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表姐 (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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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身份!”柳俊茂疾言厲色,指著捂著肚子癱到地上的古三春,“她殺了我姐姐!”

古三春還在地上強行說自己無罪,錯在趙夫人欺負姬妾、黃老爺才是想殺老婆的那個,有名眼疾手快的衙役迅速捂住了她的嘴。路元思也反應過來,一邊拉著柳俊茂,一邊揮手讓人把古三春拉了下去。

柳俊茂幾乎是氣急敗壞地坐回到座位上,神色明顯不安穩起來。

白道寧聽他們鬧完,輕咳一聲:“既然古氏已經承認了自己的罪孽,那就依律法,應該怎麼判?”

路元思將卷冊重新拿回手裡,神色凜然:“是!依大陶律,凡謀殺,成者,不論首從,斬首棄市,如今古三春已經主動認罪,依法當斬首棄市。不知是否還有從者。”

他向上瞥了一眼柳俊茂,向白道寧繼續解釋:“自君政四十一年以來,死罪都可以在省一級辦掉,不用上報朝廷秋後問斬。”君政四十一年就是十年前,整個朝廷都被打得南逃,全大陶政治制度混亂,有段時間朝廷根本就誰都管不了,自那以後正式開始各地為政,就不太講究以前大一統時代的律法了,可謂是“禮崩樂壞”了。在那以前的傳統是,各地判到死罪級別,需要上報中央的大理寺,類似現代社會的最高法院,來進行最終的案件判決,如果確實是死刑,還需要等到統一的時間進行行刑,也就是所謂“秋後”。

柳俊茂看起來仍然餘怒未消:“我是瀘建縣令,古三春如此重罪,應該判到凌遲處死……她是不是瀘建縣本地人?”

路元思迅速翻開卷冊看了一眼,回稟:“是的,古三春是本地農民古林之女。”

柳俊茂斷然道:“那就應該連帶她家裡人也一起罰!”看起來一時間還沒想好具體要怎麼罰,只是下決心要作此處置。

白道寧清了清嗓子,覺得到這一步就有些過分了,還是應該遵從相對來說比較合理的國家律法:“柳大人,我認為還是應當遵從我朝律法的。”

唐永望也站起來,恭敬行禮:“柳大人,小民認為,古氏殺人重罪,雖死猶辜,但不應當再牽連其家人。”

底下盧凱復迅速轉過頭,小聲與父親盧向笛說了些什麼。

而唐永望頓了頓,就繼續說:“大人,我們如今剛判完黃拯這一案件,連黃拯此案都未曾牽連其女、其姻親堂親等,若是古三春此案牽涉其家人,恐怕薛大人在上報之後,於情於理都不合……”

薛佑歌聽了也微微動容,便看向柳俊茂:“我也認為應當依法判案。我也是今天才知道趙夫人之死居然有此隱情,真是可惜!但你也不應當因為悲痛而破壞我大陶的律法。還是按照路元思剛剛所說的來判吧,斬首棄市。我需要把案子報到省裡,應該很快就可以行刑了,你也可以聊以一慰趙夫人在天之靈了!”

夕露省各府基本都自治,省郡守就是個衙門形狀的大印章,基本不會駁回底下的任何上書。

白道寧看柳俊茂臉幾乎煞白,像憤怒和悲痛凝結在裡面,混合成幾乎無法表達的茫然神色,不禁也為之心生同情。他知道時人非常重視死者在天之靈的平靜,便說:“既然現在古三春已經承認其罪,那至少趙夫人不用開墓,就能使其死因昭示天下,也不用驚擾趙夫人安眠了。”

柳俊茂抬起手,看起來很虛弱地又垂了下去,幾乎是咕噥著說:“黃拯竟然——”他深深呼吸了兩口,才鼓起力量似的向白道寧一抱拳,“是在下失儀了!太子殿下教訓的是,還是應該按照大陶律法來判!就照大陶律法來判吧!”

隨後柳俊茂就一直處於某種有些像沒睡醒的迷濛狀態。接下來白道寧也暫時沒想到別的還有什麼要問,大家就一時散夥。底下盧凱復幾乎是忍不住地露出笑容,又長舒一口氣,被父親回頭一瞪立刻低眉順眼地跟著走了。

在等下人準備車馬的時候,薛佑歌在黃家宅院裡又左右轉轉,幾乎是帶著某種豔羨的口氣回來問白道寧:“太子殿下,黃家比柳家修得好,這派頭,太子殿下也消受得起,您這幾晚要不就在黃家休息?”

不遠處柳俊茂本來負手站著,眺望遠方不說話,突然朝某個站得比較遠的小吏直直走過去,那人看起來明顯大吃一驚,簡直想拔腿就跑,幾乎是強忍著站在原地,身體還在忍不住地微微晃盪。柳俊茂幾乎是疾言厲色,聲音變大:“你喝酒了嗎?你喝完酒來當值?”

那人被嚇得嗝了一聲,直接跪了下去:“大人息怒!小的是今天剛喝過兩杯,不敢不來當值啊……”

柳俊茂直接當胸踹了他一腳,跟剛剛踹古三春一樣,他看起來神色猙獰,完全不像白道寧印象中和善糊弄的典型老油條型官僚印象:“你還不敢來!”

薛佑歌轉過頭看了一眼,看起來毫不在乎,繼續回頭等著白道寧回話。反而是他兒子薛光霽看起來有些害怕,湊到了薛佑歌身邊,只是看他還在與白道寧對話,所以不敢插嘴。

白道寧猜他是自己也想住住黃家的豪華院落,當下便暗示性地發出邀請:“既然住在黃家,那我恐怕要麻煩薛大人也在黃府設定適當兵力,以保衛我的安危了。”

薛佑歌立刻眉開眼笑:“是!在下定當不遺餘力,親自駐守黃府,保衛太子安危!”

他們說完之後,薛光霽才敢小心翼翼戳戳他爹,聲音也很小:“爹,柳大人打人起來也好可怕。”

薛佑歌無語地瞪了他一眼,一把把他拎走:“今天你給我住縣衙去!”

來自嘉虞縣的鬱陽州和唐永望也由於臨夜渡河危險、時間也長,明後天還準備在嘉虞縣舉辦驅邪儀式,所以準備這兩天直接就住在縣衙,先不渡江回縣。柳俊茂和盧家一行人都正常打道回府。

在坐上回程的軟轎之前,柳俊茂回頭,深深看了一眼黃家的大宅院。高高的大榕樹枝繁葉茂,深入雲間。

——內闈的陰私不是這些官僚擅長的領域,他所能記得的,只有很多很多年前,黃拯和趙琴也曾表現得琴瑟和諧。他對趙表姐的印象始於表姐小時候給被禁足的小柳俊茂偷偷遞包子。表姐懷上黃水卉的時候他還年輕,來表姐夫家玩,表姐笑著給他指大榕樹上黃家兄弟姐妹們小時候劃線比著的身高,用白堊畫一條線,線條就會隨著樹的生長慢慢變高,與樹皮的紋路一起慢慢變得溝壑縱橫。

小孩子一開始能長得快過榕樹,最終卻都會被榕樹趕上。

趙琴笑著指比較矮的一條線,說“這是大郎的。”黃家大少爺黃康成是黃大老爺黃稜與妻子盧含嬌之子,在君政四十一年與父母一起葬身在遜鍾省的戰場上。

趙琴又指高一些的線,說“這是大小姐的。”那時的黃家大小姐指的是黃芝,還不是黃水卉。黃芝是黃拯同輩唯一的女兒,在君政四十年的寒酥省被亂軍所殺。

其餘的線條都已經長得很高,她夠不到一一指點,就概括性地說那裡有黃拯和他的哥哥、父親、姑姑們少時畫下的線條。當時黃二老爺黃彬剛生下女兒,趙琴也已經懷孕,黃家一派生機勃勃的景象。趙琴大著肚子說,等孩子長到五六歲的時候,這個他的表外甥或者表外甥女也會在這裡畫一條線。十四年之後,柳俊茂站在這裡,黃彬的女兒在長到五歲之前就被父親抱著一起跳了井,黃拯的女兒倒是遠遠長過了這個年齡,柳俊茂站在這裡,沒有看到高度像是黃水卉曾經畫過的線。

也許沒有畫,也許畫了,只是無法辨認了。

十四年滄海桑田,戰爭讓一個繁盛的書香門第支零破碎,最後留下的男人發了瘋,跟舊時的表姻親鬧翻了臉。於是這個便宜表弟從此不僅不再上門,還跟著外人一心一意覬覦他們家的地,也就完全當成個外人來看待了。

柳俊茂在十四年之後重回表姐夫的宅院。這裡與十四年前大相徑庭,作為修築宅院的時間,十四年綽綽有餘;作為改革人心的時間,十四年似乎又不太夠。若是柳俊茂自己,他不會在父兄姊妹戰死之後,就將熟悉的家園全部改變,這讓每年中元節,活著的人如何懷念過去的人?過去的人還能否找到回家的路?

或許黃拯就僅僅是想要修建一所僭越的院落,所以才重修了院子。柳俊茂沒有再來過黃家的院內,他僅僅隔著朱牆與大榕樹的枝頭相望,並只知道黃拯修的是非常僭越、非常超規格的制式。

連心的夫妻居然能發出謀害性命的想法,真是好狠的心啊!

如果早知道黃拯想謀害妻子,他會幫忙把趙表姐接回孃家的。趙家又不是死光了!怎麼會讓黃拯來這樣欺負一個好好的女兒!

如果早知道黃拯把屋子修成這樣,他會勸一下黃拯的。也許黃拯不會聽。但柳俊茂一定得說——

黃家好歹也是堂堂正正流傳百年的夕露省著名書香門第,三代加起來一共出了五個進士,怎麼黃拯的審美還是這麼土鱉,跟真就是土匪出身的薛佑歌一樣喜歡這種金碧輝煌的東西啊!這套黃琉璃瓦、鑲綠剪邊的豔俗配色放在北直隸那種夏飛黃沙冬飛白雪的蒼茫背景裡也就算了,反正北方人天天對著單薄純色的自然背景,確實需要這種鮮豔的東西,但是這可是江南名勝!豫州故郡!洪都新府!這可是文采昌盛、桃紅柳綠的江南啊!在有品味的世家都追求小橋流水、枯藤老樹的江南,你怎麼還整這麼豔俗的東西啊!

真的好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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