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李榮尋仇(1 / 1)
縣尊名蔡廷益,乃是今年的三甲進士,在神京金陵候補官缺等了大半年,直到月前才外放為此地知縣。
給小妾解了繩索,好一通安撫,蔡廷益蹙著眉頭踱步出來正房,潘世恩便小意陪在一旁。
“老爺?”
蔡廷益瞥了一眼掌印與那四四方方的大坑,頓覺一陣頭疼。初來乍到,莫名就惹上了黃仙。他在金陵時就聽聞,關外的野仙膽大妄為,曾逼得一任巡撫自行設了香堂,每日供奉不止。
如今蔡廷益無比懷念關內,有陰司地府在,這些野仙好歹只敢在野外作亂,哪裡如關外這般青天白日大搖大擺闖進知縣衙門裡為禍?
好在此番偶遇了一位道士。最奇的是此番那道士不曾出手,只打發來了個小娘子,竟能將那黃仙生生拍死。由此可知,只怕那道士本領更高明。
想到此節,蔡廷益撫須道:“去準備幾樣禮物,本官親自去拜訪一下那位仙長。”
“是,小的這就去置辦。”
蔡廷益盤算著,這廣順只是小顯,戶口不過六千出頭,實在沒什麼油水。且城中百姓大多都有子弟充軍,更不好隨意壓榨。他家在江西也算是望族,不缺銀錢。且方才那典史言明午間設宴接風,想來也能收取一些孝敬。
潘世恩得了吩咐,趕忙去庫房裡找尋一番,奈何從未與道士打過交道,實在不知送什麼好。尋思半晌,既然不知道,那就撿著貴的送總不會出錯。
沒一會兒,潘世恩選了幾樣禮物,徽墨、賀蘭硯、湖筆外加一刀上好的黃紙。若非硃砂實在便宜,他都想送上幾斤硃砂了。
辰時已過,潘世恩選定了禮物,隨即命車伕準備了車馬,又趕忙去請蔡廷益。
大老爺輕車從簡,只乘著一輛綠呢馬車朝著那客棧行去。不過幾百步路程,須臾便到了地方。
車伕提了禮物,潘世恩上前叫門,縣尊大老爺蔡廷益不緊不慢走在中間。
夥計、掌櫃聽聞是縣尊大老爺造訪,當下不敢怠慢,連忙迎出來陪著小心。
一行人轉到後院,潘世恩上前叫門,奈何叫了半晌也不見有人回應。
夥計不知薛釗與香奴底細,琢磨著不能慢待了大老爺,當即開了門當先進去。
可這一進去不要緊,蔡廷益就見那夥計好似原地打轉一般,東走兩步,西挪兩步,最後急了,開始胡亂奔行。可任憑如何行走,就是近不得院子。
那夥計累了個半死,扭頭就見門前一行人等,遲疑著邁出兩步退將出來,撓頭道:“邪門了,莫非撞了鬼打牆?”
掌櫃的呵斥:“莫要胡說,青天白日,哪裡就鬼打牆了?”
蔡廷益卻若有所思,低聲道:“想來內中仙長是不願與我等凡俗攀扯。既如此,潘世恩,放下禮物,咱們先行回返吧。”
潘世恩應下,規規矩矩將四樣禮物放在院門口,隨著蔡廷益回返。
那夥計盯著院門口,正納悶為何平日進去不見怪異,今日卻始終不得進入,跟著便瞧見一雙小手自虛空探出,嗖的一下便將幾樣禮物拿進了虛空。
夥計看得後脖頸冒冷汗,扭頭就往前跑,嘴裡還嚷著‘鬼啊’。
卻說小院裡,香奴提了幾樣東西,溜蹓躂達回返。周遭無形屏障自行分開,於是她身前就好似生出氤氳一般,景物都模糊扭曲起來。須臾,小女娘哼唱著進得正房裡,就見薛釗還趺坐在炕頭,膝上橫著那一柄摧嵬長劍。
“道士,都走了。”
“嗯。”
小女娘翻翻撿撿,將幾樣禮物開啟,頓時撇了撇嘴,覺得那知縣好生不識禮數,便是不給銀錢,給些好吃的也行啊,這筆墨硯臺,不能吃不能喝的,有什麼用?
倒是那黃紙不錯,能用來如廁。
小女娘丟下東西,褪了鞋子盤腿上了炕,又翻找出那碧綠蟲繭耍頑。外頭凜冽北風雖停息了,可天氣比昨日還要冷上一些。四下白茫茫一片,越過城牆隱隱能瞧見南北兩側的群山。
這廣順縣城沿河而建,東西是適宜開墾的谷地,南北則是莽莽群山。冬日裡,時常有餓極了的虎豹豺狼下山來為禍一方。
香奴愈發想念華鎣山中的青翠,捱了好半晌,眼見薛釗睜開眼停了下來,她頓時湊上去道:“道士,今晚就能用龜甲了吧?”
“是啊,”頓了頓,薛釗道:“不想在此處待了?”
“太冷了。”
“嗯,我也盼著早些尋到,然後咱們直接去江南。”
“好啊好啊。”
這一日二人一直不曾出房,早晚兩餐都是香奴去到前面叫了餐食端回房中的。待捱到晚間,香奴極其期待地盯著薛釗。
薛釗估摸著時辰差不多,便取出龜甲輕輕拋起,探手任憑其懸浮在掌心。那龜甲滴溜溜亂轉一番,卻一直不曾停息。
“誒?”
薛釗又等了須臾,探手抓了龜甲,笑著說:“運氣真好,那一塊龜甲就在左近,看來我們要在此處多停留一陣了。”
小女娘蹙著眉頭不知是喜是憂,半晌才道:“那苦竹真人也真是多事,龜甲盡數放在一處等待有緣人便好了,何苦散得東一塊、西一塊的,到處都是?”
薛釗笑著道:“真人嘛,總有些怪癖。”
香奴湊過來靠在薛釗肩頭,薛釗就道:“明日可要與我一同去找尋?”
向來爽利的香奴此刻卻猶豫了,半晌才道:“不了,實在太冷,我都想學了熊羆找個洞一直睡到春暖花開了,道士自己去就好。”
“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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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寒潮好似過去了,天氣略略暖和了幾分。
香奴依舊覺得冷,縮在被子裡不肯起身。薛釗打了熱水洗漱,又在前面點了些吃食回來,自己吃過了,又將小女娘的那份放在炕頭熱著,這才施施然出了客棧。
廣順縣實在太小,冬日裡也沒什麼人外出。十字街口最為繁華處,除去幾間挑著幌子的鋪子,餘下街上兩側房屋大抵都是民宅。
遊逛了一圈,薛釗在城東瞧見了一座寺,寺名莊嚴寺,許是和尚們也覺著冷,那知客僧人竟戴了狗皮帽子。
薛釗心中暗笑了一陣,想著只怕這莊嚴寺香火不會繁盛,連知客僧人都如此,想來內中僧人也不會好到哪去。
待過了晌午,薛釗隨手買了些吃食,縣城遊逛過一圈,也不知那下一塊龜甲在何方。他正要回返,經過一家食肆,就見簾櫳挑開,一個提著長槍的熟悉身形出現在眼前。
薛釗瞥了一眼,隨即停步。那人抬頭看見薛釗,跟著也停了下來。二人對視一眼,隨即彼此抱拳。
“李護院別來無恙?”
“薛先生,久違了。”
此人不是旁人,正是當日柴家的護院頭領,諢號花槍李榮。
“薛先生怎來了這邊陲之地?”李榮問。
“遊歷四方,走著走著就到了此處。”
李榮點點頭,薛釗就問:“李護院呢?”
李榮沉聲道:“尋仇。”
“哦?”
“某有一好友,江湖人稱快劍劉三,半年前到得此地,卻被個蛇妖迷住了。”
李榮唏噓不已,神色裡滿是哀傷。他隱姓埋名好些年,江湖上的朋友本就不多,那劉三乃是其至交好友,他重出江湖四下掃聽,月前在河北得知好友下落,興沖沖趕來此地,卻得知劉三早已亡故。
“蛇妖?可是柳仙?”
李榮嗤道:“什麼柳仙?不過是一群成了精的長蟲。”
薛釗暗中尋思,說不得這龜甲要落在李榮身上,於是便道:“在下游歷四方,時常斬妖除魔。若是普通尋仇,在下就不多過問了。可事關妖孽,不如找個地方,李護院細細說來?”
李榮不置可否,道:“某家租了一處民房,就在前面。”
“好。”
二人並肩而行,百多步就進了衚衕裡。李榮頭前帶路,須臾就進了一間正房三間帶一側廂房的民居里。
室內冷冰冰一片,李榮自院中堆積的木柴中尋了幾塊木頭,放在火盆裡引燃,又燒了一壺熱水,沏了茶與薛釗。
二人落座,李榮這才將這些時日掃聽到的訊息娓娓道來。
卻說那劉三也是江湖成名的好手,早前一直浪蕩江湖,三年前娶妻生子,幹起了走鏢的行當。夏初時押送一批糧食送到廣順,因著要等僱主蒐集了山貨再回返,劉三就空閒了幾日。
這日上街閒逛,遙遙就見莊嚴寺裡行來一主一僕,小娘子一身素白衣裙,瞧著不過十六、七,生得傾國傾城;身旁跟了個青衣婆子。
劉三見獵心喜,走鏢月餘光景,正憋悶的難受,當即上前攀扯了幾句。
搭話半晌,那小娘子耐不過央求吐了口,說她本姓袁,是個命苦之人。方才成婚,丈夫就死了,年紀輕輕就守了寡。
劉三聽後大喜,不管不顧道:“既然如此,我給小娘子當丈夫如何?”
白衣小娘子聽罷低頭笑著說‘不知道’。劉三浪蕩半生,脂粉堆裡打過滾,哪裡還不明白內中意思?當即陪著那小娘子逛了一番,舍了五兩銀子為其買了布匹。
臨別之際,小娘子嬌羞著不言語,那婆子悄聲與劉三說了一番話。說小娘子不能白拿郎君東西,請晚上到莊嚴寺旁一青屋處,到時一定相還。
如此明示,劉三自然大喜過望。
到了晚上劉三就直接去了青屋,果然那位婆子在門口向他招手。
待到了近前,青衣婆子就道:“家中貧苦,辦喪事又欠下二十兩銀錢,若郎君願意替小娘子歸還,小娘子自然樂意隨侍左右。”
劉三想著那傾國傾城的容貌,一咬牙掏了二十兩銀錢,當夜就在此處住下了。
一連三日,劉三不曾出屋。待到了第四日早上,聽得外間有同行的鏢師呼喊,劉三這才不情不願的應了一嘴,隨即回了客棧。
劉三甫一進客棧,幾名鏢師就眉頭大皺,紛紛問詢劉三這幾日去了何處,怎地弄了一身腥臊之氣。
劉三含糊著應了過去,只覺身子睏乏不已,當即撿了炕頭捲了被子倒頭就睡。
與其相熟的鏢師問過幾嘴,漸漸覺察出不對,這劉三滿口胡言,且室內腥臊之氣愈發厲害。他上前招呼,那劉三回應之聲驢唇不對馬嘴,鏢師當即掀了被子,頓時駭得跌坐在地。
卻見被子裡全是濃水,那劉三隻頭顱完好,脖頸以下盡數化去,只餘下一張薄薄的人皮!
一時間驚呼聲四起,到底吵醒了昏睡的劉三,這廝低頭看了眼,頓時氣絕而亡。
隨即眾人四下查訪,下午便尋到了莊嚴寺旁的屋舍,可此時早已人去樓空,只在屋中尋到了幾枚蛇卵。
又請了本地神婆卜算,那神婆就道,劉三招惹了柳仙,合該有此一劫。
其後一眾鏢師將劉三火化,撿了骨殖裝進罈子裡,送其回了家。
李榮趕到時,其家中早已將劉三安葬了。
卻說李榮這將近一年光景,槍術百尺竿頭更進一步,已算登峰造極。非但如此,許是見識的多了,李榮心有所感,只覺差了一些便能突破,說不得便能成就人仙。
於是乎每到一地,李榮必與好手比鬥,若聽聞此地有妖孽作祟,必定單人匹馬與之廝殺一番。幾次險死還生,偏偏受的只是小傷,將養十天、半月就能痊癒。
李榮由是視妖鬼於無物,於是這才頂風冒雪到得廣順縣城,要尋那柳仙為好友復仇。
薛釗聽罷若有所思,這一白一青,怎麼聽著像是白蛇傳裡的配置?
他雖不知蛇妖,卻知蛇性,於是就道:“李護院怕是來早了。蛇性每到冬日就會冬眠,說不得那蛇妖刻下早已鑽了地洞睡去,若要找尋,須得明年春暖花開了。”
“無妨,某家如今多的是時間。”頓了頓,李榮看向薛釗,說道:“薛先生,此為好友之仇,就不勞先生出手了,某家想親自動手。”
薛釗沒言語,心中有些猶豫。
李榮就道:“某家自離了柴家,縱橫江湖,大小二十七戰,無論妖鬼,從無敵手。那蛇妖傳得神乎其神,說不得將其斬殺,某家還能得上一場機緣。”
薛釗瞬間恍然:“李護院要突破人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