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觸柱 (1 / 1)
黃水卉低頭盯著柱上的花紋,眼中泛著光似是要抓住什麼,語氣驟然拔高:“我要管黃家的家產,這些錢本來就是我的!”
唐永望咳了一聲,薛佑歌立馬趕在他開口前面,繼續勸黃水卉:“你是女子,又年輕,遲早要嫁人的。正經兒郎不會入贅,你認識你們縣的米之雲吧?招贅也就只能招到她老公那種貨色,中央徵召,我們也會先帶贅婿走。你們黃家百年五進士,也是一方大族,你忍心讓你們黃家百年清譽毀在你這代手上嗎?”
黃水卉語氣依舊:“那我就不嫁人!我一輩子不嫁人,我就管黃家的家產,等我死了再說以後的事!”
黃成蔭坐在底下,顯然這個決議如果成真,作為黃家遠親的他最得意,他顯然也沒想到居然兜兜轉轉,好事還有機會最後落到邑臺縣黃家手上,忍不住眉毛都翹起來了,“哦”了一聲,又被薛佑歌瞪得跟薛光霽縮在了一起。
薛佑歌一指黃成蔭:“黃姑娘,那樣的話,你百年之後,家產就要給你們的堂親們繼承了。”
黃水卉顯然也對這個結局並不滿意,但是她一時也想不出什麼好點子,急得嘴唇都發白了。
這時唐永望終於得空,迅速開口:“既然薛大人也同意黃姑娘招贅,只是人選未定,正是巧了,”他在薛佑歌臉色突然變黑之際,從容開口,“我有一位徒弟,年輕家貧,本來是出家的,突然聽聞母親重病,最近剛剛回俗,要照顧母親。我的這位徒弟家裡窮,但是人品好,孝順,他母親病重需要錢,我看正好可以為小黃施主以作介紹……當年黃施主提及黃姑娘婚事時,就曾託我物色男方人選,如今看來,我這徒弟正好合適。”
白道寧心想,孝順也未必見得會有了錢以後還能對老婆好,君不見當年那個池有德一當了太子,就鬧得以前被認為的好人品一下子變成了煩人……
黃水卉看起來有些委屈,但是沒有說話,似乎還是覺得這個結果是能勉強默許的。
而薛佑歌臉色則變得糟糕,他想了會,最後直接攤牌:“我是稷契府尹,那些小農小商家族招贅的,我不管,黃家是貫連瀘建、嘉虞兩縣的豪強世家,我不能允許我治下世家出招贅之事!正經男女婚嫁難道還委屈你了嗎?你爹要是真在乎他的姓氏,他就早該給你招贅了,要是他沒出這樁子事,他哥和他爹兩代英烈,我不會拒絕他。現在他只是個已死的謀逆反徒,你們家幾代的榮光都毀到你爹手上了,你們沒有面子了,我不會允許你們招贅了!”
黃水卉幾乎抽噎,又驚又怒:“那你剛才說什麼?”
唐永望則揉揉眉頭,語氣謹慎:“薛大人,這不是負氣的時候。男方入贅雖是少見,但也並非不可許的事情……”
黃水卉退後幾步,抵住柱子,又往前幾步,聲音越來越大:“反正我不會嫁給薛光霽!也不會嫁給成堂叔說的人!我不出嫁!你們想搶黃家的地產,就不應該用這麼溫和的方式,現在地契還在我手上,誰都別想拿走!我要立女戶,你要是不允許我招贅,我就——我就——”她左右四顧幾眼,轉頭直接衝去撞到廳中的巨柱上,發出沉重的“砰”的一聲!
廳中幾乎所有人都驚撥出聲,雲睿範迅速跳過桌子衝過去把她攔腰拖開,她額頭磕破了一大片,血流如注。薛佑歌看了一眼,立刻喊“叫醫師過來!”黃水卉看起來有點暈,但是在雲睿範懷裡還能掙扎,還要掙扎著再向著柱子,雲睿範手勁大,死死箍住她,旁邊也有人過來攔在他們與柱子跟前,雲睿範鬍子都被扯掉兩根,疼得咬牙切齒,擔心地看向鬱陽州,又看向唐永望。
剩下幾人幾乎都看向薛佑歌,薛佑歌黑著臉,似乎想說些別的什麼,但最後還是一指黃成蔭:“你爺爺和你大伯壯年戰死的功績,你父親十三年的經營,你一死,就全給了這個東西?”
黃水卉含混著不知說些什麼,雲睿範低頭湊近她臉,聽了半天,抬頭一臉迷茫:“她說的是夕露省方言嗎?我沒聽懂!”
黃水卉頓了頓,含含混混地咬牙喊出兩個音節,這回大家聽出是“不是”了。
唐永望恍然大悟,忍不住更擔心了:“黃姑娘的聲音壞了!黃姑娘,別鬧了!先把傷看一下吧!”他轉向薛佑歌,“薛大人,您又何必這樣相逼黃姑娘?當時盧老爺提議要招贅,您不是和黃拯都同意了嗎?”
“那時候黃拯還沒死。他同不同意都是為了拖延時間!”薛佑歌說完深吸了一口氣,繼續用勉強的語氣說,“行!黃水卉,你聽著!當時盧向笛說的是,允許你招贅,但是你年輕,結婚之後婦人又忙碌,所以不能管黃家的家產,所以你家家產分二縣,分別由鬱陽州和柳俊茂來管,直到你兒子成年!當時你爹也同意了的。反正這樣的話,你也管不了黃家的家產,但是你兒子可以跟你姓,以後家產也在你兒子手上。就看你和你兒子二十年後還有沒有本事接管黃家的賬了!”
黃水卉不掙扎了,捂著額頭瞪他,又轉頭看唐永望,嘴裡偶爾含糊著咕噥兩聲。雲睿範小心翼翼地放鬆一點手。
唐永望嘆息著說:“水卉,我也是看著你長大的,你要相信唐爺爺給你看女婿的眼力。你還年輕,來日方長,你們黃家百年底蘊,黃稜和趙夫人當年戰死遜鍾省,舉國震痛,你怎麼捨得死在這裡,以後沒人為你大伯和大伯母祭祀?”
黃水卉聲音依然很含混,在座幾人都聽不太清,她也顯得有些著急,只能指著薛佑歌點頭。唐永望皺眉:“你這是同意了?薛大人這個提議已算是相當不錯的了。”
黃水卉再次點點頭。
這時候醫師也被叫了過來,雲睿範放開黃水卉,她捂著額頭趔趄幾步,看起來已經走不穩了。薛佑歌也皺著眉頭讓黃家的婢女把黃水卉攙扶下去看病,黃水卉一把揪住雲睿範的胳膊,指著薛佑歌說不出話,薛佑歌露出無奈之色:“我薛佑歌做的承諾,你還信不過?你愛怎麼弄就怎麼弄吧,等你爹孝期過去,我就給省裡面申請你招贅。二十年之後再看你們母子倆有沒有出路吧!”
黃水卉這才放開手,由侍女扶著慢慢走了下去。
薛光霽在後面探頭探腦地往前看,神色看起來放鬆了很多。
他轉頭指向柳俊茂:“你們兩個現在要去管黃家的地產了,你們記得按時給我好好交稅!”
柳俊茂和鬱陽州都連忙應是。盧凱復被父親拍了一把肩膀,立刻醒悟過來,猶豫了一會,站出來大聲喊:“我們盧家也保證按時交稅!”
當下一片忙碌,薛佑歌在忙亂之中還想起來白道寧的正事,指向鬱陽州:“黃家也要出人出錢輔佐太子進京,你們兩個現在管黃家……你們自己協調好怎麼調人吧。”
柳俊茂小心翼翼地補充提問,接下來黃拯案件還有一些別的瑣務,如質詢黃家下人,黃拯過去如何與各方勢力勾結、黃拯的所謂“龍鳳”讖言到底是怎麼一回事等,下人們都由底下的下屬進行詢問,能獲悉的細節並不多,最主要的也無非就是——黃拯三次在反光物品上看到龍,後兩次都有除他以外的旁觀者見證,這被黃拯認為是響應“三龍映”的讖言;有一隻怪鳥進入黃夫人病重臥床所處的房間,不久之後黃夫人果然病逝,這被黃拯認為是響應“鵩鳥賦”的預言。
白道寧本來還指望繼續在旁邊守著,由薛佑歌出來主要主持場面,但薛佑歌看起來儼然心情很不好,拉著個臉看起來不想說話,如果非要他說話估計也是勉為其難。白道寧便主動接過主動權:“請問柳大人這裡是否有查出些什麼呢?”
柳俊茂連忙點頭:“我這就叫下面的人來給殿下講講。”揮手喊下屬進來。
瀘建縣的官吏體制與大多數常見的封建鄉鎮相同,首領官員的七品縣令,其下有數名副手官員,謂之“佐貳官”,具體的人數名額根據縣的大小來分配,瀘建縣不算大縣,就只有標準的兩名。現在管理審訊黃家下人的就是正八品縣丞,叫路元思,是同省臨府大楊府府尹路嘉熙的堂親。
柳俊茂本人出身臨府浣溪府,路元思出身臨府大楊府,其它瀘建縣的官員也全部出自其他省、府,至少要是其他縣,而不能是瀘建縣本地人。這是大陶的地方官避嫌任命制度,要求各地官員不能在本地就職。
事實上,在以前大陶統一的時候,可以跨越更遠的地區去任命,比如出身東南地區亥慄省的某某人士,考了秀才、舉人或進士之後,可以在西北地區上靖省就職地方官員。只是現在大陶實際控制區域只有四個省了,所以這些官員也只能在東南地區幾個省之內來回倒騰。
大陶的官、吏是兩條晉升線,地方官必須是外地人,但很多吏員往往出身本地。
路元思進廳後,立刻被柱子上鮮明的飛濺血跡嚇了一跳,緩了緩神,向在座的各位行了一禮。
白道寧點點頭,直接步入主題:“黃拯自稱三次見到龍,都有所謂的見證者,這些人現在都怎麼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