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假龍 (1 / 1)
路元思先是恭恭敬敬應了一聲“是”,然後展開手中的卷冊,回答白道寧的問題:“回太子爺,其實黃拯一共三次自稱看到了龍,其中只有後兩次有其他目擊證人:他第一次看到龍時,是在早上洗漱時,身邊只有婢女書花。書花當時就聲稱沒有看到龍,在我們審訊時,書花也說,她當時確實沒有看到龍。”
白道寧點點頭:“那後兩次呢?”
路元思謹慎回覆:“第二次黃拯是從井水中看到了龍,他當時身邊只有管家衡溫書。衡溫書當時就聲稱他也看到了龍,隨後黃拯給他賞賜了大量金銀財寶,還把婢女溶溶賞給了衡溫書。但是我們現在無法提審這個衡溫書:因為他現在不在瀘建縣,甚至不在夕露省。他去了良虎省。據黃家現在的管家簡天驕說,衡溫書自稱是去投奔他舅舅了,據說這位舅舅姓吉,做生意發達了。他沒有帶走那位叫溶溶的婢女,那位婢女並未參與黃拯三次看見龍的情況,但是她說,衡溫書經常跟她吹噓自己是有眼力見兒的人,是因此才能受到黃老爺的賞賜、才能得到她,所以我們據此懷疑,衡溫書自稱自己也看到了龍,可能只是純屬出於對黃拯的奉承,他可能也沒看見那條龍。”
白道寧轉頭問柳俊茂:“我們現在方便去良虎省詢問能否提審此人嗎?”
柳俊茂擰起眉毛,思考了半天:“良虎省單論距離,倒是不遠,毗鄰夕露省。但現在良虎省還在飛劍王治下,不知道飛劍王能否接受我們質詢……”
坐得稍遠一些的嘉虞縣令鬱陽州看起來很有幾分鄙視柳俊茂的業務水平,插嘴進來:“柳縣令想什麼……咳,柳縣令可能沒考慮到,我們判黃拯一案本來就是故意在壓低黃拯的罪名,這個證人現在不在我們手裡,甚至還在飛劍王治下的省份,那我們最好就別管這個人了,以免多生事端,影響薛大人的最終判決!”
薛佑歌一直沒有說話,聞言只是點了點頭。
白道寧觀察了一圈大家的反應,明白這位衡溫書恐怕現在是不方便去找到本人了,便跳過這個人的情況:“第二次的見證人現在找不到,但我們猜測他也沒有真的看到龍。那麼第三次呢?我記得第三次是有很多證人都聲稱也見到了龍的。”
路元思大幅度地點點頭:“是!”他一邊翻著手上的卷冊,一邊說,“他第三次是在開窯後,與下人們一起賞一件大瓷花瓶時,聲稱在瓷瓶上看到了龍影。那樽花瓶,還有那一期燒窯的相關記錄我們已經查了,似乎沒什麼異常。不知太子殿下是否知道,這是瀘建縣的民窯,是盧家建的。盧家在瀘建縣建過很多瓷窯,後來大多數都賣給其他人家了,但是工人還是盧家原來的那些工人。主要是黃家、米家和官家買的。”
盧向笛神色鎮定不變,盧凱復倒是看起來很驚訝,可能沒想到這件事還能牽扯到他們家身上,下意識左右看了幾眼,看到他父親神色鎮定之後,他也跟吃了什麼定心藥似的,神色鎮定起來:“是的,報太子殿下,我們盧家以前就是做瓷器生意出身的。但是夕露省雖是我大陶最大的瓷石礦出產地,卻並非最適宜燒瓷之地,最適合燒瓷的氣候還是在恭鬱省鄄府,所以我們家現在燒瓷主要都在恭鬱省辦了。我們家幾代經商經農,勤勤懇懇,此事定然與我們家無關!”
白道寧點了下頭,路元思看到以後,就繼續說:“當時黃家有多位下人都在旁邊一起看著,在黃拯說自己看到龍之後,很多下人都跟著說自己也看到了龍。但是我們審訊了當時的所有下人,他們都說自己當年其實沒有看到龍,只是因為前有衡溫書做例子,所以也都說自己看到了龍。甚至有一位小廝高馳自稱自己所處的位置根本都看不到瓷瓶,但也跟著說自己看到了龍。這群人都受到了黃拯賞賜,有位婢女子悅說她當時堅稱自己沒看到龍,還被黃拯拉下去打了板子。還有婢女秀芳、清雅、佳月說,她們在私底下互相問過,她們都沒有看到龍,她們還嘲笑過黃拯是‘吃藥吃昏了腦袋’,才會相信自己看到了龍,還非要下人們承認,給下人們一大筆錢。”
白道寧感覺這個故事聽起來可以很單純也可以很複雜:如果黃拯是個蓄意的陰謀家,那就可以很複雜;如果他就是真的嗑藥嗑多了,那這個故事也能很單純。他就抓住“吃藥”這一點問了下去:“黃拯‘吃藥’,這說的是晴元散麼?他三次見龍之前是否都是吃了藥?”
路元思再次翻翻卷冊:“太子殿下明鑑!我們也懷疑過黃拯自以為看到龍,是因為他吃多了晴元散。但是據黃拯的歷任貼身婢女所說,黃拯從二十年前就開始服用晴元散,據他現在的貼身婢女秀芳所說,黃拯現在幾乎每天都服用二兩以上的晴元散。因此,在他三次看見龍之前,他肯定都已經吃過了晴元散。但是,據我們以往的審訊記錄,晴元散一開始基本只要兩分就能出現致幻的效果,隨著服用時間變長,會漸漸需要更大的計量才能持續致幻。我們現在無法判斷黃拯是否在時刻保持吃完晴元散後的迷幻、不清醒的狀態。”
白道寧想了一下:“你的意思是,不確定黃拯聲稱自己看到龍的時候腦子是不是清醒的?”
路元思連忙說:“是的。”
白道寧問:“黃家的晴元散是哪裡來的?這種致幻藥物在瀘建縣是否是易得的?”
這句問話一下,底下的唐永望和鬱陽州顯然都有所意動,鬱陽州的身體明顯地搖晃了一下,看起來很關心這個問題。路元思也下意識看了唐永望一眼,又立刻把目光聚焦回來,小心翼翼回答:“大陶律法是禁止買賣晴元散的。瀘建縣這裡,平日裡是隻有海派和明派能合法在儀式上服用少量晴元散。據說晴元散的製作方法是這一系幾個教派共享的獨門秘訣,所以應該只有海派和明派能流出藥物。黃拯本人就是虔誠的海派信徒,我想藥物就是出於此處——哦,除了這兩派,還有淶派。淶派不是正規教派,但是他們也有晴元散。”
唐永望聽他說完,立刻補充跟上:“晴元散是海、明、淶、具、演等,信仰世上只有唯一真神、相信末日審判和神祇救世理念、遵從大陶太祖神聖教誨的幾個派別共享的秘訣,我們海派從未外傳製作機密,但是其餘幾派,我不敢保證。我知道我手下頗有幾位貪圖錢財的教徒向黃拯非法出售過晴元散,但據我所知,其總量絕沒有如此之大。”
他摩挲了一會手上的經書,又嘆息一聲:“當年黃老太爺與黃大老爺先後為大陶壯烈戰死,我以為,黃拯當時還年輕,他心中有些想不開,有些想要借藥物排解愁緒之情,是正常的想法。所以我就姑且縱容了這一行為。這一縱容,就是二十年。不想他居然在私下還透過其他渠道買入如此大量的藥物,最後終於釀成了僭越、謀反的大罪!唉,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首已百年身,冤孽啊!冤孽!”
盧向笛看起來有點聽不下去了,插了句嘴進來:“我想,海派之所以縱容黃拯,不止因為黃拯能借此排解愁緒,還因為黃拯給的錢真的太多了吧?”
唐永望硬是假裝沒聽見。
路元思聽他們吵完,才敢繼續上報:“但是現在還活著的這些黃家下人中,沒有直接參與買入晴元散的人。據幾位侍女和小廝所說,他們確實曾見過黃拯儲藏晴元散藥物的房間與箱櫃,在一種特殊客人上門出具特殊的名帖之後,這些客人能被直接邀入黃拯密室,只有一位與黃拯特別親密的下人才能跟進去。據幾位下人說,在這種特殊客人離開之後,裝晴元散的櫃子裡就會多幾個罐子。”
他又翻了幾頁:“這兩年來,這位特別親密的下人都是黃拯的妾衛氏。喔,也就是參與謀刺太子殿下的那個衛胤雅。在此之前的就是衡溫書,也就是我適才所說已經去了良虎省的黃家前管家。”
白道寧慢慢琢磨這個時間線和人物關係。
衛胤雅既然事涉與白詠志相關的刺殺太子事件,難道這條線早在兩年前便已埋下?白詠志又向黃拯聲稱,皇帝新找的這個太子是名將薊經武所生,這個太子是十八年前出生的遺腹子,薊經武則新死於一年前。黃拯的父親死於二十年前,大哥死於十年前,黃拯因為他們的死亡而遷怒於擔任元帥要職的薊經武,因此仇恨這個新太子。
——衛胤雅這一條線,難道白詠志在兩年前就準備好刺殺這個未來會出現的遺腹子?
不,白道寧轉念一想,這不可能,他之所以來瀘建縣,都完全是出於一系列巧合:“皇帝突然跳過板上釘釘的合法親兒子,要在江南找一個十八年前的遺腹子來當太子;一開始選出的太子白有德死後,蘇譽之還不甘心,又臨時抓了一個新太子;薛佑歌則在遇見太子後臨時撈了他來幫忙給自己吞併豪強土地而增加權威性,順便解決刺殺問題,並最終使他同意與黃拯見面,這樣才能給黃拯機會刺殺。這一條巧合鏈上的意外太多,與其說是為他準備好了刺殺的場合,不如說,可能性更大的,是黃拯準備了一個刺殺的場合,從蓋房子,到刺殺者,包括六年前就出現的衛胤雅。
而他正好撞到了這個場合裡。白詠志想讓他死,天經地義,畢竟沒了太子以後,這位皇弟就能離皇位更進一步;黃拯也想讓他死,這也天經地義,畢竟黃拯因為他是自己的仇人薊經武的親生兒子(雖然白道寧還是覺得這不可能,皇帝拉外臣的親生兒子來當太子,這是什麼驚天動地的大綠帽啊?),薊經武已經死了,仇人不能殺,轉而想殺仇人之子,這也是可以理解的心態。”
那麼,白道寧心想,黃拯用這些預言、僭越、晴元散、房子、衛胤雅、白詠志、宗教信仰來編織而成的陷阱裡,本來準備的刺殺物件是誰?誰會撞進這個網裡,像飛蟲會撞進蛛網?
會是去年剛死的薊經武本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