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銘記血仇(1 / 1)
冷。
刺骨的寒意從溼透的衣服裡,鑽進骨頭縫裡。
張信猛地從噩夢中驚醒,他下意識地摸向身邊,觸手可及的,是那個用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木箱。箱子還在,他鬆了口氣,隨即,胸口傳來一陣撕裂般的劇痛。
鷹愁澗那一夜的血戰,彷彿還在昨天。
五十個活生生的弟兄,如今只剩下了十六個。
每個人身上都掛著彩,最重的週二虎,後背的箭傷一直在流血,臉色白得像紙。他們不敢在任何一個城鎮停留,白天躲在深山裡,晚上藉著星光趕路,像一群見不得光的孤魂野鬼。
食物早已耗盡,他們只能靠打些野物,採些野果充飢。傷口在陰冷潮溼的環境裡,開始發炎、化膿,散發出不祥的氣味。
“頭兒,我的腿……怕是不行了。”一個叫趙五的年輕衛卒,看著自己那條被劃開一道大口子、已經腫得像豬腿的小腿,聲音裡帶著哭腔。
沒有人說話。
隊伍裡的氣氛,沉重得讓人窒息。悲傷和絕望,像一張無形的大網,籠罩著每一個人。
“行了,哭喪著臉給誰看?”張信掙扎著站起身,他撕下自己裡衣還算乾淨的一塊布,走到趙五面前,蹲下身。
“公子說了,只要還有一口氣,就不能放棄任何一個兄弟。”他咬著牙,用匕首,小心地颳去趙五傷口周圍的腐肉,又將打來的山泉水燒開,用鹽水為他清洗。
那鑽心的疼痛,讓趙五的身體劇烈地顫抖,但他死死地咬著牙,沒有發出一聲呻吟。
因為他看到,頭兒為他包紮傷口的手,也在不受控制地顫抖。那上面,佈滿了大大小小的傷口,有的甚至已經翻出了白肉。
“頭兒,你……”
“閉嘴。”張信頭也不抬,聲音沙啞,“留著力氣趕路。到了京城,見了陛下,咱們這些兄弟的血,才不算白流。”
十六個殘兵,十六顆瀕臨破碎的心,因為“公子”這兩個字,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死死地擰在了一起。
-他們沉默地分食著一隻烤焦的野兔,沉默地喝著冰冷的山泉,然後,沉默地背起那個裝著他們所有希望的木箱,互相攙扶著,一瘸一拐地,繼續向著東方,那座代表著帝國心臟的城池,挪動著腳步。
……
與這條血路的陰冷絕望截然不同,千里之外的大理,靖南新城的工坊區,卻是一片熱火朝天的、彷彿要將天都燒穿的滾燙景象。
“起——!”
老鐵匠鐵牛,赤裸著古銅色的上身,肌肉虯結。他嘶吼著,與另外三個最強壯的匠人一起,用巨大的鐵鉗,夾起一個從爐火中取出的、燒得通紅髮白的巨大陶製坩堝。
坩堝裡,是上百斤翻滾沸騰的鐵水。那金紅色的液體,散發著驚人的熱量,連空氣都被炙烤得扭曲起來。
“穩住!都給老子穩住了!”
鐵牛的眼睛瞪得像銅鈴,汗水順著他滿是皺紋的臉頰流下,瞬間就被高溫蒸發。他的身後,是十幾座經過朱守謙親自改良的土高爐,在新建的水力風箱的加持下,正噴吐著一人多高的青藍色火焰,發出震耳欲聾的咆哮。
他們的腳下,地面上整齊地排列著上百個用膠泥和細沙製成的、長條形的模具。正是朱守謙畫出的那種,用來鑄造鐵軌的“範”。
“澆——!”
隨著鐵牛一聲令下,滾燙的鐵水,被小心翼翼地,從預留的澆築口,緩緩灌入第一個模具之中。
“呲啦——”
一陣青煙冒起,帶著一股金屬特有的焦香。
所有圍觀的工匠,都屏住了呼吸。他們的臉上,寫滿了緊張、期待和一種近乎於朝聖般的虔誠。
在過去的十天裡,他們見證了太多的“神蹟”。
他們親眼看到,公子只用了幾張圖紙,就讓他們造出了能將爐溫提高一倍的水力風箱。
他們親眼看到,公子用一種聞所未聞的“流水線作業法”,讓他們鑄造箭頭的效率,提高了十倍不止!
現在,他們要挑戰一個更瘋狂的目標——鑄造鐵路!
用鐵水,澆築出一條能讓馬車在上面奔跑的鋼鐵大道!
-這個想法,在半個月前,聽起來就像是瘋子的囈語。但現在,沒有一個人懷疑。
“下一個!”
澆完一個模具,鐵牛沒有片刻停歇,立刻指揮人,將坩堝移向下一個。
汗水,浸透了他們的衣衫。高溫,灼痛著他們的皮膚。但沒有一個人叫苦,沒有一個人退縮。他們的眼中,只有一種創造歷史的、狂熱的光芒。
一個時辰後,當第一批澆築的十幾個模具,被澆上冷水,發出“嗤嗤”的聲響,再被鐵牛用大錘,小心翼翼地敲開時——
“成了!成了!!”
一陣震天的歡呼,在工坊區裡轟然炸響!
出現在眾人眼前的,是一根根長約三尺、筆直厚重、帶著完美凹槽的鐵軌!它們在陽光下,閃爍著一種屬於工業造物的、冰冷而又迷人的光澤。
鐵牛顫抖著伸出手,撫摸著那還帶著餘溫的鐵軌,感受著它那堅實的質感,這個打了一輩子鐵的老匠人,忽然“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朝著將軍府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一個響頭。
“將軍……真乃神人也!”
他身後,上百名工匠,也自發地跪了下來。他們不是在跪拜一個官長,而是在跪拜一種他們無法理解,卻又讓他們由衷敬畏的、偉大的智慧。
而在工坊的另一邊,負責鑄造車輪的木匠和鐵匠們,也取得了突破。
他們按照朱守謙的圖紙,用硬木做出車輪的模具,再用鐵水一體澆築。一個帶著標準輪緣的、無比堅固的鐵輪,就這麼奇蹟般地誕生了。
當第一截鐵軌被鋪設在堅實的枕木上,當第一輛裝著鐵輪的簡易板車被放上鐵軌時,所有人都圍了上來,伸長了脖子,等待著見證奇蹟的時刻。
“推。”
朱守謙的聲音,平靜響起。
兩個勞工上前,小心翼翼地,在那板車上,輕輕一推。
沒有想象中的巨大阻力,沒有刺耳的摩擦聲。
那輛沉重的板車,竟如同在冰面上滑行一般,順著那段短短的鐵軌,悄無聲息地,卻又無比順滑地,向前滾動了出去。
“動了!它動了!”
“天吶!一個人就能推動!”
人群中爆發出比剛才更加猛烈的驚呼!
他們彷彿已經看到,在不久的將來,一條由無數根這樣的鐵軌拼接而成的鋼鐵巨龍,將承載著如山的物資,以一種前所未有的速度,在這片古老而貧瘠的高原上,呼嘯而過!
那將是怎樣一番,改天換地的壯麗景象!
朱守謙站在人群之外,靜靜地看著這一切,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鐵路,這個劃時代的產物,終於在他手中,露出了它猙獰而又迷人的獠牙。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大理的命運,不,是整個雲南的命運,都將被徹底改寫。
他的目光,望向了遙遠的東方。
他並沒想到藍玉竟會對自己出手,張信那支衣衫襤褸、傷痕累累的小隊,正在血與火的道路上,艱難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