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軍人氣節(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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鷹愁澗,月色如霜,殺機如潮。

狹窄的山谷,此刻已成了一座血肉磨坊。五十名靖南營的老兵,以馬車為中心,結成了一個不斷被壓縮的、悲壯的圓陣。

箭矢如蝗,從兩側的山壁上傾瀉而下。

“舉盾!”

張信的吼聲已經沙啞。他揮刀磕飛一支射向他面門的冷箭,反手一刀,將一個撲上來的黑衣人抹了脖子。滾燙的鮮血濺了他一臉,他卻連眼睛都未曾眨一下。

但,敵人太多了。

這些藍玉豢養的死士,如同一群沒有痛覺的鬣狗,悍不畏死地衝擊著他們那岌岌可危的防線。

“噗嗤!”

週二虎的左臂被劃開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但他彷彿沒有感覺,怒吼一聲,手中的鋼刀化作一道匹練,直接將偷襲者的半個腦袋都削了下來。可他剛解決一個,又有兩個從側面撲了上來。

傷亡,在不斷出現。

一名靖南營的老兵胸口中箭,他知道自己活不成了,在倒下的最後一刻,竟死死抱住了一個敵人的大腿,用牙齒咬斷了他的喉管,與之同歸於盡。

“頭兒!頂不住了!他們人太多了!”一個年輕的衛卒臉上滿是絕望。

張信一腳踹開一個敵人,背靠著馬車,大口地喘著粗氣。他看著身邊一個個倒下的兄弟,看著那越來越小的防禦圈,眼珠子已經變得血紅。

-他知道,再這麼下去,不出半刻鐘,他們所有人,連同那輛關係著公子身家性命的馬車,都將被徹底淹沒。

“撤!向南邊那塊巨石靠攏!”張信忽然發出一聲怒吼,“分批交替掩護!快!”

眾人聞令,立刻開始收縮陣型,向著十幾丈外的一塊巨大山岩緩緩退去。

“頭兒,那裡是死路!”週二虎一邊揮刀,一邊急道。

“執行命令!”張信的聲音裡,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

黑衣人們見他們要逃,攻勢更猛。他們以為對方已經到了強弩之末,要負隅頑抗。

“哈哈哈,想跑?晚了!”為首的黑衣人頭領獰笑著,一揮手,“都給我上!先宰了這幫硬骨頭,再去拿東西!”

上百名殺手,如潮水般湧了上去。

而靖南營計程車兵,且戰且退,終於全部退到了那塊巨石之後。這裡空間更加狹小,幾乎再無閃躲的餘地。

看到獵物已經成了籠中之鳥,黑衣人頭領臉上露出了殘忍的笑容。

然而,就在他準備下令發起總攻的瞬間,他看到,那個為首的明軍將領——張信,從懷裡,掏出了一個黑乎乎的、用油紙包裹的竹筒。

那竹筒上,還連著一根長長的引線。

張信划著火摺子,點燃了引線。

“呲——”

刺目的火花,在黑暗的山谷中,顯得格外詭異。

“弟兄們!捂住耳朵!趴下!”張信發出最後一聲歇斯底里的咆哮。

黑衣人頭領還沒明白過來發生了什麼。那是什麼東西?某種訊號?還是……

沒等他想明白,那根被點燃的竹筒,被張信奮力扔進了他們最密集的人群之中。

下一刻,時間彷彿靜止了。

然後,是足以撕裂耳膜的、毀天滅地般的巨響!

“轟——!!!”

那聲音,不像打雷,更像是有一座山,在他們耳邊轟然炸開!

刺目到無法直視的白光,瞬間吞噬了整個山谷!

所有黑衣人,在那一刻,大腦都變成了一片空白。他們只覺得一股無法抗拒的巨大聲浪,狠狠地撞在他們的胸口,將他們震得七葷八素,頭暈眼花。離得近的幾個,更是口鼻噴血,當場就昏死過去。

“是……是驚天雷!?”

“天吶!是火器!”

恐慌,瞬間取代了之前的兇悍。這些殺手常年在黑暗中行走,何曾見過如此霸道、如此不講道理的“武器”?

緊接著,更讓他們魂飛魄散的事情發生了。

那巨大的聲浪在狹窄的鷹愁澗中來回激盪,兩側山壁上那些本就鬆動的碎石,被震得簌簌落下。很快,碎石變成了巨巖!

“轟隆隆——”

山崩!

小規模的山崩!

無數的石塊、泥土,如同決堤的洪水,從山壁上傾瀉而下,不偏不倚,正好砸在了黑衣人們最密集的中段!

慘叫聲,咒罵聲,被落石砸中的骨裂聲,響成一片!

“撤!快撤!”

黑衣人頭領終於從劇烈的耳鳴中反應過來,他看著眼前這堪比天譴的地獄景象,嚇得魂飛魄散,第一個掉頭就跑。

而就在這片混亂之中,那塊巨石之後,靖南營的陣地裡,張信和週二虎,帶著僅剩的二十多名弟兄,如同一群從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鬼,衝了出來!

他們沒有去追殺那些已經潰散的敵人,他們的目標,只有一個——突圍!

“走!快走!”張信一把將裝著雪鹽的箱子扛在肩上,帶著人,朝著來時的谷口,發足狂奔。

“頭兒,我們……”一個斷了腿的年輕衛卒,看著張信等人遠去的背影,眼中露出了絕望。

“弟兄們!”一個同樣身負重傷的老兵,拄著刀,掙扎著站了起來。他看著那些還想爬起來追擊的黑衣人,又回頭看了一眼已經跑出數十丈的張信等人,臉上露出了一絲慘烈的笑容。

“咱們的命,是公子給的!今天,就還給公子!”

“告訴公子,我們……沒給他丟人!”

“殺——!”

僅剩的十幾個重傷的靖南營士兵,沒有選擇逃跑。他們拖著殘破的身軀,發出了生命中最後一聲怒吼,竟悍不畏死地,朝著那些還在混亂中的黑衣人,發起了自殺式的反衝鋒!

他們用自己的血肉,為張信等人,爭取到了最寶貴的、逃離地獄的時間。

……

黎明,當第一縷陽光照亮大地時,張信和僅存的十幾名弟兄,已經奔出去了上百里。

他們在一處隱蔽的溪流邊停下,一個個都癱倒在地,連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氣都沒有了。

每個人身上都掛了彩,週二虎的後背上,還插著一支未拔出的斷箭。

沒有人說話。

悲傷,如同沉重的鉛塊,壓在每個人的心頭。五十個弟兄,一夜之間,只剩下了不到二十個。

“頭兒,”週二虎看著身邊那個被鮮血浸透的、裝著雪鹽的木箱,聲音沙啞地問,“你說……為了這東西,死了那麼多兄弟,值嗎?”

張信沒有回答。

他只是走到木箱前,伸出顫抖的、滿是傷口的手,輕輕地撫摸著那冰冷的箱體。

他的腦海裡,迴響起公子朱守謙在他們出發前,對他說過的話。

“張信,這箱子裡裝的,不是鹽。是我們在雲南安身立命的根本,是數萬軍民的活路,是我大明西南邊疆,未來百年的安寧。”

“弟兄們的血,不會白流。”

張信緩緩地抬起頭,他看著東方,金陵城的方向,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裡,淚水混雜著血水,緩緩流下。

“值。”

他站起身,對著身心俱疲的弟兄們,用盡全身的力氣,發出一聲低吼。

“都給老子起來!包紮傷口,喝水,吃乾糧!”

“公子的任務,還沒完成!”

“就算是爬,我們也要給老子,爬到京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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