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白仙施藥(1 / 1)
關外冬日白晝時短,薛釗略略估量,不過申時剛過,外間卻早就天黑了。
這關帝廟四周本就圍攏了十來個好奇張望的孩童,小女娘奔行出去,眼珠亂轉,從袖袋裡抓了些糖果子散出去,不片刻便從七嘴八舌的言語中探聽了個大概。
卻是這關外不比關內,冬日苦寒,是以中原僧道少有在此開闢道場者。幾處城池雖駐守了玄機府的供奉,可廣闊的鄉野卻是管不得的。又因著全真、天師道彼此暗中相爭,於是天師道數次想要北上開設地府都不得成行。
一無地府,二無僧道約束,關外的成了精的妖鬼,竟堂而皇之四下廣設香堂,收斂香火。更有甚者,乾脆以神仙自居,引得遼東百姓但凡有疾病災荒,首先想的就是求那多如毛草的野神。
這些野神當中,有積年的老鬼,有成了精的熊羆、虎、豹,這其中佼佼者,乃是號稱關外五仙的狐、黃、白、柳、灰。
狐便是狐仙,黃仙黃鼠狼、白仙刺蝟,柳仙蛇,灰仙老鼠。
這五家除去各有當家大妖,家中也是妖類輩出,遠非那些單打獨鬥的熊羆虎豹可比。
小女娘回返關帝廟,神情懨懨道:“想來是旁的刺蝟成了精,不是我認識的那個白姥姥。”
薛釗便寬慰道:“山水有相逢,來日若是撞見了,我求了那和尚放了白姥姥如何?”
小女娘應了一聲,卻難得沉默起來。下山將近一年,交了朋友,又數次離別,香奴心中多少有些愁思。
正當此時,外間傳來腳步聲,先前的一名婆子去而復返,手中還捧著一個罈子。
那婆子笑道:“仙長,這是俺自家醃的鴨蛋,本想下次去安樂洲換些嚼裹,仙長若是瞧得上儘管拿去,只看著給些稻穀就好。”
“鴨蛋?”
“鹹鴨蛋。”
薛釗回味起記憶中的味道,他與香奴在七里坪時曾在湖邊撿了野鴨蛋醃漬,吃起來鮮香流油。
吃了好些時日紅白餐的小女娘也高興起來,說道:“道士,咱們換一些吧。”
“好。”
小罈子裡不過二十幾枚鴨蛋,瞧著個頭不比雞蛋大多少,薛釗盡數換了,給了那婆子十五斤稻穀,喜得婆子千恩萬謝而去。
過得半晌,香奴自行架起鍋灶,正要熬煮鹹鴨蛋,又有婆子領著堡中民戶過來兜售。
有自山中採摘晾乾的菌子,也有秋日裡晾曬乾了的各類菜乾、果子乾,更為難得的是還有一些胡蘿蔔與圓蔥。
圓蔥、胡蘿蔔、稻米、羊肉……薛釗忽而便想起了一道西域美食。
“今日做一道羊肉抓飯,保準你沒吃過。”
香奴聽見羊肉就膩歪,蹙眉說道:“不想吃羊肉,我只吃鴨蛋就好。”
薛釗笑而不語,埋頭一門心思整治起來。待大半個時辰過去,羊肉抓飯的香味飄散出來,小女娘頓時顧不得剛煮熟的鴨蛋,湊過來蹲踞在一旁,鼻頭聳動不停的嗅著。
待羊肉手抓飯出鍋,小女娘早就將先頭所說拋在腦後,取了碩大的盤子自顧自裝了,操著一柄碩大的木勺埋頭吃將起來。
“嗯,好吃!”
薛釗笑而不語,他給自己盛了一些,方才吃了兩口,就見對面的香奴忽而停下來,耳朵四下聳動,隨即看向廟門口。
“好像有東西來了,吸溜……好濃的香火氣!。”
薛釗扭頭看向廟門口,他早將演真圖佈置了出來,感知中有個小東西入得演真圖,卻困在其中不得寸進。
薛釗動了動心思,放開演真圖禁制,過得須臾,那小東西便攀上臺階,悄然開了廟門一角,緩緩鑽了進來。
比兔子還小了幾分,周身都是倒刺。那小東西鼻子亂嗅,一雙小豆般的眼珠對上薛釗與香奴,先是詫異了下,繼而神色如常爬行過來。
無視了薛釗與香奴,路過鍋灶時舔了舔嘴,又盤跚著上了香案,理也不理關帝牌位,尋到那白姥姥牌位,抱著便吸將起來。
一縷氤氳自牌位中逸散出,被那小東西吸入口腹之中,那小東西頓時沉醉起來,好似飲多了酒一般,迷迷糊糊險些自桌案上掉落下來。
過得半晌,那小東西恢復清明,放下牌位,又吃了兩口桌案上供奉的黑饅頭。許是羊肉抓飯味道太誘人,小東西只吃了兩口就不肯再吃,自桌案上跳下來,搖搖擺擺又一路出了關帝廟。
“方才那小東西是妖吧?”香奴問。
“應該是。”
“也是稀奇,這小東西竟不怕人。”
“的確有趣。”薛釗胡亂吃光碗中抓飯,說道:“我去瞧瞧這小東西去做什麼。”
香奴頓時沒了興致,說道:“左右都不是白姥姥,道士快去快回,莫要耽擱了。”
薛釗應了一聲,戴了狗皮帽子,起身便出了關帝廟。
他快步到得鼓樓下,因著此時並無警訊,是以值守的兵丁都躲在鼓樓內,他便縱身上了鼓樓上,四下張望一番,便見那小東西快步奔行著,身上還背了個藍布小包袱。
他瞧著有趣,幾個起落就追了上去。而後眼看著小東西穿過柴門,進得了一戶窮苦人家,解開揹負的包袱,從內中選了幾樣草根、花蕊,丟在灶臺上,繫好包袱又蹣跚著出了門。
如此,折騰著去了三家,直到包袱中的草根、花蕊沒了,小東西這才優哉遊哉往外行走。
薛釗悄然進入一戶人家,瞧了眼桌案上的根莖,又聽得內中火炕上孩童咳嗽不知,便知這小東西是來送藥的。
他面上莞爾,轉頭就追上了小東西,縱身落在其面前。
小東西被駭了一跳!
吱吱幾聲,忽而口吐人言:“你為何攔住本仙去路?”
薛釗負手莞爾:“你是白姥姥?”
“正是。”
“你方才為何給那幾戶人家送藥?”
白姥姥就道:“老祖宗說了,我等白仙,懸壺濟世、施藥救人,如此才能香火鼎盛。你是誰?為何攔住我去路?”
薛釗笑著拱手:“在下薛釗,只是好奇白姥姥所作所為。如今看來,白姥姥對得起所得香火。”
“嗯嗯,”白姥姥眼睛晶晶亮道:“本月我救治了十七人,分得香火三瓶有奇,這般下去,再過二十年我就能淬丹圓滿了。”
“那便恭喜白姥姥了。白姥姥所作所為讓人敬仰,在下就不耽擱白姥姥了,告辭。”
“啊?哦……且慢!”
白姥姥後知後覺人立而起,小爪子抱在胸口,認真道:“古怪,見了本仙既不害怕,也不跪拜,你是道士嗎?”
“我修道,卻不算道士。”
“有何區別?”
薛釗想了想,說:“我吃牛肉。”
白姥姥眨眨眼,猛地一吸氣,身形鼓脹起來,身形飛速轉動,須臾光景化作一個四尺來高的小人。身上是白色麻布,頭上滿頭銀髮,偏一張小臉看著比香奴還要稚嫩。
小人兒朝著薛釗一施禮,說道:“你既然是修士,可管降妖除魔?”
“此間有妖魔?”
白姥姥道:“堡中沒有,山上有。不知從哪裡來了頭野狼,霸佔了我原先的洞府,跟他講道理,他把我從山上推了下來。”說著,晃了晃自己的左腳:“你瞧,腫了好幾天呢。”
薛釗思量了下,道:“在下的確降妖除魔,卻只除作惡之妖魔。那狼妖除了霸佔洞府,可還做過旁的惡事?”
白姥姥蹙眉道:“還在我要採的草藥上撒了尿!”
“這倒是有些可惡。”
“嗯嗯,可惡!”白姥姥道:“你到底管不管?”
“唔,那白姥姥留下地址,我明日白天去尋那狼妖說理可好?”
“好。”
白姥姥留下了地址,只叫東山,便在此處軍堡往東三、四里。
說定了此事,白姥姥很高興,只可惜包袱早就空了,她翻找了半晌也沒找出什麼能送的東西。於是皺了皺眉頭,說道:“總不好讓你白忙,明日我送你些滋補之物。”
謝過白姥姥,那白姥姥便化作原形,又快步爬出了軍堡。
薛釗回返關帝廟,香奴竟將一整鍋抓飯吃了個乾淨,非但如此,連那鹹鴨蛋也吃了幾枚。這會兒正躺在木板搭起的床榻上直哼哼。
“道士,我好像吃撐了。”
薛釗笑著湊坐一旁,探手幫其揉著肚子。香奴舒服得直哼哼,半晌才開口道:“見了那小東西了?”
“嗯。”薛釗便將白姥姥所作所為說了出來,又說了她的委託。
香奴古怪道:“奇了,我認識的白姥姥雖然也會辨認藥草,卻只給旁的小妖醫治,從不管凡人的。”
“許是關內遍地城隍廟,有陰司地府管著,她才不敢救助凡人吧?”
“有可能。”
吃撐了的小女娘鬧騰著不睡,外間天寒地凍的又不想出去,便只能來磋磨薛釗。
嬉鬧了半晌,香奴被薛釗哄著修行了一陣,直到後半夜這才沉沉睡去。
轉天清早,起身便覺冰冷刺骨,那火盆中的炭火早已熄了。香奴畏寒,縮在被窩裡不動彈,薛釗便起身重新點了火盆,待暖和起來,小女娘這才不情不願的起身。
自打離了長安,沒了丫鬟伺候,兩人凡事都是自己動手。小女娘學了不少生活技能,如今雖不會做飯,可生火、燒水之類的小事,不用薛釗她便自己能做了。
燒了些雪水洗漱,正想著早餐該吃些什麼,廟外又有百姓前來兜售。
來的是個兵丁小哥兒,要賣的是以網兜,幾十只麻雀。
換了二十斤稻穀,小哥兒樂滋滋而去。小女娘便瞧著凍死的麻雀口水直流。
她在華鎣山中,每日最愛的便是偷偷上樹,趁機偷鳥蛋,偶爾還能逮住小鳥兒。
剛好煮了水,薛釗便將麻雀褪去羽毛,找了匕首開膛破肚除去內臟,又用樹枝穿起來烤炙。只撒了些鹽料、孜然、辣椒,那烤麻雀便噴香四溢。
飽餐之後,餵了騾子,套了勒勒車,小女娘鑽進氈房裡,薛釗趕著勒勒車朝堡外行去。沿途得了實惠的百姓紛紛擺手送行,只覺這位宋書辦口中的仙長,為人和善不說,採買東西還極為爽快。
離了軍堡,向東行不過三里,便見一山頭擋在路前。那滿是車轍的土路便繞山而走,彎折出去十幾裡。
勒勒車停在山下,薛釗與香奴方才下了馬車,便聽得枯草叢中一陣響動,繼而那小東西人立而起,說道:“道士,你來了!”
“錯了,我不是道士。”
“哦,修士,你可算來了。”
香奴彎腰看著小東西:“你也叫白姥姥?你一直在這兒等著?”
“你是誰?”
“我是香奴。”
“我是白姥姥。”
兩個小東西大眼瞪小眼。白姥姥隱隱嗅到了同類的氣息,忽而化作四尺高的小人兒,卻發現依舊要仰著頭看向香奴,頓時撇撇嘴,心生不滿。
香奴瞪著圓眼仔細觀量著:“你不是白姥姥,道行差太多了。”
白姥姥就道:“老祖宗說了,治病救人時只報白姥姥的名號。”
“那你原本的名字呢?”
“白十七。”
兩個小東西雞同鴨講,薛釗便將香奴提到一旁,低頭衝那白姥姥道:“你怎麼在山下?是怕我找不到路嗎?”
白姥姥搖頭:“昨晚回了山上,又遇到那狼妖,我就說找了道士對付他。他就生氣了,不讓我再上山。”
“哈?”
白姥姥氣鼓鼓道:“他本領很大,能飛沙走石呢。”
薛釗愈發好奇那狼妖到底有什麼本事,便讓香奴照看著白姥姥,他自己則縱身朝山上尋去。
十幾個起落,薛釗上到半山腰,忽而就起了一陣風。那風中夾雜沙塵、石子,隱隱有腥臭之味。
薛釗停在一株松樹下,靜待那陣風停歇。過得須臾,風停了,忽而傳來沙啞的聲音:“你就是白姥姥請的道士?”
“你又是誰?”
“我乃是灰背大王!”
薛釗聽聲辨位,目光聚集,便在一塊山石後瞥見了一頭灰背白腹的巨狼。
只是瞧其依舊維持原本身形,只怕連淬丹都不曾圓滿,論修為尚且不及香奴,估計與那白姥姥相差彷彿。
之所以白姥姥鬥不過,怕是天賦壓制吧。畢竟,白姥姥只會找尋草藥,似乎沒旁的本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