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風水 (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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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啟程之前,白道寧還趕去旁觀了一下郗陽煦和池有德兩位假太子的葬禮。由於這兩個人的身份比較微妙,所以稷契府城安排的葬禮規格本身比較豪華,但具體按照什麼身份、什麼儀制來安葬的,也說不太清。幸好自朝廷南遷之後,很多禮儀相關的事情都有了從權的先例,所以眼下的葬禮安排本身不會鬧出什麼瓜葛來,只要在面子上說得過去就行。

唐永望的高徒鄭志學被派來稷契府城主持僧道齊在的水陸道場:這是比較具有特色的宗教搞法,雖然海派的教法非僧非道,但是在宗教演變的過程中吸收了兩教在葬禮場合上的用處,所以當下的海派實際上除隔離於二者之外的“教士”之外,有時還會跑過來擔任佛道相關的禮儀職責,也就是說,海派裡會有一部分人作為和尚或者道士來舉辦水陸道場,唸經和祈福。

薛佑歌也為白道寧簡單介紹了一下這種奇怪的宗教融合場景的意義所在:“夕露省的佛道兩系教派很少,但是以前傳統上有很多儀式都要僧道專人來做,所以海派和淶派會直接把這一部分職責擔起來。”他指指過來拜見的一堆僧袍道袍人物,“其實應該都算是臨時的——這些假僧人可能不太臨時,因為他們要剃頭。要從僧人再轉回教士或者道士,需要蓄挺久頭髮的。”

鄭志學裹著一身道袍,露出微妙的尷尬微笑:“薛大人,我們只是沒有佛道兩派的度牒,但都算是非紅塵中人,不能算是假的……我們還是念過佛經和道德經的!”

薛佑歌沒理他,只是繼續說:“他們的僧人還都不燙頭皮,就是為了以後方便還俗。”

鄭志學咳了一聲,抱著手繼續尷尬微笑。

隨後,薛佑歌請人來看兩位假太子的安葬之處。他已經將這件事上報到了省衙,如果上面希望將假太子們葬在別的地方,他也樂意把棺材運過去,但是這兩位假太子的身份太尷尬,冬天又本來就交通不便,現在白道寧既然同意讓二人在本地做完後事,那中央大機率也會默許——禮法這種東西講究的就是一個“循古”、“先例”,這種事情沒有先例可循,所以只要說起來體面就行了。

侍女將堪輿先生引進廳中,那堪輿先生團團一拜,就掏出簡單的地圖開始跟薛佑歌商討:“我聽說薛大人希望將兩位公子安葬個好位置,請問是否要厚葬?”

“不會厚葬。”薛佑歌毫不猶豫地說,看了白道寧一眼,又補充了一下,“如今百廢待興……反正我們不應該搞奢侈的那一套,我們現在應該推崇節葬,就算我現在死了,也不要厚葬。”

白道寧本來就也不喜歡厚葬傳統,他覺得陪葬品再多也不能幫墓主人打贏復活賽,最後只能達成盜墓賊狂喜的效果,對當下的民脂民膏倒是搜刮得帶勁。所以他也贊同了薛佑歌的觀點:“我認為薛大人此言有理!”

堪輿先生指向地圖中幾個地方:“這些地方都是府上常用的墓地選址,如今稷契府日子越過越好,小的認為這些地方還是好的……只是兩位公子曾居太子之位,卻身為平民,這有一處是皇帝位,現在除當年皇室白家一族、其他可找到原主的墳都已遷走……?”

薛佑歌大幅度搖了搖頭:“真太子就在此地,不要讓這兩位假太子僭越過去了。”

堪輿先生應了一聲“是”,指向另兩處:“那小的認為這兩處比較合適。”

薛佑歌看了一眼,轉頭對白道寧說:“這兩個地方不錯的,風水好不好我不知道,這個地方,”他指其中畫的一處像是山畔的地方,“風景是不錯的,從山上能看到熠江。郗、德兩位公子都是為太子您的安危獻出性命,我覺得可以找個好地方,太子您看呢?”

白道寧點頭表示同意。

薛佑歌就指著這個地方,讓堪輿先生下去看詳細地形,又舉著茶杯半天,盯著堪輿先生不說話。堪輿先生看起來有點愣愣的害怕,想了半天突然恍然大悟,語氣變得急促起來:“大人!我剛剛突然想起,您指的這個地方,固然單依著風水原則來看,是塊好地方,但依我之理解,這對大陶整體有利,卻會對夕露省,尤其是稷契府本身有害啊!”

薛佑歌立刻將茶杯重重將桌上一磕,發出清脆的“砰”的一聲,而他從容道:“所謂風水堪輿之術,應該服從於世務,而非壓到人力之上!這既然是風水原則上的好地方,怎麼會對大陶有利卻對區區一個稷契府有害?我看是你信這種怪力亂神的事情,故意來蠱惑於我。若風水堪輿之事為真,那也必定是你學術不精,既然對大陶有利,那就必然會對稷契府有利!你這些亂七八糟的都是胡話,不要信這種自相矛盾的話術,你就只管選對大陶最有利的地方來安葬就是了!”

那堪輿先生立刻站起來,恭敬一揖:“小的明白了。對大陶江山最有利的地方就是此處,小的一定會盡心竭力為大人們安排好地方的!”

薛佑歌滿意地一揮手:“好!”轉頭吩咐婢女,“賞銀十兩!”

白道寧在旁邊,一時間不太確定薛佑歌是不是在當著他的面政治作秀,但是他還是得站起來符合薛佑歌的愛國發言:“薛大人如此忠心為國,在下深為感動,我進京之後,必定要為大人向皇上剖白您的忠心!”

薛佑歌則是滿面春風地回以一禮:“下官對皇上的忠誠真是青天可鑑呀!”

他頓了頓,意味深長地繼續說:“昔日在瀘建縣酒館中,我收到了一批黃拯的僭越賀禮。其實太子不知道,那不是黃拯送給我的第一批僭越禮物,只是此前我忠心耿耿,一直都不敢擅自使用,所以,太子居住在我府上多日,是否從未見過我使用這些僭越物件?”

白道寧立刻順水推舟:“我身為太子,見薛大人如此忠心,我認為薛大人就應該可以用這些與龍相關的高規制器具!我想我的身份應該足夠批准您用這些器具,只是不知我要如何才能立據?”

薛佑歌說:“太子這麼說,好像我是故意表忠心、藉此要挾來用這些僭越器具一樣。”

白道寧心想難道不是嗎?但是他嘴上還是要繼續扯:“薛大人不要理別人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大人的忠心——青天可鑑,我是純為大人品德所感,因而做出這一決定的。”

薛佑歌笑容滿面,拱手致謝。

此外白道寧還知道了兩件發生在稷契府城的大事——或許也不算太大:

第一,是褚剛跑了。

褚剛本來是白道寧手下的燒春寨子兄弟,因為白道寧準備去做太子了,給兄弟們開了一堆空頭支票,但是仍然有一部分人不願意跟著白道寧走,想要自己離開隊伍。對於這一部分人,白道寧大多都沒有帶去底下的縣城,而是留在了府城,其中就包括褚剛。

褚剛是明月府本地人,所以白道寧完全沒想到他會逃跑,可以說基本上就沒人管他,所以他就順利地跑了。應該說,一開始大家都還不確定他跑了,只以為他是出去溜達了——畢竟他們是以“義軍”身份跟著白道寧的,所以薛佑歌手下的府兵根本就沒想到要看住他們,直到褚剛壓根不回來了,薛佑歌手下也不確定他是真的跑了:得等到白道寧回來,找不到人了,一問行蹤,才確認他跑了。

“褚剛家就在明月府壽嶺縣,他現在跑什麼跑?他還能跑哪兒去?”白道寧對此非常不解。他已經承諾過為不想跟著他的兄弟提供一筆安家費,現在褚剛居然連這筆錢都不要了,就趁他不在的時候跑掉了,這是為了啥啊?

這種未知感讓他對未來產生了一些擔心,但在這個交通不便的時代,他也只能致信轉達明月府,問褚剛是否去往了他們那裡——這一封信件來回就要好幾天——然後再拜託這邊薛佑歌執掌的官府來檢視這位褚剛是否能在本地找到蹤跡。

第二,是兩位曾在稷契府城刺殺他的刺客,邊項明和彭承載,雙雙死在獄中。

薛佑歌對此表示了一定程度的歉意,但不多,他解釋:“仵作都已經檢查過了,是正常的傷風。太子可能不知道,監獄裡麵條件很差,很容易得這種病。”

白道寧也知道這一點,但是這兩個人一起死,他確實沒想到。如果這裡面有陰謀,大概也是劉淑妃方面殺人滅口了,所以他只能說:“這兩人曾指認劉淑妃為買兇者,但口說無據,現在他們又已死在獄中,這件案子也要成懸案了。”

薛佑歌拈著鬍子想了一下,笑道:“太子殿下,就算他們口說有據,那我們也得說他們是誣告劉淑妃……要是他們真有憑據,那就算仵作查出來他們不是傷風,我也得說他們是死於傷風了!”

隨後,薛佑歌面色轉為凝重:“太子爺,實不相瞞,我家就出身綠林,而您也曾經出身此道。就算在官面上,很多人看到我這個出身,就覺得我應該與您相好。何況我本就忠於大陶,而您是有治世之才的,我就更應該忠心耿耿輔佐您了。但我如今眼見,這世道上還有很多人想要致您於死地呀……我身份卑微,不能說這些被‘誣告’的謀害者都是誰,但是太子有才,我想太子應該能夠明白。我只敢請太子多加小心了!”

他長長一揖,神色中帶著一點悲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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