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斬草除根(1 / 1)
她必須為大夫人脫罪,把責任都推到煙霞身上,因為煙霞對大夫人說的那番話,讓她既噁心又心驚。原來煙霞已經存了非分之想,仗著自己肚子裡的是兒子,居然不把馮朗放在眼裡,妄圖想做府上女主人,做夢吧!
馮遠伯沒想到煙霞語言上刺激了大夫人,才造成如今的局面,此時耳邊傳來裡屋煙霞的痛苦叫喊,他不由得一聲長嘆,說道:“罷了罷了,都是煙霞咎由自取。”
這時,陳大夫從裡屋走出來,身上都有血跡,額上滲上細細的汗珠。他先對馮老夫人行個禮。
二夫人急問:“陳大夫,張姨娘到底傷得怎麼樣?”
陳大夫臉色沉重,嘆氣說:“我從事大夫這麼多年,頭一次見到傷得這麼重的。張姨娘肚子被硬生生的用剪刀剖開,胎兒已死,出血過多,老夫已經替張姨娘止血,上了金瘡藥。但是傷口實在太大了,老夫已經盡力了,就看張姨娘的造化。只是,就算身體痊癒了,也會…….”
他看了一眼馮遠伯。
馮遠伯說:“陳大夫,但說無妨。”
“只是張姨娘傷了身子,哪怕是身體痊癒了,從此不能生育,也不能同房了。”
二夫人是女人,聽得一驚,問:“陳大夫你的意思是,張姨娘以後都不能伺候大伯了?”
陳大夫點了點頭。
馮遠伯臉色暗下去,一個不能生育的女子,就已經是沒用了,如果還不能同房,伺候自己,那不就等於廢物了?
他還沒說話,馮老夫人的龍頭柺杖又是狠狠地一下杵在地上,說:“沒用的女人,要來何用?!晦氣,真是晦氣。可憐我的孫子啊,就這樣沒了,都怪這個女人!”
說完,轉身就走,何媽媽趕緊攙扶著她。
陳大夫愣了一下。
馮遠伯瞧裡屋看了一眼,表情複雜,下一刻,他咬牙說:“不識抬舉,害了我的兒子!活該這樣的下場!”
他走了。
二夫人看見這樣,也懶得留在這裡,揮了揮手絹,捂著鼻子說:“這裡面腥氣太重了,我聞了想吐。府上還有其他事,我得回去處理了。”
她也走了。
廳裡就剩馮淺一個。
陳大夫眨了眨眼睛,沒想到這個張姨娘居然不待見到這種地步?前陣子讓他來開安胎藥的時候,可是前呼後擁,個個都關心的呀!
馮淺讀懂他的表情,說:“陳大夫不必驚訝,誰讓這一切是張姨娘自找的?你且開藥治療張姨娘,我進去看看她到底如何了。”
“馮小姐,張姨娘現在滿身是血……”
尋常人對這種情形都很避諱,很害怕,都不敢看。
馮淺卻道:“無妨。”
她走進裡屋,一進去,撲鼻而來就是一股濃烈的血腥味,有丫鬟在清洗地上和煙霞身上的血跡。
馮淺走到近前,煙霞臉色白如紙,顯然是失血過多了,原本還高聲喊痛,現在只有氣若遊戲。
“煙霞,你可還好?”馮淺淡淡地問,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對眼前血腥的場面,濃烈的氣味,眉頭都不曾皺一下。
煙霞聽見,慢慢地睜開眼睛,看見是馮淺,表情凝滯一下,聲音虛弱:“你來做什麼?”
“我來看你呀。聽你說孩子沒了,想來安慰你。”
不知道這句話是不是刺激到煙霞,她眼光猛地亮起來,有駭人的憎恨,想掙扎著起來,奈何力氣全沒,復又倒下去。
“不用你做好心!”
馮淺輕輕地說:“你瞧你說的是什麼話。你是姨娘,是長輩,我身為晚輩,自然要來看望。你別激動,好好養傷。本來祖母也想來看你的,可是聽說你從此以後不能有孩子了,覺得你是廢物,掉頭就走了,唉,姨娘你以後可怎麼辦?聽陳大夫說,你此生還不能同房了,大伯父知道後,很是傷心,畢竟他身邊需要女人伺候啊,張姨娘你以後就不能伺候大伯父了,大伯父可是急著要找新的丫鬟來伺候。聽說到時把你送回南院,估計要伺候大伯孃吧。我實在不懂府上的安排,怎麼能讓你伺候大伯孃,就是大伯孃把你的孩子殺死呀,你天天對著大伯孃,心裡肯定不好受的吧…….”
馮淺說這些話,嘮嘮叨叨的,像是安慰煙霞,又像是跟煙霞扯家常。
只是煙霞聽完,呼吸越來越重,胸口一起一伏,喉嚨發出拉風箱一樣的聲音,面容扭曲在一起,這些舉動,證明她悲憤、激動、傷心、痛苦啊。
馮淺的話,句句如刀,把她的身體都剜得鮮血淋漓。
本來孩子沒了,她已經痛苦不已,現在發現身體毀,不能生了,簡直就是絕望,在這樣情況,馮遠伯不僅不來看她一眼,給一句安慰,還想把她打發回南院,打回原形,成為丫鬟伺候大夫人?大夫人可是她的仇人啊,天天伺候她,等於天天對著一個仇人,那她還能好好地活下去嗎?
“你、你就這麼恨我嗎?”煙霞咬著牙,說了幾個字,她此刻也反應過來,馮淺絕對不會是來看望她這麼簡單。
“姨娘說的什麼話,我不知道多敬重你。”
““你別做戲了,你一定恨我那天設局害了羅賢。”
“姨娘也知道那天你是設局了?既然你知道,那你為何還要問個究竟?”馮淺臉上的笑意沒了,冷若冰霜。
“我那是沒辦法,馮賀在逼我,他查到了我妹妹芳草,拿我妹妹來逼我,我只好同意配合他,我真的不是有意害羅公子,我已經後悔了…….”
“你說是逼,不如說是你願意。你真不願意,誰能逼你?何況你還可以來找我商量。可你沒有,這說明其實你害怕我比害怕馮賀更甚。”馮淺看了一眼煙霞,眼神沒有任何波動,“你現在所謂的後悔,不過是你已經無力翻身才說出來的話。假如沒發生今日的事情,你看你會後悔嗎?”
煙霞說不出話來,眼裡充滿了絕望。
她知道,馮淺再也不會信任她了。
“二小姐,你就行行好,這次就救救我吧,我已經沒了孩子,身子也殘廢了,我不想回到南院伺候大夫人,我不想再做丫鬟了……”
“對不起,這事我做不了主。”
馮淺說完,毫不留情地轉身就想走。
“二小姐!”煙霞大喊一聲。
馮淺側頭淡淡地斜望她一眼。
煙霞咬呀說:“難道二小姐就不擔心我把和你之間曾經有過的來往、替你做過的事情說出去嗎?”
馮淺說:“我倒不怕你說出來。但你得掂量掂量後果,在府上,我已經把所有人得罪了,人人都知道我的惡名,現在再增你所說的一項罪名,又能奈我什麼何?何況你說的都深宅大院裡女人之間的小心思,上不得檯面,更加入不了刑法。但你說出來了,你就是同謀,你覺得大伯父會怎麼看待你?他會留一個這麼有心計的女人在自己身邊嗎?還有,你得想想你的妹妹,得罪了我,要是我一個狠心,跟窯子的鴇母說一聲,信不信芳草今晚就得接客?”
“不要,不要啊~”煙霞激動得大叫起來,“二小姐,求求你千萬別傷害芳草,我絕對不會對外透露你我之間半句。”
“如果你以後不存著壞心思想謀害三房的人,我壓根不去理會一個無關重要的奴婢。”
煙霞根本就不是她的對手!
“你瞧你現在的身子,先別說能否養好,即使養好都是廢的。如果我是你,活在這個世有什麼意思?”
臨走時,馮淺冷冷拋下這句話。
她不屑於把煙霞當對手,但她更知道,斬草要除根,殺人要誅心!
沒了希望,就沒了活著的意義。
煙霞本來丫鬟出身,靠著勾引馮遠伯懷孕而上位做了姨娘,一朝翻身就得意囂張,還暗算羅賢,以馮淺以牙還牙的性格,絕對不會放過她。就算馮淺放過她,她自己得意忘形,仗勢欺人,早就罪了二夫人,二夫人必定在日後暗戳戳地給她使絆子,日子未必過得舒心。
如今所依仗的孩子沒了,身子也殘廢了,等於廢物一個,最關鍵是,她從姨娘打回丫鬟,這種落差,她哪能受得了?
當晚,煙霞就吞金自殺了。
一日之間發生這種事情,二夫人直喊晦氣。煙霞死的時候,身份還是姨娘,二夫人少不得要上下打點一番,總之就是一邊罵人,一邊料理喪事。
馮遠伯一點傷心都沒有,反而在大罵煙霞,不好好愛惜身子,跑去招惹大夫人,把他的兒子都害死了,根本不肯讓煙霞入祠堂,就找人抬出去,在城外一個荒地埋了,草草了事,然後他就張羅著找填房的事情了。
秀荷聽見,不由得和杜鵑感慨道:“做人還是腳踏實地的好,煙霞跟咱們一同進府,如今竟然是這種下場。”
杜鵑不屑道:“誰讓她不安本分,做了姨娘已是極大的榮光,還不知道收斂,作死到去招惹大夫人,這都怪她自己。”
“可大老爺的反應也有點過了,好歹煙霞跟了他那麼久,連座墳墓都沒有。現在還忙著找新人伺候自己。”
“別在背後亂嚼大老爺的舌頭,讓人聽見可就不好了,咱們做好自己就行了,好好幹,小姐肯定不會虧待你的。”
秀荷吐舌頭做了個怕怕的鬼臉,點了點頭。
馮淺在一旁手捧一卷書,在認真地看著。
羅賢走進來。
杜鵑和秀荷連忙行禮道:“表少爺好。”
羅賢徑直走向馮淺,微笑道:“淺表妹最近極為熱愛看書,可是看什麼書?”
馮淺放下書道:“閒著沒事,看看《戰國策》打發時間而已。”
羅賢大為詫異,說:“我以為淺表妹看女訓女戒,居然是《戰國策》?這可是學士書生才看的類別,淺表妹為何對此有興趣?”
“我是覺得裡面的歷史典故,很有警醒意義。像掩耳盜鈴,偷鍾之人,生怕別人聽到鐘聲,就把自己耳朵捂起來,以為別人就聽不見,這種自欺欺人的做法,實在太可笑。”
“其實,自欺欺人,只是有時候,讓自己心裡好受一點,只有這樣,才能忘卻身上的痛苦,精神的折磨。”羅賢發出一聲感慨。
馮淺看著他,說:“如果是我,我就直面現實與困境,絕對不退縮,也不會麻醉,而是想盡方法尋求破解,只有這樣,才能找到一線希望。”
羅賢認真地看著馮淺,眼裡閃過一抹奇怪的光芒:“你與別的女孩子,總是不一樣。”
馮淺眼神清澈,笑道:“其實,我跟大多數女孩子都一樣,都是愛漂亮,愛打扮,還愛首飾珠寶衣裳。”
可惜,她已經在銅鏡裡死過一回,再也沒有了少女天真爛漫。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了羅賢的腿上,說:“表哥的腿可還痛?走路可穩當?”
羅賢現在已經能下地走路。
羅賢說:“不痛了,走得也穩,陳大夫的金瘡藥可真好用,改日還得登門向陳大夫尋金創藥藥方,因為父母兄弟外出打仗,容易受傷,如果有藥方,可讓他們恢復神速。”
馮淺露出一絲怪異的笑意:“這金瘡藥並不是陳大夫的,而是我一個朋友所贈。”
那是林冽給的金創藥,所以羅賢才恢復得如此快速。
羅賢愣了一下,說:“敢問你的朋友尊姓大名,我想登門送禮致謝。”
“不用了,他這個人,不需要禮物,也不需要別人的感謝,他脾氣很古怪的。”
“哦,莫非是一位老先生?”
馮淺笑著點頭道:“確實是一位老先生。”若是林冽知道,自己在羅賢心目中,居然是以為老態龍鍾、滿臉皺紋的老先生,不知道會怎樣的反應?
羅賢聽得若有所思,頓了頓,他說:“淺表妹,我此行前來,是和你告別。我已經在京城西門順義大街處,覓到一所合適院子,今日打算搬過去,以後就不在府上嘮叨了。”
馮淺道:“那行,吏部在順義大街,表哥日後在吏部辦事也甚為方便。如果需要人手搬運東西,儘管開口。”
羅賢說:“不必了,我的東西並不多,洗硯一個人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