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藥味(1 / 1)
李偉奇思考稍許,對白道寧說:“此事後續,我還需稟報父親後再做定奪。我認為女子不應見外男,但既然太子執著,我身為大陶臣子,本應聽命。我不敢擅作定奪,只能先尋父親解惑。還請太子多寬容幾天。”
白道寧尋思,要是單純說等幾天,那他當然等得起。他說:“不敢。方才聽李大人說,是聽驛站說李姑娘事。”他知道京城的“驛站”是一個類似官方招待所的地方,主要負責安排各種在京沒有住所、但又需要住在京城的人物,因此一行進入京城的人大多都要靠驛站安排住所。
但他真不知道驛站還管轉告資訊這一茬的,這資訊一轉播,人家李偉奇直接都堵上門來了!對資訊獲知有所不足的困擾使白道寧感到相當的不適,只能問:“近日來,李姑娘是住在大人府上嗎?”
“自然應當如此。”李偉奇理直氣壯答道,“我有京中住宅,所以我侄女理應住在我府上。”
白道寧一時想到,那應該去問問薛佑歌和他“女兒”又怎麼安排呢?但他現在更關心李橘香的去處,想要找個機會去見見本人。在這個管理嚴密、禮教無孔不入的時代,這對他來說還是有點難度的,所以他希望從李偉奇這裡獲得一些突破口:“李大人,若我暫時不便見李姑娘,不知是否可以……”
外面下人突然來報,說皇上宣旨,傳召要見白道寧。值班房中頓時肅靜,白道寧也只能先閉上了嘴,選擇先赴皇帝處。於是向李偉奇一揖:“此事我稍後還會向大人再次請教!”
李偉奇回禮:“不敢!”
白道寧還拄著拐,走路一瘸一拐。白詠志毫不客氣地走在前面,帶領白道寧向皇帝的居處而去。
杜志行特地問了需不需要他跟上,傳旨的太監搖頭說不知道,他就跟蘇景煥、李偉奇等人一起直接留在了值班房。
李偉奇看起來明顯心情不好,雖然還沒有在別的地方對他們發作,但杜志行和蘇景煥等人還是有些小心翼翼,怕他突然開噴。
幾人沉默半晌,李偉奇先問:“我聽說太子出身民間義軍……也就是人們常說的所謂土匪。”
杜志行看起來有點無語凝噎了:“所謂‘義軍’也不完全都是土匪。”
李偉奇說:“我聽說太子出身土匪。”
杜志行說:“啊,對,老蕭說這是真的。”
李偉奇往前微微傾身,語氣中帶著濃濃的不可置信:“你聽他說話,他哪像個土匪?”
杜志行說:“你們亥慄省不是文采繁盛得很嗎?我聽說明月府還普及教育,平民之子也能上公學。太子殿下可能以前就上過學吧!”
李偉奇說:“我從前上公塾時,貧家出身的學生都有生計要忙,沒幾個能靜得下心來學習的。況且他們出身平民,往往知道科舉無門,更不會用心在學業上。還背什麼易經?連弟子規都沒幾個人會背!”
杜志行看了看頭上拱頂的花紋,尷尬地說:“我也不知道啊,若真有什麼緣由,你也該問問老蕭……說不定真是太子自幼不凡,熱愛學習,所以學成了吧!現在他又不當土匪當太子了,當年學到的東西這不就正好用得上了嗎?可見這是天意……啊……”
李偉奇看起來有點無語。
在幾人沉默數秒之後,李偉奇突然問:“我適才聽蘇君說,蕭君是有事暫時出宮?現在還沒有回來,他離宮了多久?報備了嗎?”
蘇景煥和杜志行立刻都緊張了起來。蘇景煥連忙說:“報備了。老蕭是帽子髒了,回家換帽子了!”
李偉奇皺眉:“蕭宅離宮城不遠,他走了多久?”
蘇景煥立刻說:“報備了時間的,報備了的,肯定也沒多久!他肯定馬上就來了!”畢竟來者是李偉奇,蘇景煥相信蕭博厚自己也會抓緊速度。
李偉奇點點頭,又繼續問:“宮中其他值班人等都在崗嗎?”
蘇景煥和杜志行都點了好幾下頭。蘇景煥說:“都在的!”
李偉奇站起身,帶得蘇景煥和杜志行也跟著緊張地站了起來——雖然於禮節而言,他們不需要站,純屬出於緊張心理。
李偉奇正色道:“請諸君不要怪我多事——”
蘇景煥心想,你也知道你事多啊!
李偉奇說:“只是值班事大,我想去確認一下,是否諸位都在?”
蘇景煥嘆了口氣。要是別人提出這種要求,他肯定叫人打出去了,但李偉奇畢竟是少詹事、李飛昂之子、以堅毅剛正聞名的一位要人,蘇景煥早就選擇放棄跟他扯皮了,直接同意:“可以。武職皆有崗位,文職人員待我差人去喊。”
他心想,我靠薊安然你趕緊過來上班啊,你再不來就要完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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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元嘉的臥房,藥氣濃郁,炭火開得並不太盛,但已經足夠使整個房間顯得悶熱、壓抑,幾乎透不過氣來。
白道寧一落座就下意識看向窗戶處。窗戶本來緊閉,白元嘉在床上半坐半臥,朦朧眯著眼,喘息聲粗重,似乎是看到了白道寧的反應,立刻伸手一指窗戶,立刻就有在旁侍立的宮人將玻璃窗推開,拉下紗櫥擋風。
新鮮空氣立刻湧了起來,白道寧長長吸了一口氣,感覺肺都為之一清。
整個房間瀰漫著苦澀的藥味,也許還有一些衰老且顯出死態者身上難免的、更難聞的苦味。這種苦味讓白道寧想到他母親死時病床前的氣味,讓他感到不安起來。
白元嘉大聲呼吸了半天,最後先是指著白道寧問白詠志:“你看他像不像我?”
白詠志立刻回答:“不像!”
白道寧也沒想到他回答得這麼幹脆啊!
白元嘉咳嗽著笑了兩聲,說:“我看也不像……我年輕時沒有這麼俊俏!若論俊俏,你看他長得像煜縑、煜書他們嗎?”
白詠志擰起眉:“煜縑是女子,這怎麼能比?”
白元嘉笑著搖搖頭:“我看也不像。不過煜縑確實也長得不像我。甚至不太像她娘。”
白詠志說:“我倒是覺得煜縑和前皇后頗多相似之處。”
白元嘉還是沒有理他,只是向白道寧招手:“嗯,老十二!過來。”
白道寧感覺有些怪,但還是拄著拐慢慢走了過去。
白元嘉算是相當溫和地摸了摸他的臉和手,最後頹然放下:“也算是好事。你沒有在宮中長大。我於子孫運上福薄,我也沒積什麼德,所以我的皇宮也沒得到什麼庇佑。難道你能活到現在、終有機會繼承大陶社稷,正是因為你活在宮外嗎?”
白道寧感覺一直被他盯著,這視線太過熱切與絕望,令他感到難言的不適。
白元嘉繼續說:“這就苦了你們娘倆兒啦!”
白道寧心想我靠,我要是真的皇子,我真的會越想越氣好嗎,親爹隔了這麼久才來找自己,要不是兒女全死光了,甚至本來是不打算找的啊!這是什麼正經八百的大渣男啊!
但他真的不是這個所謂的“皇帝私生子”,他只是個被蘇譽之臨時抓上岸的路人狸貓,所以他也沒啥好為之生氣的,只是說:“家母已逝,以後我當努力有所作為,以不負高堂之願。”
不負高堂的願望,他是有這麼個想法,但是白道寧不覺得這個高堂真跟皇帝有什麼關係啊!
白元嘉點點頭:“你要做太子了,是要有所作為啊!你還這樣年輕,就算等我死了,你也依然很年輕,大好前途,是可以做點事的!”
他一指白詠志:“你二叔年輕時尚能一戰。我當年封他做‘良虎王’,就是因為他打下了嶺豐縣的土匪,我把那裡劃給了他做封邑。這個‘良虎’,指的是一部分良虎,同時也是誇他作戰英勇,啊,就像老虎一樣!他當年打仗很厲害的。”
白詠志看了看自己空了一截的褲管,說:“我現在也能一戰。”
白元嘉就像沒聽到他說話一樣,直接指向蘇譽之:“你想要做點事情的話,可以多跟譽之學習。譽之做了一輩子事。好幾十年前,可能四十或者三十年前吧,那時候還沒有你,總之從很久很久以前開始,我們就都誇譽之行事規矩,說他靠譜了!”
白元嘉又一指一直坐在旁邊另一處的黑色長袍男人:“這個人呢——你就不用跟他學習了,因為他做的行當不是我們瞭解的行當。雖然他在他們這行也做得很好。他是封永逸,明派教主。”
封永逸恭敬起身,長揖:“太子殿下。”
“嗯,嗯!”白元嘉臉上露出明顯的高興之色,緊緊握住白道寧的手,“喊太子有些早了,但是我聽著開心。我終於又有太子了!我已經快要死了,我剩下的這點不吉利,應該就只能剋死我自己,不至於再剋死一個我的太子吧?”
蘇譽之說:“皇上萬歲,太子是吉人自有天相,不至於再有什麼不測的。”
而白詠志嘆了口氣,說:“皇兄,現在賢侄還沒有正式敕封,您不應當鼓勵臣下提前喊太子的。”
白元嘉還是好像沒有聽見白詠志說話,只是溫和地對蘇譽之說:“總是你說這些好話兒安慰我,封永逸只會勸我認命,不管我的命運是好還是壞,他只知道讓我接受。而你好歹還會騙我,說其實我的命運是好的,我會能看到兒女成群繞膝,我會看到大陶的本色大旗重新飄在北方的邊疆上。我會看到大陶的百姓人人都有飯吃,老人在街上散步,青年男人在辛勤耕種或者讀書,婦人在織布,兒童在捉蟋蟀。在我的皇帝車隊路過田間的時候,他們會站在路旁滿臉歡喜,而不是露出那種仇恨的眼神。”
仇恨。白元嘉從陳舊的記憶裡翻找出來,翻出那些濃稠的恨意。從眼神、語言、文字、刺殺行動、武力威脅中透露出的恨意。
他們恨他,恨他無能卻要強佔皇帝的位置。恨這世上明明有明君的好苗子,最後卻是一個懦弱無能的白元嘉坐在那裡,看著故人一一死去,只有他還是皇帝,還是什麼都做不了、不會做、不敢做。
“道寧,”白元嘉半睜的眼睛已經呈現出老人瞳孔的朦朧擴散,白道寧幾乎能從中讀到悽切,“你要做個被百姓愛戴的好皇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