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斷簪 (1 / 1)
白道寧母親白新煙的整個人生——除了最後的突然死亡,成長路線都很“大女主文學”:
她首先是亥慄省著名歌女,被年輕帥氣多金的渣男始亂終棄,只能北迴故鄉,遭人白眼。
然後她從“戀愛腦”轉為“覺醒”,就跟開竅了一樣開闢出一條貫穿東西的商路,以一女子之身享受大生意人的風光無限,還帶著個小孩,這個劇情就非常“大女主爽文”。直至戰亂南逃,暴斃於途。這個人生看起來就像作者突然爛尾了。白道寧有時會想,也許在另一個平行世界,作者會因為收到讀者的很多刀片,所以決定把大女主給復活。但可惜的是,白道寧至今沒有等到這個“作者”寫“女主復活後回來找兒子”的情節。
而當下的蘇譽之只是拈著鬍子思考“太子生父”這個問題:“若是池有德給我的玉簪乃是真物,恐怕——但池家已經父母雙亡,連池有德如今也已死。薊將軍也已經逝世,無法再去應證。既然連我都無法應證此事,良虎王又有什麼方法能夠應證你的血緣?”
蘇譽之最後用右手食指與中指關節一扣小几,語氣堅決:“太子殿下,良虎王必然是虛張聲勢,他不可能有辦法驗證你的血統。皇上十八年前確實去過江南,令堂已經仙逝,如今已經全都無法對證,只要皇上承認您的血統,那就不會再有任何問題!”
白道寧想了一下,覺得這話說起來好像沒什麼問題,但他還是沒搞懂最主要的問題:“蘇大人,皇上為什麼會承認我的血統?我還是不明白,為什麼皇上要找一個假太子?”
“您不算假太子。”蘇譽之正色道,“因為根本就沒有真太子。”
白道寧一時間都不知道該說什麼,只能點點頭。
蘇譽之接下來給白道寧分析了一下,皇帝為什麼不想把皇位傳給白道寧之外的幾個有力競爭對手:“十六皇子如今年幼,母家勢力未衰,怕登基之後主少國疑,飛劍王與薄桑王必定趁隙而入。若將皇位傳給飛劍、薄桑二王,甚至讓給兩安羅,那國號就要換了,以後皇室一系都無人祭祀香火。至於良虎王,他與皇上素有罅隙,皇上不想傳位給良虎王。”
對於皇帝不想把皇位傳給良虎王這一點,白道寧曾聽黃拯介紹過,如今又在蘇譽之這裡得到了驗證。其他幾個人的理由也充分,但是:“那跟薊將軍有什麼關係?難道皇帝是想把皇位傳給薊將軍之子嗎?”
蘇譽之略微沉吟,說:“我現在思考,恐怕確實如此。”
白道寧心想這得是什麼關係啊……但這現在已經不是他最擔心的問題了,他最擔心的問題變成了:“你怎麼不早說!我肯定不是啊!那皇帝還會承認我這個假太子嗎?”
蘇譽之說:“太子殿下,若非您提及此事,我本來也沒有想到薊將軍這一茬上。如今看來——您需要將令堂所說的故事略微改編一下,說您的生父是一名五十至六十歲之間的男子,臨別之際將木釵斷開,其中一股留給令堂以作信物。您要咬死,您就是皇帝如今唯一的成年皇子,血統無疑,才能顯著,是太子之位的無二人選。至於皇帝那邊,自有我來說服,您不用擔心。”
白道寧心想扯淡呢嗎!
但蘇譽之看起來漸漸胸有成竹了起來,他大大方方從懷中取出一張摺好的信紙,就要遞給白道寧:“此前我還完全不知薊將軍一事,與皇帝密信往來時,皇上就已經同意了太子身份。現下所說薊將軍之事,既然已經死無對證,那太子殿下可以儘管當成謠言。太子殿下,如今大陶處於風雨飄搖之際,只有您這樣的青年俊傑能夠救大陶了!受國之垢,是為國主,大陶江山的未來,就寄託在您的肩膀上了,您不要在乎這些在於細微小節的謠言,昔者秦始皇被質疑是呂不韋之子,楚幽王被質疑是黃歇之子,這於他們二人彼此真正的戰爭有何妨礙?歷史會記住您的功績和流言,但最後您能決定的,只有您的業績!”
白道寧沒聽他扯淡完,就趕緊接過信紙來看,結果一開啟發現每個字都是漢字,但是完全看不懂,一臉懵逼地看向蘇譽之。
蘇譽之一拈鬚:“這是我與陛下通訊使用的密文。”
白道寧無語地塞了回去:“我就最後問一件事,皇上為什麼願意把皇位給一個跟他沒有任何血緣關係、甚至他完全不知道的人?”
蘇譽之長嘆一聲,幾乎像是從他的胸腔中震出綿綿的回聲:“我不應該擅自揣測聖意,但是既然太子殿下必須讓我猜,那我往好處猜,是因為我向皇上介紹了太子殿下的才能,皇上認為太子有才,因此願意選擇太子。”
白道寧說:“那往壞處猜呢?”
蘇譽之說:“這就是我之前不知道薊將軍事時所猜的——我覺得皇上瘋了。”
白道寧雙手交叉疊在桌上,面對這個充分的理由,一時間又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
蘇譽之從一開始就覺得皇帝白元嘉這麼幹的原因是他瘋了:有一天,白元嘉密詔蘇譽之進宮,拿出一支玉簪,讓他用這玩意作為信物,去找一個江南十八歲的男人或女人,要是個男的,就拉回來直接當太子。
蘇譽之非常震驚,因為十八年去江南這次是他、白元嘉、薊經武三人都在的場合,他記得自己一直跟白元嘉待在一起,完全沒想到這個人居然一把年紀還能當著他的眼皮子底下跑路出去私會女子的,結果把人家肚子搞大還不負責,直接跑了,這聽起來就不像是白元嘉乾的事,像是薊經武乾的事:“陛下,您當年居然……”
“我沒有。”白元嘉從床上支起來一點身子,然後躺回去,“我從來沒有幹過這種事。”
蘇譽之捧著玉簪一臉茫然:“微臣請陛下明示。”
白元嘉只說,他現在要給蘇譽之編一個故事——大約就是他在街上微服私訪時偶遇一女子,得一夕歡寢,留下信物,第二天就跑了。
白元嘉說,如果真的有人能給出與這支簪子相同的信物,那就認作他的親生子。
這個莫名其妙的任務讓蘇譽之滿腦子崩潰,他能認出來,這支簪子其實是那種十幾年前流行的樣式,是批次製作的大路貨,就是你隨便走進一座老字號的首飾店,都可能在架子上找到一樣的東西。
誰會用這種東西做信物啊!
但是蘇譽之已經忠誠了七十年,不能晚節不保,所以他就繼續忠誠了下去,照著白元嘉的規定來做。事實上他在亥慄省收到過幾十個人遞上來的玉簪,其中有四個人的和白元嘉給他的那支長得一模一樣。但只有池有德和另一人的簪子,看新舊程度真的是約十幾年前的東西,其中池有德名聲好,都說他孝順,另一人是名女子,而蘇譽之以為白元嘉是想選太子來的,女人登基的機率太小,所以最終就痛快選擇了池有德,說他是白元嘉私生子。
蘇譽之本來只以為白元嘉是發瘋,為了在名義上將香火延續下去,不惜到民間隨便找個男人上來繼承皇位。為了掩飾皇帝是個瘋子這種機密,蘇譽之不得不出道成為謎語人,所以池有德死後蘇譽之就痛快換成了白道寧——以這個邏輯來講,如果白道寧又死了,蘇譽之還能再撈個新太子上來頂缸。
但是皇帝的回信,事實上就讓蘇譽之心中升起了警告:因為皇帝非常在意那支簪子。皇帝雖然在信中說,他願意承認白道寧為私生子,但他同時顯然也相當在意那支玉簪本身,他問蘇譽之,既然白道寧沒有這支玉簪信物,那麼有無其他拿著相同信物的青年男女?
幸好蘇譽之當年只是自己拿著玉簪,與別人送上來的玉簪進行對比,沒有說出具體是哪幾支玉簪被匹配成功,也沒有告訴皇帝他實際上匹配了至少兩個人——這只是亥慄省一隅,在小範圍內傳播訊息之後的結果,理論上來講,如果擴大範圍,他能得到更多拿到信物的人。
這個回信讓蘇譽之痛快地摔斷了玉簪,拆成很多份分批扔了。並準備在親自上報時告訴皇帝,他從來沒有真正匹配過玉簪,池有德手中那支簪子上鑲嵌的珍珠與此簪形狀與顏色微有不同——至於驗證,原物都丟了,你拿什麼來證明我說的是真是假?我蘇譽之七十年的信譽就是最大的證明!
現在蘇譽之聽說了薊經武這件事——這讓他確信,自己此前斷簪的舉動完全正確:因為他現在真的懷疑,皇帝當年真的是想找薊經武的私生子!那麼,只要他咬死那支玉簪從來沒有被匹配成功,他就可以一直假裝以為皇帝只是想要隨機選擇一個民間男子來繼承皇位,以使皇位不落到皇帝不滿意的繼承者手裡,同時還能保持皇室白家的香火,以後的大陶皇帝不管出自什麼血緣,都必須要代代祭祀白元嘉和他的祖宗們。
但這樣的話,皇帝的態度仍然是個不可控因素……這一點讓蘇譽之心中微微生出一點擔憂,更大的隱憂則在其背後冒了出來:白元嘉和薊經武關係好這件事他是知道的,但是他們什麼時候好到這種地步了?白元嘉怎麼能樂意拿薊經武的兒子當自己兒子養?
薊經武去年剛死,要說照顧他後代什麼的,那蘇譽之也願意。薊經武幾個正式婚生的子女,白元嘉作為皇帝都予以了豐厚的補償,這一點蘇譽之非常理解,畢竟他們是多年的同袍和摯友。但是要拿薊經武的兒子當自己兒子養、來繼承自己的皇位,這就有點過頭了吧!這已經到蘇譽之無法理解的程度了!
他蘇譽之是漏了什麼重要情節不知道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