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王者仁心(1 / 1)
木製的寨門在身後緩緩合上,隔絕了外面的深山寒意。
寨子裡的苗人看著這群陌生的漢人官兵,眼神裡依舊帶著警惕,但先前那種劍拔弩張的敵意,已經消散了許多。更多的是一種好奇,一種夾雜著敬畏的審視。
他們的目光,都若有若無地落在那個獨自走在最前面,神情平靜的年輕人身上。
為首的中年漢子,也就是寨子的頭人阿龍,親自將他們引到寨子中央最大的一間吊腳樓裡。
“這裡是我們招待貴客的地方,你們今晚就在這兒歇腳吧。”阿龍的漢話依舊生硬,但語氣已經客氣了許多。
“多謝。”朱守謙點點頭。
錢五被小心翼翼地抬了進來,安置在火塘邊的乾草鋪上。他已經從昏迷中醒來,但斷腿的劇痛讓他臉色慘白,嘴唇乾裂,額頭上全是冷汗,牙關都在打顫。
“公子……我……我是不是要死了?”錢五的聲音虛弱得像蚊子哼哼。
“死不了。”朱守謙蹲下身,解開他腿上臨時包紮的布條,看著那血肉模糊、白骨森森的傷口,眉頭緊鎖,“但你這條腿,若是不馬上處理,就廢了。”
他站起身,環視眾人,下達了一連串清晰的命令。
“張信,你帶兩個人,去向阿龍阿哥討些最烈的酒來,越多越好。”
“週二虎,去找幾塊乾淨、結實的木板,長度要從他的大腿根到腳踝,再找些結實的布條。”
“王德,李順,燒一大鍋開水,把我隨身包裹裡那把小刀和幾根縫衣針,都放進去煮。”
眾人雖然不完全明白朱守謙要做什麼,但經過這一路的磨合,早已對他建立起了絕對的信任,立刻分頭行動。
寨子裡的苗人也圍了過來,好奇地看著。當他們聽說這個漢人官長要親手為同伴醫治斷腿時,都露出了難以置信的神情。
很快,東西都備齊了。
烈酒是苗家自己釀的苞谷燒,辣得嗆人。朱守謙用它反覆清洗自己的雙手,又小心地擦拭錢五傷口的周圍。
“啊——!”
烈酒觸碰到傷口,錢五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險些再次昏厥過去。
“按住他!”朱守謙頭也不抬地命令。
兩個親軍衛立刻上前,死死按住錢五的肩膀和另一條好腿。
“錢五,聽著!”朱守謙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他耳朵裡,“想讓你婆娘和娃以後有個依靠,就給老子忍住了!叫可以,別動!”
錢五聽到“婆娘和娃”,像是被注入了一股力量,他死死咬住一塊布團,眼睛瞪得像銅鈴,渾身青筋暴起,竟真的忍著不再亂動。
朱守-謙從滾燙的熱水裡撈出小刀和縫衣針,再次用烈酒降溫消毒。
“接下來會很疼,忍過去,你這條腿就能保住。”
他深吸一口氣,左手穩住錢五的斷骨,右手的小刀,精準地沿著傷口切開,將那些嵌入血肉的碎石和爛肉,一點點地剔除乾淨。
所有看著這一幕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這已經不是醫治,這簡直就像是在精細的屠宰!
但那個年輕的公子,他的手穩得像磐石,眼神專注的如同最頂尖的工匠。他的每一個動作,都帶著一種令人信服的從容和自信。
清理完傷口,最關鍵的一步來了——接骨。
“張信,週二虎,你們兩個,一個抱住他的腰,一個抓住他的腳踝,聽我口令,一起用力往兩頭拉!”
“是!”
“拉!”
隨著朱守謙一聲令下,張信和週二虎猛然發力。
只聽“咔嚓”一聲脆響,伴隨著錢五一聲壓抑到極致的悶哼,那錯位的斷骨,竟被硬生生地對上了!
朱守謙的動作快如閃電,立刻用煮過的針線,將切開的皮肉簡單縫合,然後敷上搗爛的草藥——那是他讓王德在附近找來的。最後,用木板做成夾板,將斷腿牢牢固定住。
做完這一切,朱守謙的額頭上也滿是汗水。他直起腰,長長地舒了口氣。
而錢五,已經疼得徹底昏死過去,但呼吸卻平穩了許多。
整個吊腳樓裡,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苗人,包括頭人阿龍,看著朱守謙的眼神,已經從敬畏變成了驚駭。
這個漢人官長,到底是什麼來頭?他的手段,簡直聞所未聞,見所未見!
“神……神仙下凡……”一個年老的苗人喃喃自語,竟對著朱守謙跪了下去。
“都起來。”朱守謙擺了擺手,聲音有些疲憊,“我不是神仙,只是懂些醫理。”
他走到阿龍面前:“阿龍阿哥,我兄弟的命,算是暫時保住了。但他的傷很重,需要將養。我們想在貴寨,叨擾幾日。”
阿龍這才如夢初醒,他看著朱守謙,重重地點頭:“公子說哪裡話!您是我們的恩人!別說幾日,住一輩子都成!來人,快去把最好的房間收拾出來,把寨子裡最好的吃食都拿出來招待貴客!”
就在這時,一個拄著柺杖、滿臉皺紋的苗人老者,在兩個青年的攙扶下,顫巍巍地走了過來。他是寨子裡的“巴代”,也就是巫師和草藥師。
“漢人的神醫,”巴代的聲音蒼老而沙啞,“你的法子,我從未見過。但我想請教,我們寨子裡流行的‘軟骨病’,你可有法子醫治?”
朱守謙知道,這才是真正的考驗。
“老人家,能否讓我看看病人?”
在巴代的帶領下,朱守-謙走進了另一間吊腳樓。屋裡光線昏暗,躺著幾個病人,都是面色蠟黃,四肢無力,牙齦紅腫出血。
朱守謙只看了一眼,就印證了自己的判斷。
“老人家,這不是病,是餓出來的。”他一針見血。
“餓?”巴代和阿龍都愣住了。他們寨子雖然不富裕,但也不至於餓死人。
“是你們的吃食裡,缺了東西。”朱守謙解釋道,“你們平日,是不是隻吃苞谷和米,很少吃到新鮮的菜和果子?”
阿龍點點頭:“山裡地少,種出來的糧食自己吃都不夠,哪裡還種得了菜?”
“這就是病根。”朱守謙說,“山裡不缺菜,只是你們不認得。就說我們傍晚吃的馬齒莧,還有山裡的蕨菜、野蔥、酸漿果……這些東西,不僅能填飽肚子,還能治你們的病。”
他將後世關於維生素缺乏的理論,用最樸素的語言解釋了一遍。
巴代聽得半懂不懂,但他抓住了關鍵:“你的意思是,只要多吃那些……野草,病就能好?”
“對。而且,以後喝水,一定要燒開了再喝。”朱守謙補充道。
巴代沉默了。他行醫一生,靠的是祖上傳下來的草藥和巫術。但眼前這個年輕人說的道理,卻彷彿為他開啟了一扇全新的大門。
“我信你。”良久,巴代抬起頭,眼神裡充滿了決斷,“阿龍,從今天起,就按神醫說的辦!全寨子的人,都去採野菜,都喝開水!”
那天晚上,靖南別動隊享受到了最高規格的款待。
苗家的姑娘們穿上了節日的盛裝,端上了熏製的臘肉、酸湯魚和香糯的米酒。小夥子們則在篝火旁吹起蘆笙,跳起了奔放的舞蹈。
朱守謙被奉為上賓。阿龍親自將一小袋東西,鄭重地交到他手裡。
“神醫,這是我們寨子祖傳的寶藥‘三七’,對外傷最是有效。請您務必收下,給您的兄弟治傷。”
朱守謙開啟一看,正是後世大名鼎鼎的雲南白藥主料。他知道這東西的珍貴,沒有推辭。
“阿龍阿哥,這情,我記下了。”他舉起酒碗,“明日我們就得起程。但我會寫下一個方子,專門調理你們寨中老弱的身體。另外,我還需要一個嚮導,帶我們穿過前面那片最險惡的‘野人山’。”
“沒問題!”阿龍拍著胸脯,“我讓寨子裡最好的獵手阿木跟你們去!野人山,他閉著眼睛都能走個來回!”
篝火晚會持續到深夜。
靖南別動隊的隊員們,第一次和這些淳樸而熱情的山民坐在一起,大口吃肉,大碗喝酒。那種因為隔閡而產生的緊張,早已煙消雲散。
遠處山坡的暗影裡,毛驤的營地靜悄悄的。
一名校尉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他身後。
“頭兒,都看清楚了。那小子……給斷腿的接了骨,還縫了針。寨子裡的‘瘟病’,也被他三言兩語給說破了,就是缺菜吃,喝生水。現在,那幫苗人跟供祖宗似的供著他,還送了上好的傷藥,派了最好的獵手當嚮導。”
毛驤手裡捻著一片茶葉,久久沒有說話。
他看著山下那片歡聲笑語、火光沖天的苗寨,眼神變得前所未有的複雜。
從鳳陽到這裡,不過月餘。這個在他眼中曾經一無是處的廢王,展現出的手段,一次比一次讓他心驚。
醫馬,是小技。渡口,是小智。
可今夜,在這深山苗寨裡,他不費一兵一卒,不亮一次刀刃,就將一群充滿敵意的山民,變成了感恩戴德的盟友,還順手解決了隊伍的傷病和嚮導問題。
這不是小技小智了。
這是王道,是陽謀。
是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征服人心的方式。
“頭兒,”那校尉忍不住問,“咱們給陛下的密報……該怎麼寫?要不要提一句,他與本地蠻夷,過從甚密?”
毛驤緩緩地搖了搖頭,將手裡的茶葉末撒入風中。
“不必。”他低聲說,“如實上報即可。”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
“告訴陛下,這把刀……已經快要藏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