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柴房(1 / 1)

加入書籤

大夫人這才跑到馮潤面前,剛才那副威嚴冰冷的表情不見了,滿臉的痛苦和疼惜,柔聲道:“潤兒,是我,孃親呀。”

馮潤聽到大夫人的聲音後,眼珠轉動,望向她,眼神遲疑,帶著驚惶。

大夫人滿眼期待:“潤兒,潤兒,我是孃親。”

“啊~~不要靠近我!孃親,孃親,救我,救我!”

馮潤往後退兩步,背貼著柱子,驚恐地大叫起來,目光飄往其他方向,發出一聲聲的哀求。

她不認得大夫人了,只把大夫人當做昨晚侵犯她的人。

大夫人心都碎了,淚如雨下。

“潤兒,我是孃親啊。”

“走開,走開!不要靠近我!”

“潤兒……”

一聲聲心力交瘁的嘶喊,在院子裡響起。

.....

晚上,大夫人獨坐在房內,整個人憔悴不堪,她本來生得頗有貴氣,鵝蛋臉,杏眼,光潔的額頭,一看就是有福相的人,即使人到中年,還像三十出頭,十分有女人韻味。馮遠伯和她夫妻多年,對她千依百順,也是因為這張臉,這種富態。

哪知道一夜之間,遭遇突變,大夫人眼下發黑,臉色暗淡,像蒼老了十歲,而因為焦慮憂心,紅潤的唇起了焦皮,更顯老態。

她的腦裡,一遍遍地閃過馮潤瘋狂大喊的那句話“”孃親,救我,孃親,救我”,她的心一遍遍地抽搐,一遍遍的懊悔:假如當初聽見她的叫喊,衝過去,也許能把她從魔掌中救出來……

可是,沒有假如,時光不能倒流啊!

大夫人一瞬間呼吸停止,血液凝固,無力又痛苦。

張媽媽小心翼翼地上前說:“大夫人,您一天都沒吃東西了,再這樣下去,只怕身體會熬壞啊,再怎麼樣,總得要吃點東西呀。奴才讓廚房的熬了燕窩粥給您,要不,您喝兩口吧。”

“我沒胃口吃。”大夫人有氣無力地說。

“可是,您不吃東西,身體撐不住啊。奴才擔心您呀。”

“都說不吃了。你囉嗦什麼!”大夫人突然發火了,衝著張媽媽喝道,“潤兒現在這樣的情況,請問我能吃得下嗎?你這個沒良心的,是不是把你賣到翠紅樓,你才住口!”

張媽媽嚇得差點就跪下來,哆嗦著說:“大夫人千萬別把我賣到翠紅樓,奴才一把年紀了,接不了客啊。”

大夫人本來滿腹愁煩,聽到她這一句,再看看她滿臉的皺紋和細小的眼睛,這樣的老嫗,還真的沒人要,忍不住就噗嗤一下笑出來:“你這樣子,誰敢要你?”

張媽媽看見大夫人笑了,自己也高興起來,說:“是是,我這副老皮,咬不動,粗糙,客人也嫌咯手。大夫人,這燕窩粥還熱著,要不趁熱吃兩口吧。”

大夫人嘆口氣,點點頭,說:“張媽媽,還是你最忠心。”

她就著張媽媽的手,喝了兩口燕窩粥,就擺擺手。

張媽媽會意,把粥放一邊。

大夫人忽然問:“怎麼不見老爺?”

這個時候,馮遠伯應該梳洗寬衣,準備進房上床睡覺了。

張媽媽猶豫一下,說:“大老爺剛才傳話過來,說公事繁忙,今晚在書房歇息。”

大夫人當即變臉道:“好啊,他居然跟我生分了,要分床睡了?好,去跟他說,以後就睡書房,不許回房間一步!”

張媽媽遲疑著:“這……”

“愣著幹什麼,還不跟大老爺說?信不信我抽你?”

“是!”張媽媽趕緊跑了。

“慢著。”大夫人忽然想起一件事情,喊住了張媽媽。

張媽媽趕緊恭恭敬敬的,聽候她的吩咐。

“柴房裡的那幾個丫頭媽媽,還在嗎?”

為了防止洩露馮潤受辱事情,大夫人把今天早上進了馮潤廂房的幾個丫頭和媽媽都關了起來。

裡面有大夫人的丫鬟銀霜、冬雪,二夫人的丫鬟紫英紅蓮,馮潤的丫鬟芳草,還有管事的劉媽媽。

“都關著,等候大夫人的發落。”

“銀霜冬雪灌啞藥,繼續留在我身邊。二夫人的丫鬟交給她處置,隨她灌啞藥還是下水銀。至於潤兒的丫鬟,芳草,賣去窯子,這等護主不力的狗奴才,就要她生不如死!”

張媽媽心頭打個寒顫。

翠紅樓雖然是妓院,但起碼來的是公子哥兒,多少以禮相待。但是窯子,卻是最低等的妓院,來光顧的都是做勞力的人,這些人行為舉止粗魯,不會憐香惜玉,加上收入不高,窯子老闆為了回本,會讓姑娘一天到晚不停地接客,在裡面的女子,基本熬不過一個月,不是得花柳病,就是被折磨而死。

大夫人居然把馮潤從小就伺候的貼身丫鬟賣到這種地方,一點情分都不念,心腸之狠毒,手段之狠辣,張媽媽心頭髮怵。

她不敢替這個丫鬟求情,就小聲地問:“那劉媽媽,怎麼處置?”

“劉媽媽?”

劉媽媽也是大夫人從孃家帶過來的,主僕十幾二十年,辦事得力,要是把她就此弄啞或者殺了,只怕府裡的奴僕們說她心狠。

“先關著,怎麼處理,我再想想。”大夫人一時還沒拿定主意。她神色疲倦,對張媽媽揮揮手。

“是。”

張媽媽應了,走了。

***

祠堂裡,陰氣森森。

這裡供奉的是馮家歷代祖先神牌,雖然香火不斷,但是平常除了打掃院子、上香的家丁外,人跡少至,加上院子裡種著兩株碗口粗的銀杏,銀杏葉子遮天蔽日的,連帶臺階上都生了青苔,更顯陰氣深重。

馮淺一走進祠堂,就很虔誠地跪在神牌前的蒲團上。

這些蒲團,原本是給馮老夫人在清明、元日或者先祖忌辰時來上香跪拜所用,畢竟她年紀大了,地上青磚硬且涼,跪久容易風溼,於是就準備了蒲團。

沒想到剛好給了馮淺跪拜所用。

前陣子清明,馮老夫人身體不適,沒來給祖宗上香,由大夫人代勞。而馮遠伯公務繁忙,常年不來一次祠堂。即使來,也是跟在馮老夫人後面,跪在青磚上。

因此,在他的印象中,在祠堂跪拜,是一件苦差,他尚且不能忍受這一個時辰的跪拜之苦,更何況是馮淺這種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嬌滴滴小姑娘?

所以,才想出了讓馮淺在祠堂跪拜這個懲罰手段。

但他忽略了祖宗神牌前,有一個軟軟的綢布製成、內塞棉花的蒲團。

馮淺當然毫不客氣地雙膝跪在蒲團上,雙膝觸感,舒服且軟綿。

“小姐,你在榮福堂的時候,他們大房和二房的,有沒有為難你?”杜鵑關切地問。

馮淺是孤身一人去榮福堂。

她並不想帶著丫鬟,免得大夫人無處發洩,拿自己的丫鬟出氣。

“他們奈不了我何。”馮淺淡淡道,“不過是罰我來祠堂跪著,抄抄佛經而已。”

“他們也太過分了,三小姐出事,關小姐什麼事?現在居然罰來祠堂跪拜。”青梅有點忿忿不平了。

“沒事,現在大夫人焦頭爛額,氣急敗壞,我如果還在她面前晃動,沒準她會尋我錯事,拿我出氣。現在來祠堂,正好避開風頭。”

杜鵑和青梅互相對望,頗為愕然,沒想小姐想到這麼深遠。

“我現在要在祠堂抄寫佛經,吃喝得你們拿進來。飲食上你們得多多留意,別讓他們在飯菜上動手腳。”

青梅和杜鵑心頭一震,沒想到小姐在馮府中過得如此艱難,如此小心翼翼,可她是威名赫赫的馮大將軍的寶貝女兒啊!

“小姐,我們知道了。”杜鵑接話,聲音有些哽咽,“要不要寫信給老爺,讓老爺回來為小姐主持公道?”

“斷然不可。”馮淺正色說,“父親現在駐紮在邊境,沒有上諭不可擅離職守。”

“那怎麼辦,就讓大房和二房欺負我們嗎?”

“放心,大伯父已經處罰我了,暫時還不會有其他懲罰。所以這段時間,你們多多留心,特別是注意大夫人的動靜,有什麼情況馬上彙報給我。”

“是!”

晚飯的時候,杜鵑從廚房領回了例菜,正常的四菜一湯。

現在是二夫人管事,她倒沒在飯菜上動手,畢竟上次馮淺就因為飯菜有問題鬧到老夫人面前,害得大夫人百口莫辯,怕落了一個虐待侄女的口實,將得力干將林媽媽推出去,結果損了一個林媽媽。

有了這個教訓在前,二夫人暫時不敢輕舉妄動。

“小姐,我去廚房領例菜的時候,聽到廚房的媽媽在小聲議論,被大夫人下令關在柴房裡的銀霜冬雪、紫英紅蓮她們,就被人灌藥弄啞了。而三小姐的貼身丫鬟,芳草,被賣到窯子去了。大家都很心寒害怕,背地裡都說大夫人心狠手辣。但是奇怪的是,劉媽媽還沒發落。”

大夫人以這麼狠毒的手段對待下人,大家表明上不敢說什麼,實際上兔死狐悲,害怕得很,也有怨言,畢竟這些丫鬟媽媽,大家一起共事的,出了一趟門,莫名其妙的,被毒啞,被賣去窯子,沒怨言才怪。因此,會在無人之處,大傢俬下悄悄議論,互相尋個慰藉。

馮淺聞言心念一動,劉媽媽是大夫人從孃家帶過來的,對大夫人忠心耿耿。馮潤出事的時候,劉媽媽也進屋子裡檢視,她看到了現場那一幕,也得死。大夫人不可能放過她。之所以還沒發落,大夫人只不過想不到以什麼罪名而已,可別以為大夫人心慈手軟。

她側頭想了想,不如自己送她一程吧。

深夜,突然下起大雨來。

雨點拍打著屋頂,彷彿是無數惡魔在吼叫。

柴房裡的劉媽媽,,縮在牆角邊,恐懼戰勝了睡意,正在黑暗中絕望地睜著眼睛。

白天她跟一堆丫鬟關進柴房,心想自己是大夫人從孃家帶過來的,按理大夫人不會下狠手,所以她的心態還算淡定。

到了傍晚,有兩個媽媽帶著丫鬟進來,直接就把銀霜冬雪等幾個丫鬟灌啞藥。

那幾個丫鬟拼命掙扎,又哭又叫,奈何被身強力壯的丫鬟按著,強行撬開嘴灌了啞藥,然後拖了出去。

另外一個小丫鬟芳草,就被賣到窯子去。可憐那個細皮嫩肉的丫鬟,跪在地上磕頭磕得額頭都是血,管事的媽媽一點憐憫都沒有,面無表情地讓人把她拉出去。

這種殺雞儆猴的作用立竿見影,劉媽媽嚇得快死了,想著自己會是怎樣的處罰,仗打?毒啞?賣去窯子?

但那些管事的人,處理掉丫鬟後,就走了,留劉媽媽一個在這裡,呼天不應、喊地不靈,又不知道噩夢何時降臨,總之就活在了恐懼之中。

好不容易迷迷糊糊地睡著一下,半夜又被大雨吵醒。

她絕望地盯著緊閉的柴房門,難道自己就這樣一輩子關在這裡?

就在此時,門外突然響起一陣輕輕悄悄的腳步聲,跟著是鎖頭碰撞聲。

劉媽媽的心瞬間就提起來,三更半夜的,難道大夫人派人來殺自己?

她緊張得使勁縮在牆角邊,死死地盯著房門。

“咯吱”的一聲,房門被推開,一條黑影挑著一盞幽幽的燈籠走了進來。

藉著微弱的燈光,劉媽媽一眼看出,這個被黑色斗篷罩著人,竟然是二小姐馮淺!

燈火下的馮淺,臉色白得無血色,那一雙漆黑的眼睛更是透著清冷的光芒。

“二、二小姐,您是來救老奴的嗎?”

“劉媽媽,把你關在柴房的是大夫人,我有什麼能耐能救你?”

劉媽媽一聽,心裡猛地一沉,以為馮淺來救自己,哪知道最後還得看大夫人。但是,她在柴房暗無天日過了這麼久,難得有人來,不抓住這次機會,只怕就真的要死在柴房裡了。

“二小姐,二小姐。”劉媽媽突然哭起來,匍匐著爬到馮淺的腳邊,仰臉哭道,“您就看在我從小看著您長大的份上,在大夫人面前說說好話,把老奴救出去好嗎?老奴一輩子都記得您的恩情,必定一輩子都做牛做馬報答您。”

馮淺低頭看著她老淚縱橫的臉,內心一點波瀾都沒有。

看著她長大?這府裡的人,誰不是看著她長大,大夫人也是呢。可沒少暗地裡使陰招,用捧殺、溺愛的方式毀掉一個人。

但她裝出沉吟、遲疑的表情:“我記得,自我有記憶起,劉媽媽就在府上做事了……”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