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誰是獵物(1 / 1)
黑風口的風,似乎都帶上了一股濃得化不開的血腥味。
巴圖,這位曾經在滇西山林中兇名赫赫的黑蟒部首領,此刻像一頭被拔了牙的老狼,渾身浴血地被兩名靖南營士兵死死按在地上。他那隻僅剩的眼睛裡,充滿了怨毒、不甘,以及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深入骨髓的恐懼。
“惹不起的人?”巴圖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怪笑,血沫順著嘴角流下,“你們漢人,就會使這些陰謀詭計!有本事,真刀真槍地跟我黑蟒部的勇士,在林子裡比劃比劃!”
他依舊在用他那套叢林法則,試圖激怒眼前這個年輕得過分的明軍將領。
朱守謙笑了,笑得有些冷。他翻身下馬,緩步走到巴圖面前,蹲下身,與他對視。
“比劃?”朱守謙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奇異的穿透力,“巴圖,你到現在還沒想明白一件事。”
“在這場遊戲裡,你,和你的黑蟒部,從來都不是獵人。”
“你們,只是我用來磨刀的……一塊石頭。”
他伸手,從旁邊一名士兵手裡拿過一面“靖南盾”。那面盾牌上,佈滿了馬蹄的踩踏痕跡和彎刀的砍痕,但盾身卻完好無損,連一道像樣的裂縫都沒有。
“看到這個了嗎?”朱守謙用手指彈了彈盾面,發出“梆梆”的悶響,“這是我用新法子造的盾。我需要知道,它到底能扛住多少次衝擊。”
他又從地上撿起一支斷裂的狼牙箭。
“還有這個,新式箭頭。我需要知道,它穿透你們皮甲的效率有多高。”
“所以,我需要一場實戰。一場規模不大不小,對手不強不弱,但又足夠兇悍的實服。你們黑蟒部,很不幸,成了最合適的那塊磨刀石。”
巴圖臉上的獰笑,在朱守謙這平靜到近乎殘忍的敘述中,一點點地凝固,最後變成了徹骨的駭然。
他終於明白了。
從一開始,他們就不是來打秋風的狼,而是被精心挑選、引誘進陷阱的……獵物。
那支慢吞吞的運糧隊,那撒了一地的糧食,那條狹窄的穀道……所有的一切,都是為他們量身定做的墳墓。
這個年輕人,他根本不是來被動防禦的。他是主動,將他們當成了檢驗自己新兵器效能的試驗品!
“你……你這個魔鬼……”巴圖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顫抖。
“魔鬼?”朱守謙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不,我只是一個講道理的人。你殺了我的人,搶了我的糧,我便滅了你的族。這很公平。”
他不再理會這個已經徹底崩潰的匪首,轉身對張信下令。
“打掃戰場,清點戰損與繳獲。所有戰馬、兵器、甲冑,一律收繳入庫。所有俘虜,都給老子用繩子串起來,押回大理!”
“是,公子!”張信興奮地領命而去。
這一戰,靖南營的戰損,幾乎可以忽略不計。只有十幾名士兵在最後的盾牆衝撞中受了些擦傷,連一個重傷的都沒有。而他們的戰果,卻是全殲黑蟒部五百精銳騎兵!
這種堪稱神話般的戰損比,讓張信這位久經沙場的老兵,對自家公子的敬佩,已經上升到了近乎盲目的地步。
當靖南營壓著數百名俘虜,帶著繳獲的五百多匹山地矮馬和堆積如山的兵器,出現在大理城外時,整個城池都轟動了。
百姓們從門縫裡探出頭,當他們看到那支前幾日還被他們視作烏合之眾的軍隊,此刻卻軍容整肅,殺氣騰騰地歸來時,他們眼中的疑慮,變成了實實在在的敬畏和安心。
而那些曾經在將軍府裡,哭喊著勸諫朱守謙萬萬不可出兵的耆老會士紳們,在得到訊息後,一個個都嚇得面無人色,躲在自家府邸裡,連門都不敢出。
將軍府,大堂之內。
朱守謙換上了一身乾淨的常服,正悠閒地品著茶。張信和錢一站在他身後,腰桿挺得筆直,臉上是掩飾不住的興奮。
“去,把耆老會的所有老先生,都‘請’過來。”朱守謙對王德吩咐道,“就說我打了勝仗,繳獲頗豐,請他們來一同慶賀。”
半個時辰後,以段氏族老為首的十幾名士紳,顫顫巍巍地走進了大堂。他們看著端坐在主位上的朱守謙,臉上強擠著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心裡卻像揣了十五個吊桶,七上八下。
“恭喜將軍!賀喜將軍!”段氏族老第一個上前,對著朱守謙深深一揖,“將軍神威天授,一戰便殲滅黑蟒部此等心腹大患,實乃我大理萬民之福啊!老朽……老朽當初有眼無珠,竟還勸將軍固守,真是……罪該萬死!”
他說著,竟真的裝模作樣地要跪下。
“老先生快快請起。”朱守謙虛扶一把,臉上帶著和煦的微笑,“不知者不罪嘛。諸位也是為了大理的安危著想,本將軍豈會怪罪?”
其他士紳見狀,也紛紛上前吹捧。
“是啊是啊,將軍用兵如神,我等凡夫俗子,哪裡看得懂將軍的深意!”
“有將軍坐鎮大理,我等從此便可高枕無憂了!”
朱守謙靜靜地聽著他們的阿諛奉承,臉上的笑容不變,只是那笑容,卻讓這些老狐狸們感到一陣陣的心悸。
直到所有人都說完了,朱守謙才緩緩放下茶杯。
“諸位的賀喜,本將心領了。不過……”他話鋒一轉,語氣裡多了一絲玩味,“本將心中,尚有一事不明,想請教一下諸位。”
“將軍但說無妨,我等知無不言!”
“黑蟒部,地處深山,向來狡詐。我那新建的屯田點,位置隱秘,他們是如何能如此精準地,找到地方,並且知道那裡剛剛收穫了一批糧食的呢?”朱守謙的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個士紳的臉,最後,落在了段氏族老的身上。
段氏族老的心,猛地“咯噔”一下,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但他畢竟是老江湖,臉上依舊保持著鎮定。
“這個……將軍,或許是那黑蟒部早有探子潛伏,也未可知啊。”他乾笑著說。
“是嗎?”朱守謙的笑容更盛了,“巧了。我也抓到了一個‘探子’。或許,他能告訴我們答案。”
他拍了拍手。
“帶上來。”
兩名靖南營計程車兵,拖著一個渾身是傷、只剩一隻眼睛的壯漢,走了進來,將他狠狠地扔在了大堂中央。
正是黑蟒部的首領,巴圖。
看到巴圖的那一刻,段氏族老的臉色,“唰”的一下,變得慘白如紙。
“巴圖首領,”朱守謙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大堂,“現在,當著大理所有頭面人物的面,你來告訴本將。”
“是誰,告訴你屯田點的位置的?”
“是誰,告訴你那裡有糧食的?”
“是誰,想借你的刀,來殺我的人,試探我的底細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個趴在地上的、如同野獸般的匪首身上。
而巴圖,他緩緩抬起頭,那隻獨眼中充滿了無盡的怨毒和被出賣的瘋狂,死死地,盯住了早已魂飛魄散的……段氏族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