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1 / 1)
從來只有丫鬟伺候小姐,哪有小姐伺候丫鬟的?
“喝吧。”馮淺神情平靜,一點都不覺得這是紆尊降貴,她一手扶著杜鵑,一手把那碗藥送到她嘴邊。
杜鵑張口喝完了,馮淺用手帕擦了擦她唇邊的藥汁。
“小姐,您這樣做,可折煞奴婢了。”
“跟你拼命救我相比,我做這些算得了什麼?”
杜鵑從山坡上滾下去,被荊棘、石塊劃傷,不止是臉上劃傷,身體還多處劃傷。就是因為她拼著一口氣,林冽才從她口中知道馮淺遇劫,飛趕過來救人。否則,馮淺就已經跳崖身亡,這個世界再無馮淺了。
人都死了,哪裡還有將來?
“奴婢受三夫人之託,一定要護小姐周全,哪怕是拼上這條命。”杜鵑說得激動,扯動了傷口,忍不住發出一陣痛苦的抽氣聲。
馮淺趕緊說:“你別動。陳大夫說你身上的傷,敷藥後,休息一段時間,自然會癒合。但是臉上的傷,即使癒合,也會留疤。”
容貌對於女子來說有多重,就如性命般。杜鵑臉上多了幾道疤痕,只怕會影響日後的婚嫁和生活。
杜鵑卻說:“留疤就留疤,大不了就終身不嫁,只要小姐不嫌棄,我一輩子都伺候您。”
“不會留疤的。我會尋邊京中名醫,替你醫治,一定要恢復原樣。你還年輕,還有美好的將來,日後也會要找夫婿,生兒育女。”
杜鵑臉一熱,說:“杜鵑不找,杜鵑只想一輩子伺候小姐,看著小姐找夫婿,再伺候小姐生兒育女。”
馮淺露出一絲苦笑,眼神裡沒有任何嚮往:“我這一輩子,都不會有這個心思。”
夫婿?生兒育女?
尋常人要走的人生路,對愛情的憧憬,對未來的嚮往,在她這裡,統統不存在。
她只想在這個刀光劍影的深宅大院裡,走好每一步,保護每一個想保護的人。
愛情,從來不是她的首選。
曾經在少女情懷初開時,對那個英俊貴氣的英王,萌生了一絲心動,在那個噩夢和銅鏡裡見識到這個張英俊面孔後面狠毒陰暗的一面之後,她對所謂的愛情蕩然無存。
杜鵑看著馮淺,發現她臉色平靜,眼神宛如一口深井,裡面是幽深冷涼的井水,波瀾不起,心頭一驚,小姐正是芳華正好的年齡,為何如一潭死水般,沒有一絲明豔活潑?
“小姐……”杜鵑輕聲喚道。
馮淺回過神來,對接上她驚詫的神色,便抿出一絲笑容,眼神柔和,下一刻,她的眼神變得狠起來。
“你這個仇,還有青梅的仇,我會替你們報!”
青梅啊,那個嬌憨可愛的女孩子,就在她面前,硬生生地被劈成兩半,血肉飛濺,宛如一朵罌粟,開出美豔卻觸目驚心的花朵,這是馮淺一輩子都忘卻不了的畫面。
“小姐,那可是兇悍的劫匪,我們並不知道他們藏在哪裡,老爺遠在邊疆,怎麼報仇?”青梅的慘死,讓杜鵑心有慼慼,眼淚忍不住流了下來。
“抓幾個小匪徒,不需要驚動父親。天下腳下做這種事情出來,他們是逃不掉的。”
杜鵑聽見馮淺的語氣這麼篤定,像是信心十足的,將信將疑地問:“小姐可有什麼法子?此事非同小可,要不跟大老爺,二老爺那邊商量,看怎麼辦?”
馮淺輕輕一笑:“你好好養傷。其餘的事情,我自會處理。”
她想了想,問:“青梅家裡可有些什麼人?”
杜鵑說:“我聽說她說過,她父母早亡,家裡只有一個哥哥,以種田為生,尚未成親,住在城西的馬家村。”
馮淺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第二天,馮淺來到大夫人的南院。
一進院子就看見大夫人,正在耐心地喂著曬太陽的馮潤喝藥。最近馮潤的病情好多了,大部分都很正常。但是,馮潤會突然整個人呆滯,雙手抱著肩膀,發出一兩聲尖叫,眼神害怕慌亂。大夫人不敢讓她接觸外人,就一直讓她在院子裡養著,自己貼身照顧。
只是這兩日,大夫人焦頭爛額,原本每日去榮福堂跟馮老夫人請安的禮節都取消了,終日就在南院裡,既要照顧馮潤,又要照顧受傷的魏夫人以及魏永進,分身乏術之下,整個人憔悴不少,眼下的黑眼圈又重了一些,像是老了十歲,再也沒有原來的雍容氣度和從容不迫。
“大伯孃,這段日子您受累了,清減了這麼多,”馮淺說著關切的話,心裡卻是一點溫情都沒有。
大夫人焉不知馮淺哪裡會關心自己,這個時候過來,說不定是落井下石。
她冷淡地哼了一聲,說:“二小姐乖乖地呆在府上,沒給我添亂,我已經求神拜佛了。”
“大伯孃,我一直聽您的吩咐,足不出戶呀。”馮淺一臉的無辜。她的視線轉到馮潤,說,“三妹妹今日精神不錯。”
馮潤聽了,木然地望了馮潤一眼,隨即別過臉,對她的話沒有反應。
大夫人不理她,冷冷地問:“今日二小姐過來,所謂何事?”
“大伯孃,我這次來,想要回三房的管事權。”馮淺一點鋪陳都沒有,直截了當地說出來。
大夫人吃了一驚:“二小姐,你現在住在府中,沒缺衣短食吧?為何突然有此想法?”
馮府依仗著馮遠征的行軍打仗,獲得宮中的賞賜,不止有金錢財帛,還有田地鋪宅,由於沒有分家,這些賞賜都作了公中,馮遠征一直在邊疆打仗,甚少回府,也不過問這些事情,大夫人管事,從中拿了不少銀子當做體己錢,有些鋪子直接變成自己名下。
現在馮淺突然說要回三房的管事權,不就等於拱手相讓了一塊肥肉嗎?
再說管事權能說要就能要回嗎?
她一個未經人事的姑娘家,能管得了府裡上上下下嗎?上百口人的吃吃喝喝,迎來送往,她能搞掂?
大夫人心裡就發出一聲輕蔑。
“大伯孃待我很好,從不缺衣短食。只是,我最近開支大,手上錢銀不夠,想起來,爹孃臨走前,曾把鋪子田宅交給了大伯孃管理,聽說這些鋪子田宅一年中也來不少錢,既然是我爹孃的物業,那我想要回來管理,也是正常不過吧?”馮淺說得理直氣壯。
大夫人一聽就有點心虛,確實有這樣的事情,馮遠征轉交的鋪子田宅,都處於京城繁華地段,每年收益都非常可觀,這可是一大筆收入,怎麼可能交給馮淺?
她眼珠一轉,說:“二小姐為何最近開支大?如果是正當事由,大可以跟大伯孃說,大伯孃怎麼會虧待你?”
馮淺說:“大伯孃,您是知道的,我貼身丫鬟青梅,給那幫劫匪殺死,死得太慘了。她跟了我這麼多年,主僕一場,我怎麼都要給她辦場風光的後事,她在這個世上還有親人,也得給一些銀子體恤,咱們府上一向對丫鬟小廝十分仁慈,如果連這點都做不到,說出來,只怕別人會非議府上刻薄寡恩。”
大夫人終於明白了馮淺為何突然要回管事權了。她暗自鬆口氣,說:“原來如此,二姑娘要銀子為青梅做法事,要安撫她家人,這些不用二姑娘說,府中也有定例。像這次受傷的丫鬟蓮花,不就由府中大夫醫治,免了十日勞作嗎?青梅為了二小姐,忠誠可嘉,府上自然會有相應的銀子安撫她家人。”
“可是,府中的定例太少了,畢竟她是為我而死,我夜夜噩夢,寢食難安,想厚葬她,厚待她家人。”
“二小姐需要多少銀子?”
馮淺伸出一個手掌,五指纖細白皙。
“五十兩?”大夫人笑道,“雖然超出了府中定例,但是念在她伺候你一場,也不為多。”
馮淺淡淡道:“是五百兩!”
“什麼?”大夫人驀地站起來,眼珠子都快掉下來了,“一個丫鬟片子,做場法事,給幾個錢她家人,需要五百兩?”
這五百兩都快趕上她一年放租的利息。
“大伯孃,她是為我而死啊!”馮淺臉色暗了下去,唇邊扯動,想要哭的樣子,“這五百兩一點都不多!如果大伯孃不肯出這個錢,那不如把我爹孃託管的田宅鋪子以及朝中給予的賞賜都交給我,這樣我就有錢了。”
大夫人聽得心頭突突跳動,原來馮淺要管事的權的目的是想要錢安撫那個死去的丫鬟家人。
權衡利弊後,她一咬牙說:“二小姐莫急,這五百兩不是小數目,要支取也費你手續。一會兒你去府裡賬房支取便可。至於三房的管事權,當初三叔出征時託付給我管理,就算二小姐要管理,也得三叔同意是吧?只不過聽說邊疆戰事吃緊,這個時候,這種瑣碎事情就別去讓三叔分神了,否則,皇上怪罪下來,可不是府上能承擔得起的。”
馮淺似乎被她的話語嚇倒了,知道事情的嚴重性,就說:“大伯孃說的是,我年紀小思慮不周全。”
她朝大夫人行個禮說:“謝謝大伯孃成全我一番心意,我這就去跟賬房先生說。”
她臉上喜氣洋洋的,像是要求得到滿足似的。
大夫人無端不見了五百兩銀子,好像挖了她一塊肉似,心痛極了。但是跟讓出管理權相比,這點小錢不值一提。她暗自鬆了口氣,直覺得這個馮淺真難對付。
馮淺轉身就走,唇邊勾起一絲得意。
她來見大夫人的目的根本不是要回三房的管事權,而是要大夫人的五百兩。
青梅為她而死,怎麼都得厚葬,還要厚待她的家人。
這需要一大筆錢,她手裡沒那麼多,只能向大夫人要。
但是在大夫人眼裡,一個丫鬟壓根不值一提。更何況要的是五百兩,愛財如命的大夫人哪裡捨得?想要大夫人同意,必須開出更高的價,這樣對方才會退而求次同意她的要求。
她去到賬房,由於得到大夫人的同意,很順利地從賬房支走了五百兩的銀票。
往回走的時候,忽然發現走廊多了幾個丫鬟奴僕,正圍在盡頭那裡朝外面張望,神色慌張。
他們張望的方向正是大夫人的南院。
馮淺放慢腳步,走到他們近前,咳了一聲。
有丫鬟機靈,聽見聲音,回頭看見是馮淺,連忙行禮說:“二小姐。”
馮淺問:“到底發生什麼事情,為何如此慌張?”
“回二小姐,剛才了一位官爺,還帶來了很多官差侍衛,進了大夫人的院子,好像要抓什麼似人的。”
“知道是什麼官爺嗎?”
“奴婢不清楚。”
馮淺聽了,從走廊轉出來,一眼就看見前面的南院門口,站立著幾個威風凜凜的帶刀官差,其中一個滿臉冷峻,身材中等,虎目鷹視,馮淺認得他,是英王身邊的侍衛侯平。
南院裡的丫鬟小廝,都站在邊上,大氣也不敢透一下。
馮淺正看著,忽然間,聽見一陣尖叫聲:“放開我,放開我~”
頭髮散亂、衣衫不整的魏夫人,被兩個官差一左一右押著,從南院裡拖出來。
“我到底犯了什麼罪,為什麼要抓我?公文呢?我要看到公文!我家老爺是朝廷命官,你們不可以隨便抓我!”魏夫人大叫大喊。
她好好地養著傷,一隊官差突然闖進來,二話不說就把她從床上揪起來,驚恐之下,自然會掙扎嘶喊。
侯平走上前,冷冷地說:“魏夫人,將軍府女眷去上香的馬車為何半路被劫持,相信你心裡有數!如果你再鬧下去,只怕魏大人的仕途就此完蛋。你女兒也未必能救回來!”
魏夫人本來要張嘴大罵,聽完侯平的話,臉上的憤怒激動不見了,變成了恐懼和害怕。她怔了怔片刻,像是做了什麼決定似的,突然跪在地上,對侯平磕頭:“這位爺,求求您,把我慧姐兒救回來吧,您的大恩大得我一定會報。”
侯平欠身避開,目無表情地說:“不用你教我做事!帶走!”
“大人,請救救我慧姐兒~~大人~求求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