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正名(1 / 1)
白道寧初見李偉奇,只覺這人長相平凡,就算放到現代的相親會上,吹牛不上稅的媒婆也只能誇一句五官端正。但他神色極為堅毅,剛硬得像不能折斷的鐵尺,令人見之難忘。白道寧看著都感覺像是看到了嚴厲的教導主任,心中生出微妙的怯意和謹慎來。
李偉奇表現得很客氣,規規矩矩按照面見太子的禮儀行了禮:“參加太子殿下。”
這一稱呼顯然令白詠志不爽,他拉著臉等李偉奇站起來之後,就用柺杖一戳地板,語氣冷硬:“十二賢侄還沒有被正式敕封為太子,只是大家似乎都聽說過皇兄有這樣的想法。所以按禮法來講,十二賢侄就不應該被稱呼為太子。其他俗人直接叫了太子,也就算了;我知道李明月先生睟面盎背,當年六皇子受封太子印的前一刻鐘都不願意以‘太子’稱呼,我以為李君您應當家學淵源,也謹守禮法規定,不會出現這樣的事情。”
而李偉奇起來之後,立刻語氣從容地解釋:“皇上昨晚親口說過,他本就打算,找回這位流落民間的皇子後,就遵循長幼之序,立十二皇子為太子。我想天家無戲言,則十二皇子已是實質上的太子矣,我便直接如此稱呼。”
白詠志慢慢說:“但十二皇侄還沒有正式敕封為太子。甚至沒有正式敕封為皇子或親王。”
李偉奇神色肅然:“陛下身為天子,一言九鼎,既然已承諾要行敕封,那就應當儘早兌現承諾。”
白道寧猜,李偉奇的意思是:他是來催皇帝趕緊正式冊封白道寧為太子的,因為按照程式來說,皇上確實應該早點把名分給定下來。
蘇景煥立刻積極跟上:“李大人此言有理!”
他倒不是也為了儒家重視的“正名”,他不在乎管眼前這位小年輕叫“道公子”“道寧公子”“十二皇子”“某某王爺”還是“太子”,蘇景煥只是為了早點把白道寧的太子身份石錘確定下來,以免夜長夢多。
杜志行看起來也想附和蘇景煥,但最後還是沒說話。
白詠志說:“何時敕封,還是應該由皇上決策,由門下定奪。不能急在一時。”
李偉奇點點頭,似乎是同意了白詠志的言論:“王爺所言流程,我也瞭解。”
蘇景煥微微挑了一下眉毛,立刻又忍住了。
李偉奇繼續說:“但我身為大陶臣子,太子乃是國本,如此禮節,我自然應當操心,應當起到為臣子的職責,要多提醒百官與聖上。我準備等回住所之後,就起草奏摺,上書請求皇上早日冊封太子。”
這回是蘇景煥緩緩抽了一口涼氣:“我……想必李大人也知道,現在戶部天天都說缺錢……禮部要辦這樣的大儀式,也不是一朝一夕的功夫。”
李偉奇正色道:“皇上一言九鼎,若是確實因這些緣由而有所耽誤,也是在所難免之事。若是確實如此,我將每日上奏,皆奏此事。”
蘇景煥的臉上浮現出那種打工仔得知今晚要加班的絕望之情:“你是少詹事啊,你不在都察院,也不在六科了!”
李偉奇回道:“我雖在詹事府,但我仍以大陶文官自居。即使不再做言官,我也依然以向聖上進言為己務!”
蘇景煥急切地說:“你要給皇上進言,那是好的;但你自己上奏歸上奏,你別再仗著你和你們家的面子、糾合一群言官再天天上書了啊!”
他不想加班看奏摺啊!一個人的奏摺每天多講一件事,是增加了一份工作量;但要是一堆人全都跟著幹,那增加的工作量就有點太多了!
李家在大陶讀書人中的號召力極強,李偉奇本人也做了很多年的官,他自己就是從言官身份升上來的,所以在言官之中有著尤其強大的號召力。而且現在的朝廷又完全管不著眾官結黨內訌,如果李偉奇振臂一呼,請大家跟他一起天天上書就折騰這一件事,那響應者恐怕堪稱雲集——就蘇景煥自己而言,他也幹過刑部給事中,也就是所謂言官的職務之一,捫心自問,若是當年李偉奇號召大家一起幹什麼事,他也會跟著乾的。
但是蘇景煥現在是內閣成員了,他需要輔助臥病的皇帝批奏摺了!他現在就非常不想看到這種情況出現!去年大陶朝廷加徵口嚼糧,大家都知道這是增加老百姓的負擔,李偉奇率先上書請罷此稅,底下的言官、甚至包括一些本職不是進諫的其他官員也跟著上奏。這一直持續到朝廷發現這個稅確實抽不上來,所以最後只能停下來。這也不是靠這群言官上書上沒的,是靠地方官民跟朝廷使者鬥智鬥勇,硬是給鬥沒的。
所以他們上書有啥用啊,增加他們內閣成員的工作量嗎?
蘇景煥當年真是看這些沒完沒了的奏摺看得那叫一個欲仙欲死,他現在看到“口嚼糧”這三個字依然想吐!
李偉奇聽了這話,立刻回道:“蘇大人言重了,我絕沒有故意糾結其他官員共同上奏的意願!若有其他言官偶然與我上書相同的內容,那必然是因為我所提議之事是公認的義舉,諸官共見,這是諸君之心啊!”
蘇景煥緩緩地、絕望地撥出了一口長氣。
李偉奇不再理蘇景煥,而是回頭看向白道寧,直接說事:“太子殿下,我本應在宮外等候傳召,而如今僅因我心急,就提前進宮,得以面見太子。請太子恕罪!”說著長揖行禮。
白道寧回禮:“不敢。不知李大人有何見教?”
李偉奇露出輕微的詫異之色,下意識往蘇景煥、杜志行那邊看了一眼,似乎是想找蕭博厚,卻沒有找到,只是直接轉回眼,對白道寧說:“不敢當,不敢當。實在是我念及家人,急切難免:我聽驛站說我的十四侄女李氏橘香也到了京城,因此已去見過她。我聽說,十四姐兒是跟著太子進京的?”
白道寧頓時又疊加了一種見未婚妻家長輩的迷之拘謹,嚴肅回道:“是的。”
他順便心想,他記得李橘香是李宏深的第三個女兒,李宏深是李飛昂的第四個兒子,那這個“十四”估計是亥慄省李家同輩所有姑娘統一的大排行。
白道寧尋思那你們亥慄省李家也是挺能生的,人丁興旺,隔壁瀘建縣黃家聽了都饞哭了。
旁邊蘇景煥和杜志行都露出不解之色,顯然都不知道這個李橘香是咋回事。
李偉奇說:“我聽說蘇太傅一開始,為了掩蓋您的行蹤,所以找了一位德公子來假充太子,並讓那位德公子以為自己真是太子。我聽十四姐兒說,那位德公子品行才能俱不佳,她是被德公子擄掠上路的。我四哥並無官身,只在雎縣務農,因此恐怕家門不嚴,以至出了這種醜事。”
……白道寧聽說的版本,可跟這個不太一樣。
他懷疑是李橘香為了維持自己貞潔的名聲,所以故意把自己說成被脅迫的。或者就是李偉奇自己編的。
這種說法對他有利,但他現在與李橘香、蘇譽之這群瞭解詳情的當事人沒有見面,沒法串供,因此不敢承認或否決這種說法,只是謹慎地說:“確有德公子自以為是太子這一著。當時蘇太傅連我都瞞了過去,我當時只以為自己是負責護送太子的義軍一員。”所謂義軍其實指的是土匪保鏢啦!
白道寧繼續說:“德公子與李姑娘的糾紛詳情,我並不瞭解。”
這事他真的不太瞭解,他們糾纏的時候又沒有給他開直播。
白道寧繼續說:“但一路上,李姑娘守身如玉,我們一行義軍也都保護著李姑娘免於德公子騷擾。在路上,我們偶遇敵襲,李姑娘都表現英勇,氣節非凡,不輸男子,這些蘇太傅也可以作證。”
白道寧說著向蘇景煥點了點頭,然後繼續說自己的重點:“李姑娘身世清白,德容兼備,因此我心生愛慕,已向李飛昂先生與李宏深二位求娶李姑娘為側妃。”
蘇景煥看起來熊熊吃瓜之心都快要跳出來了,立刻喊下人:“我都快忘了,蕭博厚大人有事還沒有回宮。他怎麼回事,他身為禁軍領袖之一,今天太子回京這樣的大事,他怎麼能離宮這麼久?趕緊去叫他回宮!”
李偉奇則是沉思稍許,說:“我聽我侄女說,太子在路上已逢薛佑歌薛道臺賞識,納了他的愛女做側妃……那時太子仍是白身,所以只是納妾,還沒有向官府登記。”
大陶的規定是無論哪個男人,要娶妻納妾都應該向官府登記報備。
但是事實上,由於這件事還需要登記者自己掏錢,所以真正執行的人也不多。因此“納妾”和“登記”這兩茬就在實踐中產生了脫離,一般的“納妾”行為並不會登記,如果在納妾後真的還行登記,算是一種超級正式的舉動了。
白道寧點頭:“是,確有此事。”
雖然薛辭酒不太算是薛佑歌的“愛女”,只是一個拿來當工具人的“養女”而已……
李偉奇說:“我侄女也確實對我講過,太子品德高尚,在一路上未對她做任何不軌之舉,也阻止過德公子、或者其他不法之徒對她無禮。我今日又見太子風采,如此俊彥,難免薛大人願意做翁。”
白道寧回道:“不敢當,這是我應當做的。”
但他忍不住心裡嘀咕,他好歹也是個正經王朝的太子……怎麼,一個官員想把女兒嫁給太子做小,難道“太子”身份這東西本身還不夠?一定要加上看中這個女婿人品風采才行?薛佑歌在大家的印象裡,是這種不慕權貴、看人不看衣的人設嗎?
李偉奇說:“薛大人的識人能力,我們都是公認的。既然薛大人也以為太子值得託付女兒終身,那家嚴與四兄若是見了太子求娶十四姐兒的信件,想必也會同意的。”
白道寧鬆了一口氣:“啊,多謝李大人!既然李大人已知曉我心,還望大人為我向李飛昂、李宏深兩位先生言明。”
李偉奇點點頭:“不敢言謝。只可惜我已見過十四姐,她說固然太子人品與才能俱佳,風采無雙,英姿颯爽,天下女子無不心嚮往之。但她雖是被迫,也已與那位德公子曾私定終身過。雖說沒有正式下聘,如今德公子既死,十四姐說她也已經算是望門寡了,因此立誓守貞,決意出家。”
白道寧聽得人都傻了:“呃——”
開玩笑,他可不記得李橘香是這種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