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送嫁(1 / 1)
但是京城之中誰不知道恆親王性格乖張、喜怒無常、殘忍無道?加上接近知天命年紀,跟花一樣嬌嫩的馮府三小姐完全不相稱,因此這一樁婚事,在馮府張燈結綵、喜帖滿屋時,那些路過的街坊,並無祝福之聲,反而在一旁指指點點。
“馮侍郎是不是瘋了?好好的一個女兒,居然嫁給恆親王,這不是跳入火坑嗎?”
“是啊,嫁誰不行非嫁恆親王?聽說恆親王在女人方面好多花樣手段的,這馮家千金小姐能不能受得了?”
“這個馮遠伯把女兒嫁給恆親王,難道是貪圖這個皇親國戚身份?馮府的官已經很大了嘖嘖,為了官位,居然連女兒性命幸福都不顧!”
“你們知道什麼?我聽說馮家小姐要嫁給恆親王,是因為她跟恆親王私通,珠胎暗結,眼看月份大了瞞不住,不得不嫁的。”
“不是吧?馮遠伯可是禮部侍郎,懂禮教習俗,怎麼教出這樣一個不守規矩婦道女兒?按理應該沉魚塘了!”
“居然有這種事情?這是真的嗎?”一石激起千層浪,大家的關注點立刻轉移了,紛紛揪著當中一個人問個究竟。
“當然,我聽說在太后的壽宴上,文武百官親眼看見的,這個馮家小姐親口承認跟恆親王私通,暗中有了身子。”
“真是傷風敗俗,不知廉恥!”
“堂堂的將軍府,怎麼教出這樣不知羞恥的小姐來?鎮北大將軍的臉面都給丟盡了!”
“這跟鎮北大將軍有什麼干係?這是馮家大老爺馮遠伯的女兒馮潤。人家鎮北大將軍的女兒馮淺可是清清白白,聽說上次在蘭花薈上,跟朱御史的兒子比試,膽量過人,直接把朱御史的兒子嚇破膽了。”
“虎父無犬女,鎮北大將軍厲害!”
……
七嘴八舌中,最早散播馮潤懷有身孕訊息的那個人,暗暗地笑了笑,隨即消失在人群當中。
這些流言蜚語就像長了翅膀的蝴蝶一樣,飛過了馮府高高的厚厚的門牆,穿過了棟棟高樓亭臺,鑽進了大夫人的耳朵裡。
大夫人氣得一拍桌面,震得桌上的茶杯哐啷地一聲響。
“哪來的粗人,敢在將軍府門外亂嚼舌頭?張媽媽,去,把這些人給轟走,別玷汙了門頭兩座石獅子!”
張媽媽賠笑道:“大夫人,這些都是閒著沒事幹的卑賤之人,您又何必跟他們置氣?老奴這吩咐家丁把他們轟走。不過三小姐的吉時快到了,喜婆已經到了,得儘快梳妝打扮,誤了吉時可就不吉利了,不過三小姐似乎不太配合喜婆……”
張媽媽所說的喜婆,就是出嫁前,替新娘子梳妝打扮的媽媽。馮潤此刻在房間,賭氣不肯讓喜婆上妝。
大夫人知道此事,眉頭皺成一團,轉到馮潤的閨房。
“滾!”
裡面傳來“啪啦”的一聲響,跟著“啪啪”的兩下清脆耳光,有丫鬟哭了起來:“小姐別生氣,奴婢知道錯了。”
大夫人走進去時,就發現屋裡滿地碎片,兩個丫鬟在撿地上的碎片,一個丫鬟跪在地上,捂著臉哭。
馮潤怒氣衝衝地說:“下手不知輕重的小蹄子,讓你梳個頭發都把本小姐弄痛,這麼不中用,我看把雙手打斷算了!”
“小姐饒命啊小姐饒命啊!”丫鬟磕頭哭求著。
喜婆在一旁,不出聲,似乎被眼前的陣勢嚇到。
畢竟今日是出嫁的大喜日子,哪裡適宜打打殺殺的?
“潤兒,發生什麼事情了?”大夫人走進來。
“母親,這個丫鬟給我梳頭,弄痛我了。”馮潤委屈地喊著。
大夫人立刻拉下臉,對這個丫鬟厲聲道:“明知今日是三小姐大喜日子,居然不小心伺候。本來想依三小姐之意,打斷你雙手,但今日是喜日,不宜殺身,拖下去,先關柴房,等三小姐大婚過後再處置!”
哭哭啼啼的丫鬟就被拖下去了。
大夫人轉而對馮潤道:“乖女兒,時辰不早了,得讓喜婆上妝了。”
“母親,我不想嫁!”馮潤到了此刻,開始恐懼了,“那個恆親王,他,他是太可怕……”
大夫人心裡一陣絞痛,誰不知道,嫁去恆親王府,就等於跳入火坑嗎?現在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那是皇上賜婚了,聖旨已下,不得違抗,要是違抗,可要滿門抄斬啊,女兒。”大夫人不得不把最嚴重的後果告訴馮潤。
馮潤本來還是哀求的眼神,慢慢暗淡下去。
道理她懂,可她也確實怕。此前一直風平浪靜,那是因為時刻未到。到了今天,知道要嫁入恆親王府了,去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跟一個像惡魔一樣的人共度一生,這是怎麼的生不如死?
可是,事到如今,她還有什麼法子逃避?
大夫人撫摸著她的頭髮:“何況,你的肚子也慢慢顯懷了。就算恆親王再暴戾殘忍,想必看在孩子的份上,不會對你做什麼。你就安安心心地出嫁,好好養胎,他日誕下一位世子,到時,你就享福了,母親也跟著享福了。”
馮潤看著銅鏡裡的自己,五官姣好,可是容顏憔悴,嘴唇發白。
她怔怔地看著,一動也不動。
大夫人看見馮潤這樣,更加心痛,強忍著眼淚說:“乖女兒,若是嫁過去後,覺得不順心,可以喚母親過去,陪你說說話,解解悶……”
“母親,不用說了,讓喜婆上妝吧。”馮淺緩緩說。
大夫人總算鬆口氣,她多害怕馮潤硬撐著不肯出嫁,到時恆親王暴怒,馮府能承受得起嗎?
喜婆聽到馮潤這麼說,趕緊過來:“三小姐,奴才這就給您上妝……”
大夫人走到一旁,出神地看著馮潤,心頭如大石一樣壓著,沉沉的極為不舒服。
“三小姐,老奴得先給您絞面,這絞面有點疼,您且忍一忍,一會兒就可以做個漂漂亮亮的新娘子……”
“有什麼痛不痛的,最痛的時刻我都承受過了。”馮潤木然地說。
喜婆愣一下,但手中的動作沒有停頓。
大夫人出嫁的時候也絞過面,知道不會很疼,但多少有些不舒服,自己當時也忍不住發出一陣抽氣聲,動作有些躲閃。但是此刻的馮潤,像木頭一樣,任由喜婆擺佈,像是心如死灰。
“潤兒……”大夫人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
喜婆瞧見大喜之日新娘子毫無喜色,像是將死之人,雖然不清楚事情底細,但也隱約明白幾分,心中惴惴不安,動作做得更加小心謹慎。然而,越緊張就越容易出錯,一支黃金鳳釵,無論怎麼也插不進發髻中。
馮潤有所覺察,輕飄飄地看了一眼喜婆。
喜婆喜婆想起剛才被打發去柴房的丫鬟,更加害怕了,一時滿額大汗,雙手顫抖得厲害,鳳釵上鑲嵌的瓔珞碰撞一下,發出一陣叮噹之聲。
這時,一隻大手伸過來,從喜婆手中接過鳳釵,穩穩地插進了濃密髮髻之中。
“三妹妹,你瞧,這隻鳳釵多漂亮,你今日就是最美麗幸福的新娘子。”一把低沉的聲音在馮潤耳邊響起。
馮潤抬頭,就看見了馮賀,眼圈一紅,哽咽著說:“大哥……我怎麼會有幸福?”
馮賀屏退了喜婆丫鬟後,說:“一定有,相信大哥。”
“哥哥,怎麼有?”馮潤忍不住了,聲音沙啞,“恆親王是什麼樣的人?他會好好對我?我一嫁進去,這輩子就毀了!這一切,都拜馮淺所賜!娘不替我報仇,哥哥你一定要替我報仇!”
“放心,有哥哥在,一定會替你報這個仇!你什麼都不用管,今日只須打扮得漂漂亮亮,開開心心地做王妃,我保證恆親王會好好待你。”
“真的?”馮潤眼裡浮起了希望。她最懼怕的,就是嫁入恆親王府後,恆親王會用當初在龍隱山莊那種手段折磨她。
“哥哥什麼時候騙過你?”
馮潤相信了,從小,哥哥就文采出眾,聰明機警,他保證的就肯定是真的。
大夫人疑惑地看著兒子:“賀兒,你--”
她想問,難道兒子跟恆親王有過什麼約定?
馮賀知道她想問什麼,做了一個禁聲的手勢,說:“母親不必多問,也無須擔心,兒子自然會處理好。今日妹妹出嫁,府上還有很多事情忙,這裡有我看著,還請母親去打點吧。”
“好好好。”大夫人也是深信自己的能力,而眼下,確實有很多事情要忙,畢竟嫁女,要準備的東西太多太多了,要不是為了安撫馮潤的情緒,她還真不願意在這屋裡頭待那麼久。
雖然她一千個一萬個不願意馮潤嫁給恆親王,但既定的事實,總得要把出嫁辦得風風光光,體面妥當,別讓人家笑話將軍府。
大夫人正要出門,馮賀說:“母親,三妹妹出嫁,按禮俗,府上的姐妹都需要手捧一件嫁妝送嫁,並在恆親王府用膳。馮淺這裡,送子觀音就由她保管,讓她和羅媽媽一起過去。”
馮賀突然提起馮淺,顯然含意很深,她心頭一震,回頭看著馮賀,兩個人眼神快速交換,大夫人明白了什麼。
“賀兒,這次你有把握?”大夫人想起了桔梗這件事,雖然桔梗已經被她毒啞了打發去了翠紅樓做娼,但是馮賀始終是大意失策,否則一個毒害祖母之罪,足以讓馮淺被鞭笞至殘。
“母親,相信兒子。既然她害得三妹妹這麼慘,我必定讓她十倍奉還,生不如死!”馮賀眼鋒犀利,上次是大意,這次是萬無一失。
大夫人沒有再問了,她相信兒子。
“大哥!”馮潤感動得又落淚了,自始至終,還是大哥好!
馮賀拍著她的背:“別哭了,妝容化了還得重新打扮。有些事情,既然已經沒有迴旋之地,就必須堅定地走下去,說不定會有一線轉機。”
馮潤似懂非懂,但是她聽話地收住了眼淚。
吉時到了,府上一聲鑼鼓響,門前鞭炮齊鳴,劈里啪啦的聲音中,蓋著大紅錦帕的新娘子被馮賀從閨房裡背出來,送上了門前的花橋。按禮恆親王需要前來迎親,但他以身子不適為由拒絕了,只派一個管家前來,使得這場婚事變得極為尷尬。
所以,在馮賀背馮潤上轎的時候,將軍府門口圍著的百姓都對著他們指指點點,談話若有若無的傳到眾人耳中,都說馮潤不知廉恥、水性楊花之類的話語。馮遠伯和大夫人聽得臉色鐵青,但又不好當眾發火,畢竟嘴長在別人身上,怎麼捂住?
喜慶的鑼鼓笙樂中,一聲悠長渾厚的“起轎~”,在長街上飄蕩,伴隨著花橋的,是一箱接一箱的嫁妝。只是前面引路的、騎著高頭大馬的,並不是新郎,而是一個年過半百的管家,滿臉的皺褶,石青色的麻布衣裳,和喜慶鮮紅的花橋形成鮮明對比,怪異的氛圍,讓站在馮府門前送親的所有人,沒有送嫁的歡喜,臉色都不好看,除了馮淺。
馮賀看著遠去的花轎,深抽一口氣後,斜瞥一眼馮淺,忍著憎恨,冷冷說:“今日二妹看起來心情倒好!”
“又不是我出嫁,我為什麼心情不好?”馮淺平靜地說。
“你做什麼事情你心裡清楚,就不怕三更半夜做噩夢?”
“我做過什麼事情?大哥你說說?”馮淺似是一臉懵然地看著馮賀。
馮賀臉色暗沉,對於馮淺這種假裝無知很惱火,他說:“二妹,好自為之,你不是每次都這麼幸運!要知道,一山還有一山高!”
馮淺看著散落一地的紅色鞭炮紙,淡淡道:“我只知道,福兮禍所依,禍兮福所倚,福禍之間,在於一念之間,所以,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馮賀側過頭,細細地打量馮淺,唇邊勾起一抹陰冷:“沒想到半年不見,二妹竟然像開竅了一樣,變得如此聰明,大哥從前可是小看你了。”
“謝謝大哥謬讚。”馮淺好像一點都聽不出馮賀話語裡的譏諷。
馮賀握了握垂在腰間的手,到時就有你的好看,我保證你會身敗名裂、生不如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