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文物(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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寇秋芸動作優雅,整個倒水攪水注水流程連行數遍,如行雲流水,熟練而輕巧,讓白道寧又想到初中必背古詩文裡面有個柳宗元寫的賣油翁,講這個賣油翁能熟練地將油倒出一條精準、筆直的細線,被問秘訣時驕傲地說“無他,但手熟爾!”

沒有其他秘訣,就是熟練!

白道寧從寇秋芸的表演中,也能感受到類似的自信和技術性。

薰香氤氳,火爐的銀炭爆起輕微的火花,一閃而逝。在漫長的美麗流程之後,寇秋芸最終將點茶調好,盛在黑色的茶碗中,端著茶盤捧到白道寧面前,盈盈再拜,微微抬起眼來,讓白道寧能清晰看到她揚起的臉龐,露齒一笑:“‘持甌獻盞’,太子殿下,請享用。”

她眼中的企盼之情幾乎要溢位來。

白道寧接過茶盞。蕭博厚則盯著茶碗幾秒,說:“這是兔毫盞?”轉過頭看向蘇景煥。

蘇景煥立刻應答:“是的,流紋呈絲狀,望之如兔毫,是兔毫盞。嗯,建盞窯變名品。”

寇秋芸微微揚起下巴,面露驕傲:“是的,不敢汙大人們的眼,妾身用的是店裡面最貴的茶盞。雖說只是區區建盞,妾身只是以為,這勉強能夠不辱沒太子殿下的身份了!”

蘇景煥隨口說:“建盞挺好的了。”一邊詭異地盯向蕭博厚。

蕭博厚卻沒有理他,只是非常自然、非常從容地一甩袖子:“好。如今太子已經看過了點茶,現在蘇大人有什麼話要說的嗎?”

寇秋芸低著頭不說話。

而白道寧喝了兩口點茶,覺得這不是有點苦,這已經到了非常苦的程度了……他感覺自己上次點茶體驗中,只聞了聞味,沒有真喝,得到的體驗可能比真的喝下了茶、將整個點茶表演流程都走完了還要美妙。難怪大哥當年也嫌苦!確實很苦!在努力保持臉上表情的艱難的時刻,他突然明白了海派在晴元散飲料裡面加糖水的良苦用心。想想晴元散直接泡水估計是生石灰泡水的那種炸裂效果,不知道一開始發現這玩意兒有致幻效果的人到底是抱著一種什麼樣的心態,把這種不可名狀的東西喝下去的。而白道寧眼前這種不知道具體是什麼茶的茶葉末泡水,給泡出來苦丁茶級別的致命效果,白道寧又聯想到傳說中,這種飲料是某些時代人民日常的飲茶方式……

古代人的日子難道過得這麼苦的嗎!

於是白道寧迅速蓋上碗蓋,摁回寇秋芸端著的茶盤上:“好,蘇大人要說什麼?寇姑娘,您表演得極好,但是我不愛喝這樣的茶水,我還是喜歡喝尋常沖泡的茶水。”

再喝他的面部肌肉都要蚌埠住了。

寇秋芸下意識抬起臉,睜大了眼睛,看起來非常委屈,語氣中也帶了幾分幾乎要哭出來的意味:“殿下——”

白道寧瘋狂補救:“我沒有針對你的意思,我只是不喜歡這麼苦的。”

寇秋芸委屈巴巴地低下頭:“是,妾身明白了。”

白道寧心想,你明白了個啥啊!

在薛佑歌的幸災樂禍、白道寧的無話可說和剩下兩個人的無視之下,寇秋芸重新盈盈下拜,手中高舉的茶盤穩穩當當,幾乎沒有發出多少器物碰撞的響聲:“妾身告退。”

隨後便帶著幾名侍女匆匆退下。還有幾名男性或健壯女性的僕役重新將點茶用的几案和其他工具給抬下去,這回物件碰撞的聲音就明顯響了起來,叮叮咚咚的。

薛佑歌興致勃勃地看著寇秋芸嫋娜的倩影消失在視野中,對白道寧笑:“還是太子爺敢說,我估計好多人都是真的嫌苦,但是不好意思說。”

白道寧說:“我又不是說她做得不好,這有什麼不敢說的?”

他心想,直接指責良虎王和劉榮軒在一路上想要刺殺他,這種話他才不敢說……嫌棄一個女孩做的茶不好喝,這種話還不是想說就說了?

薛佑歌哈哈一笑。

蕭博厚特意多看了幾眼窗外,大約是看時間。白道寧也看了一眼天光,看到太陽的位置,估計已經快未時、或者已經到未時了——

但是顯然,沒有一點要下雨的意思,更不要說什麼“申時就停”的無稽之談了。

蘇景煥則直接步入正題:“我昨日聽陛下說,想要太子準備親政,但想要太子先行歷練。”

白道寧立刻提起精神:“是的。”

蘇景煥說:“下官是想私下問問,太子是否願意接兩個棘手的事務?這兩件事主要是在形勢上比較棘手,在實際操作上,倒是非常明確,其實很適合太子來練練手。主要這兩件事棘手在禮儀方面,您身為太子,來做這樣的事,當然就比我們要名正言順得多。”

白道寧問:“你說的事,是什麼?”

他尋思這個說法,怎麼這麼像當年薛佑歌抓他去解決黃拯那邊的事情,就是純純為了抓個代表最高皇權的工具人過去做背書?

而蘇景煥所說的事,事實上也頗類似:“一是恭鬱省獻祥瑞案,二是明派羅哲茂案。這兩件事,其實朝中對應該如何做,是有定論的,但是如果太子能做最後決定,這樣能使我們所有人都安心。”

白道寧想了想,感覺自己算是明白自己的崗位職責了:“我比較適合最後敲板,來在歷史書上背這個鍋是吧?”

蘇景煥笑著搖搖頭:“殿下,這件事放到史書上,那您才不會算是背鍋的。千載功過,都要說您明智。這兩件事的影響,只是當下的。”

第一件事是恭鬱省獻祥瑞案:恭鬱省郡守關燁偉報,在恭鬱省下轄的鄄府,抓到了一個輾轉六省逃過來倒賣古物的盜墓賊,說他盜出了一件漢代織錦,上書篆體“五星出東方利”。

這熟悉的國家一級文物名直接把白道寧給幹愣了:“啊?”

先有熹平石經,後有五星出東方,他今天是跟漢朝文物幹上了嗎?

恭鬱省現在事實上並不屬於大陶管轄,也不在任何郡王或者兩安羅的手下,或許可以算一種事實上的自由州。而關燁偉出身沽城府關家,現任恭鬱省郡守,但事實上,恭鬱省最著名的世家還是票號白家,票號白家也實際上控制恭鬱省的政局——或許說,恭鬱省可以算是有個銀行家影子政府。

白道寧問:“收到‘五星出東方’這樣的古物,這不是祥瑞之兆嗎?這有什麼棘手之處?”

還沒等蘇景煥發言,薛佑歌就積極插嘴進來:“這也得說大陶如今能算是‘中原正統’才行,天下之中,中原在風練與良虎省,稅都交不到大陶戶部來。”

蘇景煥立刻反駁:“大陶有中原一脈相承的政治政統。”

白道寧則想了想,說:“東安羅殘暴,西安羅無信,而我正是想要重整大陶,光復中原,既復政統,又得中原,那這個‘五星出東方’,若是真品,不就正是最適合我大陶如今心境的吉利讖言嗎?”

蘇景煥嘆道:“若是隻談這些,確實如此。真品與否,現在能來鑑定的人都說看不出是假物。李飛昂老先生病重了,我們請了他還沒有過來。除了這些之外,太子大概還不知道,最巧合要應驗的是,天文館算出來,就在五年之內,具體時間還沒有算出來,反正就在五年之內,就真的要出現‘五星聚會’奇兆了!這不是正應了《天官書》的那句‘五星分天之中,積於東方,中國利’嗎?”

白道寧問:“這不是更好了嗎?”

蘇景煥搖搖頭:“這件古物,越好越正是棘手之處:朝廷若是拒絕這樣寶物,並不合適。正如太子所說,誰見了這樣寶物,不會覺得這是給吉兆呢?”

白道寧問:“蘇大人是說,朝廷現在想要拒絕這樣寶物?是要鑑定為假嗎?”

蘇景煥先點頭,後又搖頭:“也不盡然,應該說,是內閣私下議論,覺得應該拒絕;但是朝中確實也有官員認為應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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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蘇景煥和白道寧談到寶物的時候,在另一座京城娛樂場所的盧凱復在聽廣大人民群眾的八卦之聲,也聽到了這件難得的稀世珍寶。

要說盧凱復為什麼會來到黃麻酒鋪,那就要從他結束吏部稽覈後出宮說起:

他殷勤地給很多一路上遇見的官員都遞出過大額銀票,幾乎所有人都在猶豫後選擇了拒絕,還有兩個人果斷拒絕,只有一個屬於“吏”的小工作人員在猶豫了好久好久之後,問:“都說無功不受祿,我雖然也算是立了點小功,但是也不敢受這麼大的祿。請問盧君有小額點的嗎?”

盧凱復沒什麼行賄經驗,如果有的話,他會感慨一聲“真是林子大了什麼鳥都有,受賄還有挑面額的!”但他以前只是一個被父親保護得太好的行商子弟,只覺得給錢人家還不要,或者只想要小額銀票,這是件很神奇的事,但是對他省錢有利,所以他欣然從懷中掏出了另一張稍小些的銀票:“有的有的!大人看這張怎麼樣?”

那人還是嫌面額太大,盧凱復又重新拿出更小的銀票,這樣來來回回好幾次,盧凱復都要懷疑眼前這人是不是故意消遣灑家了,對面才終於忍不住了,說出了實話:“盧君是不是沒有好好看過大陶律裡,對行賄受賄相關的條例?”

盧凱復立刻惶恐搖頭:“沒有!”

對面語重心長地說:“我大陶單次行賄超過十兩,被發現後就要入刑的。所以盧君以後交際,對不熟的人,都要分成多次,每次不到十兩……這樣來。”

盧凱復當時還年輕,不知道這是個歪理,那些有身份的大官們之所以不收錢,不是因為嫌多或者嫌少,只是因為跟他不熟。如果是他爹過來,很多人就願意收了。

而這名小吏才是真正嫌多。

他只是對這個方法與父親所教的方法產生差距,而產生了一點小小的懷疑,但在手上動作並未停,迅速從錢袋中抓出了一把碎銀子,稍微顛顛:“約莫八兩半,請大人不要嫌少!”

對方知道他是商戶出身,對他的徒手稱錢能力完全沒有一點懷疑,就欣然收下,並對他態度愈加友善,幾句話言語之間,馬上就要親密成異父異母的親兄弟了。

就在這番親兄弟般的談話之中,盧凱復知道了京城有哪幾家酒館茶肆,有最漂亮的女人和最醇美的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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