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輩分(1 / 1)
白詠志對這位杜志行表現出了明顯的厭惡神色:“天子腳下,我恐怕我們還是應該講點禮節的!”
杜志行正色道:“殿下平素就常說些於禮節不符的僭越言語,如今殿下說要我們講禮節,於情理不相符啊!”
白詠志面露怒意,最後忍下了。
蕭博厚則尷尬了半天,最後還是又選擇了另換話題,問白道寧:“道寧公子,您進京後的各項事務都要等皇上清醒後再定奪……在此之前,您在京城,若非不能做的,您大概都能做。您初回京,迴歸正統,按理來說應該見見宗親的。良虎王正巧與您一同回京,自然不用提。現在宗親中嫡系的男子,只有皇上與良虎王兩支,皇上這一支只剩下十五皇子了,可惜十五皇子……”
杜志行插嘴:“道寧公子序齒十二,現在煜安公子序齒就是十六了。”
“是,是我口誤了。”蕭博厚一拍腦袋,迅速改口,“十六皇子沒有成年開府,所以如果您想見十六皇子,要進宮,這恐怕不太方便。”
白詠志說:“我可以帶他進去看。”
然後他轉過頭,看向白道寧:“你想不想去看你這個弟弟?”
白道寧自然點頭,他也想來看一看這個據說腦子壞了的兩歲小皇子:“可以。”
杜志行說:“雖說良虎王殿下於實際權力上可以輕易進宮,但是按禮節上來講,殿下身為成年男子,隨意進宮,就是無禮。”
蕭博厚沒理他,迅速趁白詠志開口之前說:“王爺吩咐,那我就去安排車駕。”
杜志行嘆了口氣,沒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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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譽之出生於北直隸,長在北直隸,乾燥的天氣完全充滿了他的整個青年時代以前,直到將近三十多歲,他才第一次被分到南方做官。他很喜歡江南風度翩翩的文采,比較喜歡江南歌兒舞女綿綿可人的吳儂軟語,但是他真的非常不喜歡江南潮溼至極的氣候!
南方氣候最大的優勢就是冬天沒那麼冷,但蘇家是什麼家境,蘇譽之只要有家下人伺候著,就從來沒有缺過什麼炭火棉襖,從來沒有凍著。所以蘇譽之沒怎麼感受過北方天氣的艱難之處,他在南方天天待著,就唸叨著趕回北方吃羊肉泡饃!
所以蘇譽之在忍耐了三年回南天滿屋子的水之後,終於捱到任期結束,他直接跟好基友、皇帝白元嘉說他還是想回北方幹活,白元嘉就很痛快地把他調了回來。
直到君政四十一年,蘇譽之才和整個朝廷一起狼狽地逃到南方。
此後十年,再未北歸。
——也許永遠都回不了了,蘇譽之坐在白元嘉病房之外的小椅上,心想。
也許他永遠都不能回去爬老家的那座山了,他甚至有點擔心死後還有沒有機會被遷葬回北直隸的祖墳。
沒錯,他已經不是擔心自己能不能看到大陶光復北疆了,他已經開始擔心自己死後能不能看到了:他都打算好了,等跟現在的白元嘉、去年的薊經武一樣真的快扛不住的時候,就告訴自己的子孫們,不用擔心你們爺爺的墳墓被遷居會叨擾逝者,你們爺爺要是能看到大陶恢復疆域,那就快樂得不得了啦,不用擔心遷葬會打擾我,我對這樣的打擾求之不得!
他耐心地坐在椅子上等候,等候這個國家的首腦從沉重的病中醒來,等他安排這個國家未來的繼承人將迎來的命運。
老人比年輕人擁有未來更少的時間,卻往往比年輕人要有耐性得多。
他比白元嘉還要年長很多歲,白元嘉又比薊經武還要年長很多歲。薊經武已經埋在了南方,白元嘉也已經搖搖欲墜,現在就看他了。
在等待許久之後,突然有太監來傳白元嘉進入病房。蘇譽之應了一聲,勉強起身,坐久不耐,在太監的攙扶下進入病房,藥味濃郁。
白元嘉清醒時,看起來就非常清醒,雖然蘇譽之總覺得他瘋了。白元嘉指著床邊的錦墩讓蘇譽之坐下,問:“你說實際上那支玉簪無法找到對應的持有者?”
“是的。”蘇譽之語氣堅定,“我不知道陛下您為何篤定那支簪子能夠有匹配的人選,但是我看到的最相近的,就是第一位太子人選,池有德,他上交的簪子整體規格相同,但是珍珠顏色略有不同:您給我的那支簪子,正中大珠是粉色的南珠,但池有德給出的簪子,大珠就是純白的河珠。”
白元嘉真的信了,他喃喃:“南珠比河珠,要更珍貴些嗎?”
“自然如此。”蘇譽之說,“南珠乃是天下明珠。”
其實他是瞎吹的,那就是顆普通河珠,微微發粉。但是蘇譽之知道白元嘉對這些玩物鑑賞沒什麼經驗,所以他放心地忽悠。
白元嘉沉默許久,點點頭:“那合理,你說那池有德出身農家,他說這支簪子是他母親的陪嫁,農婦買的首飾要便宜些,這很正常。只是規格上很像。”
蘇譽之說:“其實規格是完全一樣的,只是在材質上有所區別。若是對珍珠寶石不瞭解的人,恐怕會以為這兩樣東西真的價格相同。”
“那麼,”白元嘉語氣悽愴,“這個世界上就真的沒有我想要找的人了。”
蘇譽之又想起白道寧跟他說,白詠志說白元嘉要找的這個人,其實是薊經武的私生子……
這個關係真是亂得蘇譽之大為震撼。
但他還要假裝不知道地說:“我經過考核,認為現在這位白道寧最為合適繼承大統。雖然他出身卑微,只是歌姬之子,又做過土匪,但我見他才能,堪當此任!而且一路上劉榮軒與良虎王所派的刺客都曾試圖動手,他卻一一化解陰謀,最後成功抵京,這是非運氣與能力俱佳,而不能為的啊!”
白元嘉嗯嗯兩聲,看起來漫不經心。
蘇譽之思考了一下,決定上兩劑猛藥,刺激一下白元嘉的精神,第一劑是:“除此以外,還有兩點尤其重要:第一是,我認為白道寧公子頗有當年大公主的風采,儀表堂堂,氣度非凡,文采飛揚,武藝卓絕,當年大公主如何有氣吞如虎之勢,我就見白道寧有如何力拔山兮之象!”
白元嘉眼中一亮,露出笑意:“像煜縑麼?那得很好了。”
蘇譽之知道白元嘉對長女白煜縑有非常厚的親爹濾鏡,他只管繼續說第二點:“第二是,白道寧公子生母已經辭世,但據他所說,她生父當年就年約四五十,看年齡正好能匹配上皇上——可惜我知道皇上您當年並沒有真的臨幸某一民間女子,否則我會懷疑他真的是您要找的那位皇子了。”
蘇譽之在賭,賭白元嘉找的這個人,能夠匹配薊經武私生子的特點。他不確定自己是否賭贏,至少白元嘉當下的反應看起來,他還沒有賭輸:
白元嘉更為欣喜,他支起身子,旁邊的隨侍太監趕上來攙扶他,他緊緊抓著太監的胳膊,聲音顫抖:“四五十?那是不是——這,這個白道寧真的沒有那支玉簪嗎?”
蘇譽之心想,我真是見了鬼了,我的倒黴皇上不會真想拿薊經武的私生子來當自己的親兒子吧。
他思考稍許,說:“他母親曾經多次遷徙,所以就算有這一首飾,他在路上遺失,也是正常的。我在一路上,似乎沒有給他看過那支玉簪,所以無法確定他是否見過類似的飾物——可惜現在玉簪已經遺失,也不能再重新判斷了。”
白元嘉嘆了一口氣,躺回床上。現在他對白道寧這個未曾蒙面的便宜兒子已經印象深刻。在沉默多時之後,他說:“朕記得你不擅長工筆畫。”
蘇譽之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他想幹啥:“是的,我主攻文人畫。”
文人畫就是說講究一個意象,講究的就是那個水墨畫的氤氳氛圍;而工筆畫則重在寫實,能夠非常細緻地畫出建築設計圖、花鳥的形狀,一片片羽毛都要栩栩如生。
當朝比較崇尚寫意,因此蘇譽之也沒有專門去練過工筆畫。
白元嘉嘆道:“我知道你有過目不忘之才,可惜你不會工筆,所以不能復現玉簪……”
蘇譽之心想,我的天,幸好我不會工筆畫!
白元嘉繼續說:“既然你找不到這支玉簪匹配的人選,我知道你的為人,我想,恐怕確實很難、或者根本就尋不到了。所以,我只想請求你,若有機會,再多看看,如果那支簪子匹配的人再次出現……”
他停頓了很久,聲音帶了點苦澀:“請把他找出來。我現在可以承認這個白道寧是皇長子,由他來準備繼承大統。但如果那支簪子匹配的人確實存在,而且終有一天會出現……我希望你去認出他來。”
蘇譽之心想,沒機會了,我永遠不會幫你找這個見鬼簪子的!他起身,長長一揖,語氣中飽含悲痛之情:“臣,遵旨!”
在白元嘉做出同意的承諾之後,蘇譽之就相當於完成了此行最主要的任務。他確實年邁,所以在朝中沒什麼重要的實務要做,要不是整個大陶被打得一片狼藉、朝中元老流離,他這個年紀都該致仕退休、回家含飴弄孫了。所以他與白元嘉也並無實務可談。
白元嘉現在總在清醒和迷糊之間來回切換,這只是近兩年來的事,現在還沒有安排出確定的攝政者,事實上基本由白詠志實控政治,但由於他有實無名,所以很多人想卡他,還是有很多方法來卡的——比如在外面陪著白道寧的杜志行,想嗆白詠志就嗆了,名正言順的。
因此,白元嘉仍然是一個重要的權力來源,趁他清醒,蘇譽之想抓緊時間把白道寧能安排的都給安排了:他先問婚事,白元嘉說推薦蕭家女或者飛劍、良虎二王家的女子,能聯絡武家;他又問敕封太子、大婚等儀式什麼時候辦,白元嘉說年前實在沒錢,建議等年後;他又問太子權力如何分配,白元嘉說可以的話,他希望太子趕緊上來攝政,畢竟他已經自感時日無多了。
蘇譽之有點震驚,又有點感傷問:“那會不會太趕?他畢竟從未接觸過……”
白元嘉說:“有詠志在,夠鍛鍊他本事的。”
蘇譽之一想也是,反正就讓白道寧去跟白詠志們磨去吧。他又問:“皇子都從煜字輩,道寧公子需要改名嗎?”
顯然白元嘉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這讓他遲疑了半天,最後說:“不用改了吧,我當年起個輩分只是為了方便起名而已……我和詠志就沒用輩分……這個東西也沒什麼用,便不必再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