳朵忽而略略聳動,蹙眉說道:“我聽見有人聲。”

挑開棉簾子,隱約便見極遠處似有連成片的氈房,還有牧人騎著馬匹來回兜轉。

“似乎是哪個小部落。”

薛釗就道:“繞過去吧,免得生事。”

他略略勾通演真圖,便將勒勒車掩去了行跡。過得半晌,十幾匹馬馱著提刀、挎弓的牧民奔行過來,繞著長長的車轍兜轉半晌,始終不曾找尋到勒勒車的蹤跡,這才心有不甘的散去。

草原鬧了白災,牛羊成批的死去,此時的確不缺吃食,可待到開春就不同了。有經驗的牧民須得早做準備,於是此時草原上馬匪縱橫。

莫說是單獨的勒勒車,又馬匪成群結隊,糾結在一起,甚至連小一些的部落都被其洗劫一空。

越過這處部落,遙遙便見遠處山脈縱橫,薛釗心想,這怕是到了興安嶺左近了吧?

此時太陽落山,騾子走了一天,也該歇息了。他便停了勒勒車,下車自演真圖裡放出氈房,燒了溫水,找來食槽倒了些豆子喂騾子,隨即生火做飯,準備今日的晚餐。

醃漬的白菜熬煮羊肉,有放了些凍好的豆腐,再煮一鍋米飯,小女娘饒是路上零嘴不停,嗅著香味也食指大動。

待開飯時,小女娘專門吃酸菜,那羊肉卻要耗費好半晌的心理準備才會動上一筷子。

“道士,距離遼東還要多遠?”

“快了吧,翻過遠處的山脈也就到了。”

“真想快些找到龜甲……咦?又有人來了。”

二人出了氈房扭頭觀望,就見黑暗中,一匹馬馱著個矮小的身形朝這邊尋來。

過得一炷香,那人騎著馬已到了近前。薛釗眼力遠超凡俗,便是在黑暗中藉著點點星光也能看清來人面目。

那人翻身下馬,身上內裡是蒙兀袍子,外罩彩裙,面上掛著五彩掛穗,手中提著五彩鼓,行了幾步,忽而跪伏下來朝著看不見的二人朝拜。

口中唸唸有詞,說的是草原話,薛釗與香奴聽不懂。半晌之後,那人敲起了手鼓,繞著氈房所在來回轉圈。

“道士,她在做什麼?”

薛釗摸著下巴想了半晌,這才不太確定的說道:“許是將你我當做了靈?”

毋庸置疑,這女子定是草原薩滿。演真圖遮掩了二人行跡,女子卻透過靈隱約感知的到。她不知過往的是什麼,只當是過路的靈,便過來祭拜一番,以希圖得到靈的青睞,來日借給其法術。

“是這樣?”香奴眼珠亂轉,忽而促狹一笑。

她尋了個空海碗,裝了些米飯與菜餚,悄然端過去,而後催著薛釗讓那海碗顯露行跡。

薛釗耐不過央求,便依言行事。那女薩滿正繞著氈房兜轉,忽而身前就現出一隻熱氣蒸騰的海碗來,頓時嚇了一跳。

四下張望了好一陣,確認並無人影,忽而有跪拜不止。說了好一通話,這才小心捧著那海碗,抄起筷子吃將起來。

吃完後恭恭敬敬將海碗放回遠處,口中又說了一些什麼。

小女娘頑笑之心不減,又跑過去收了海碗。那女薩滿眼睜睜見著海碗消失,頓時心悅誠服。又自說自話了好半晌,這才心滿意足騎著馬回返部落。

從此這小部落的薩滿傳承了便多了一道靈——食靈,遇之朝拜可得美食贈與。

轉天,薛釗收了氈房,又趕著勒勒車一路向東,待到了山脈腳下這才折返向南。路上遇著了不少山中獵戶,只是看其衣著,大抵都不是漢民。

一直行出去百多里,直到第二日午間,二人才在山脈中尋到了一條東西走向的河。那河流衝擊山脈形成了峽谷,約莫著能通往遼東。

於是勒勒車轉而向東,行了幾十裡,便在峽谷盡頭瞧見了巍峨的長城與一道關城。

小女娘這半年多認識了不少字,目力又極佳,仔細辨認著念將出來:“元寶關……道士,我們到遼東了。”

“嗯。”薛釗並不知道,這設在西拉木倫河谷地中的城關,在他原本的世界中並不存在。

蓋因大周的遼東長城,比同時期的明長城覆蓋的範圍更大一些。

那關城閉鎖著城門,城牆上軍兵嚴陣以待,想來正常怕是難以通行。薛釗便手掐法訣,使了術法,於是前行的勒勒車忽而消失,轉瞬已出現在關城之後。

拉車的騾子慌張了一陣,搖頭擺尾適應了一陣,這才在小女娘的催促下緩緩前行。

待出了峽谷,遠處便是無垠的大平原。

這日到得天黑,勒勒車行至一處防堡前。薛釗早早換了尋常裝束,下了勒勒車與堡中軍民交涉。

幾張弓指著薛釗,他從容行到堡門前,說道:“過路人錯過宿頭,不知此處可能借宿?”

堡上一軍兵聽得薛釗說的是漢話,稍稍放鬆了少許,問道:“客人自哪裡來?”

“關內。”

“可有路引?”

“路引沒有,不過倒是有此物。”他翻開手掌,晃了晃一直掛在小女娘脖頸上的玉牌。

那軍兵有些見識,思忖了一番不敢大意,忙道:“這位仙長稍待,小的稟明瞭堡主再做處置。”

過了好半晌,堡門喳喳聲中升起,從內中行出來一吏員,上前打躬作揖道:“不想這小小宋家泊堡竟能得仙長垂青,真是不勝榮幸。在下乃是堡中書辦宋宏謀,敢問仙長上下?”

薛釗想也不想報出名諱:“謝安。”

“原來是謝仙長。”那宋宏謀說道:“鄙堡偏僻,少有外人光顧,唯有一處關帝廟可供居停。若仙長不嫌棄……”

“無妨,我只在此處居停一日,明早就走。”

“如此,那在下前頭引路。”

薛釗頷首,牽著拉車的騾子隨著那宋書辦進到堡中。

此處軍堡與郭家堡相類,內中人等閒時為民,戰時為軍。堡壘四四方方,正中有鍾、鼓樓,那關帝廟就設在鼓樓附近。

此時天色尚明,見薛釗牽著騾車進入堡內,便有頑童圍著嬉笑。那宋書辦驅趕了一番,隨即訕笑道:“讓仙長見笑了,堡中頑童並無惡意,只是稀奇。”

“無妨。”

轉眼到了關帝廟前,薛釗停好勒勒車,那書辦就招呼兩名兵丁過來此後騾子,又招呼了周遭幾個婆子過來灑掃,臨了還要請薛釗赴宴。

薛釗見此處軍民窮困,哪裡肯平白佔人便宜?便委婉推拒了。那宋書辦面上惋惜,實則心中長出了一口氣。

去歲大旱,遼東也不能免。朝廷免了錢糧不說,還自海路運來大批糧草,如此遼東方才能維持住。前日遼東章帥擂鼓聚將,堡中主將帶著部分兵馬去了安樂洲,書辦實在不知該如何招待有道行在身的仙長。

見薛釗用豆子喂騾子,那兩名軍兵暗自吞口水。關外不比關內,所謂胡天八月即飛雪,今歲雪下得尤為早,堡中軍民挖不到野菜,只能指望隔三差五入山打到獵物,再換取米糧。

饒是如此,軍堡上下也是一天兩頓稀飯,想吃乾飯唯有指望著過年。

兩名軍兵眼見薛釗不曾看過來,悄然各自抓了兩把豆子攏進袖口。這兩把豆子回去煮了吃,好歹能讓妻兒老小吃個零嘴。

待婆子與軍兵忙活完,薛釗心中慨嘆,裝模作樣去了勒勒車裡,轉頭取了四小袋稻穀來,說道:“我身無餘財,只好用這稻穀答謝。”

四人見狀大喜,不迭聲的謝過,隨即喜滋滋而去。

等人走了,薛釗才牽著小女娘下了馬車。

進到關帝廟中,這處廟宇平素有修葺,起碼門窗不曾透風。薛釗取了木炭生了火盆,小女娘縮在一旁就道:“道士,怎麼遼東也遭了災?”

“不止,只怕大半國土都遭了災。來年開春只怕又要起戰事。”

小女娘不關心人間戰亂,烤著火盆,四下觀量一眼,忽而瞥見關帝廟桌案上供奉的牌位。

繼而驚奇道:“怪哉,除了關帝,這怎地還多了塊牌位?”

“嗯?”

薛釗扭頭觀望,此時小女娘辨認著字跡道:“白仙白姥姥之位……白姥姥?”

小女娘猛然提高嗓門,霍然起身湊過來,確認自己不曾看錯,轉頭驚道:“道士,此處供奉著白姥姥!”

“嗯。”

喜悅過後,香奴又蹙起眉頭:“許是同名同姓?”

“有可能。”

香奴輕咬嘴唇,極為不甘心,咬牙道:“我出去掃聽一番,沒準便是我認識的那個白姥姥呢。”

話音落下,她已一陣風也似奔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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