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身死(1 / 1)
不然,要是貶職或是降罪,來傳聖旨的太監,早就黑著一張臉,身邊還帶著一堆帶刀侍衛。只等聖旨一宣,就立刻動手抓人。
大廳裡,黑壓壓的一群人跪著。
李公公開啟金線鑲邊聖旨,大聲讀起來: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馮遠征自領兵駐守西北邊境,忠心愛國,保境安民,朕深感欣慰。今北魏與我朝友好,邊境和平,馮遠征功不可沒,特命馮遠征統領西北、東北軍防,封車騎大將軍,武義侯。其女馮淺,貞賢淑惠,德才兼備,封為平寧縣主。”
“欽此~”李公公長長的尾音在大廳裡迴盪著。
廳下跪著的各人,卻如同聽到驚雷在頭頂滾過來。每個人都驚疑不已,心情複雜而強烈。
馮遠征心下寬慰,拼了一身傷痛,換來車騎大將軍、武義侯封號,終於可以封侯拜將,光宗耀祖了。
馮老夫人先是歡喜,馮府又提升一個階層了,變成侯門了。但該死的,為什麼馮淺會封為縣主?縣主為五品,有特權,可以進宮面聖見皇后,可以參加皇家典禮,這些,都是她這個誥命夫人才有的!可如今她輕易就獲得,上天瞎了眼,居然讓這個惡毒女人獲得如此榮耀!
馮老夫人的心中,恨不得此刻一個響雷劈過,劈死馮淺!
馮遠伯、馮遠文兄弟,羨慕妒忌恨啊,他們當初,就是不喜歡舞刀弄槍,加上大齊朝善待讀書人,以文立朝,透過科考更容易晉升。誰知道大家都拼命參加科考,卷得太厲害了,到現在他們的職位還沒有進一步,倒是這個整天打打殺殺的三弟,在邊疆一守十幾年,勞苦功高,居然就成了車騎大將軍,武義侯!老天啊,你太不公平!你對讀書人太不友好了!
二夫人心裡,失落又難過,人家三叔,一聲不響,又官升一步了,而自己的相公,還是一天到晚在官場上鑽營著,沒見有任何晉升!簡直廢物一個!你說,當初要是她嫁給了馮遠征,現在都是侯門夫人了!
馮瀅心中,三叔晉升了,她沒啥反應。反正如果有賞賜,少不了她的吃喝。但是馮淺居然封為平寧縣主啊!憑什麼啊!她有什麼才幹能封為縣主?十成是靠她那個將軍父親!自己的父親,為什麼就沒有這個本事!太可恨了!太氣人了!
她臉上的氣惱、厭惡、難受完全是不加掩飾,狠狠地瞪著馮淺,連喊謝主隆恩都喊得特別有氣無力。
馮淺神色平靜,好像波瀾不驚一樣,隨著大家齊聲喊道:“謝主隆恩。”
馮遠征上前接過聖旨:“多謝皇上厚愛,臣必定肝腦塗地,矢志不渝,忠貞報國!”
李公公笑眯眯地說:“恭喜馮將軍,馮將軍勞苦功高,是國之棟樑。”
馮遠征道:“公公過獎了。”
李公公看著馮淺,說:“令愛也不得了,得到太后喜愛,將軍一門,聖寵正盛啊。”
馮淺態度謙卑道:“不敢,日後還得仰仗公公,請公公多多關照。”
李公公讚道:“馮將軍生得一個好女兒,不止樣貌好,還有一顆七巧玲瓏心,怪不得太后喜歡,這可是太后得意在皇上面前請旨的。”
馮遠征倒是一呆,心情複雜,隨即說:“哪裡的話。小女粗鄙,上不得檯面,得到太后喜愛,臣惶恐啊。”
“馮將軍真是謙虛客氣啊,呵呵。”
既然加官進爵了,自然有賞賜,這次皇上賞賜了錢十萬貫,良田百畝、還有絹、布、綾羅綢緞等等,這些賞賜一箱接一箱地搬進來,很快大廳就放不下,只能放在庭院裡,眾人簡直無立足之地。
馮遠伯、馮遠文懷著複雜的心情,紛紛圍上前,向馮遠征祝賀。
二夫人趁他們講話的間隙,湊過來,笑著說:“三叔,我已經吩咐廚子,馬上做一桌菜來,讓大家好好為三叔慶祝慶祝。”
“謝謝二嫂,但是我剛回府,想回院子裡歇息一下,改日吧。”
“好哩,都聽三叔的。三叔,”二夫人看著滿屋子的賞賜,心頭狂跳不已,她說,“屋裡快站不下人了,這些東西要不我就著人放進庫房吧,三叔日後有空再處置吧。”
馮淺心頭一跳,一進庫房,二夫人肯定會偷偷據為己有,她便說:“二伯孃,這些東西皇上是賞賜給父親的,需要由父親定奪,父親,要不先搬回西院?”
馮遠征略微一猶豫,說:“二嫂,那按你的意思做吧。”
二夫人禁不住的歡喜道:“好好好,我馬上辦。你們兄弟三人,很久沒見,先慢慢敘舊。”她趕緊招呼家丁丫鬟,動手把這些賞賜之物,一一搬走。
馮淺心中嘆氣,父親還是顧全了大局,唯獨沒有考慮自己。
眾人就這樣散去了。
馮遠征回到院子裡,早有杜鵑準備妥當,奉上了一杯熱茶。
馮淺說:“父親,你遠途回來,風塵僕僕,想累極了。杜鵑,你去讓廚房準備熱水,讓父親洗浴,另外收拾好父親和哥哥住的房間--”
馮遠征一拂衣袖,不等馮淺說完,厲聲說:“跪下!”
這一聲厲喝,震得馮淺呆了呆。
她知道父親說個說一不二的人,沒有過多的猶豫,就直挺挺地跪了下來。
杜鵑和秀荷臉色都一變,心下惴惴的,不知道三老爺到底打什麼主意。
“你可知罪!”馮遠征神色威嚴。
“女兒不知道犯了何罪,讓父親生氣?”馮淺也實在猜不透馮遠征心中所想。
“你說,你到底做了什麼,才會讓太后向皇上請旨,把你封為縣主?”縣主可不是隨意封的,皇室女子,或者王爺之女,才可以受封。馮淺平白無故突然就受封,馮遠征簡直難以置信,直覺告訴他,當中一定有不對勁的地方。
“父親,女兒也是想不明白啊。女兒是今天才頭一次見太后啊。”馮淺心裡委屈啊。
“什麼?”馮遠征愣了一下,“你今日見過太后了?”
“是,太后召見我,問了一下家常,說了一會兒話而已。”
馮遠征神色古怪,他想破腦袋也想不到當中有什麼特別。
這個時候,馮溯說:“父親,這次我朝與北魏和談,兩方停戰,邊境百姓免受戰爭之苦,皇上高興,封了父親,淺妹作為功臣之女,受封為縣主,有何出奇?這是皇上對父親的賞賜。”
確實,前朝也有先例,大臣立了大功,皇上一高興,連大臣的女兒也封為縣主。
說實話,這縣主是身份和榮耀的象徵,可以出席皇家活動,但是沒有權力,相當於面子好看,得到別人的尊重而已。在有權勢的世家大族面前,人家還真不會高看你一眼。
馮遠征聽完,略略點了點頭:“你說的倒有道理。”
他看了一眼馮淺,神色緩和道:“起來吧。”
馮淺站起來。
馮遠征語重深長地說:“別人看咱們家,覺得富貴得不得了,封將封侯,還封縣主,可知朝廷風雲,波詭雲譎,富貴榮華、天堂地獄只在頃刻之間,切勿驕傲囂張,謹記低調做人,謹慎行事,因為,這世上,會有無數隻眼睛盯你,尋找著你的錯處,然後找機會讓你永世不得翻身。當年的元洪將軍,就是前車之鑑啊……”
馮淺心頭一動,父親居然提起了元洪……
馮溯有些不屑:“父親,咱們是實打實用命拼回來的軍功富貴,做事對得住天地良心,何須怕旁邊非議?”
“你還年輕,你不懂的。”馮遠征嘆口氣說,“遠的不說,就說寶慶王的兒子林冽,當初來西北殲滅悍匪……”
馮淺聽到父親提到林冽,心頭莫名地一跳,有些隱隱的不安,她急問:“父親,林冽怎麼樣了?”
馮遠征說:“西北乾旱,又秋高氣爽發生火災,草原連片燒燬,北魏的牧民無糧草無牛羊,就到我朝邊境搶掠。我負責邊境守衛,不能輕易出動大軍,皇上派了林冽來剿滅悍匪。悍匪彪悍,馬術厲害,擅長游擊戰,我提醒他切勿戀戰,但他不聽,深入腹地追殺悍匪,結果中了對方埋伏,他所帶的一百精兵全數被殺。有幾個僥倖逃命回來的說,林冽被逼到懸崖邊,力戰悍匪,最後體力不支,不肯投降,墜下萬丈懸崖…….”
馮淺耳朵嗡嗡地響,腦子裡一片空白,無數個念頭紛紛湧過來,又迅速沉下來。茫茫然中,她用一把自己都覺得陌生的聲音問:“只是墜下懸崖,也許還有生還機會……”
馮溯道:“此處懸崖為斷頭崖,經常有牛羊失足墜下來,基本屍骨無存。林冽是太后侄孫,身份金尊玉貴,父親接到報信後,馬上趕來支援,但是已經遲了。後來曾到懸崖處檢視,發現一具屍體,瞧服飾打扮是林冽無疑,只是他的臉上被樹枝劃傷,容貌損毀嚴重。父親便命令收集起來,好好安葬了林冽。這次回朝,除了稟告軍情,呈上北魏和談文書,還就林冽此事,向皇上彙報,把林冽隨身帶著的佩劍,交給了皇上。皇上知道此事也沉默良久,聽說皇上把此劍交給了太后,壽康宮裡傳出了哭聲。”
如果單憑一句話,馮淺還不相信,可馮溯把細節都說出來了,僅存的那點希望,也破滅了。
她感覺到自己的心,就如破碎的布帛,在風中飄飄揚揚,越去越遠。
無法言說的痛苦,無法言說的感受。
活生生的一個人,就這樣,透過別人的口中,在她的生命中,消失了。
好像來過,又好像沒來過。
跟夢一樣不真實。
她下意識地握緊了腰間的那枚玉佩,那絲絲的潤涼,總算讓她感覺到人間的暖氣。
“淺妹,淺妹!”馮溯在喊她。
她茫然地回頭,看到馮溯臉上的關切:“你臉色怎麼這麼白?身體不舒服嗎?”
她緩緩地搖頭,想說話,但喉嚨乾澀得很,發不出聲音。
馮遠征瞧見她精神恍惚的樣子,頓時心疼起來:“淺淺,是不是父親剛才太兇了?父親其實,也不得已為之。如果不這樣,父親無法跟你祖母交代。”
哦,原來是這樣。
但是馮淺已經不在乎了。
她滿腦子只有一個念頭:林冽死了,林冽死……
好像世界崩塌一樣,絕望如潮水般淹沒了她。
她連呼吸都頓住!
“小姐,要不我扶您回房休息吧?”杜鵑看見馮淺失魂落魄的樣子,嚇了一跳。
馮淺只是點頭。
杜鵑便攙扶著她,往外走。外面有幾個高高的臺階。馮淺腳一軟,整個人都跌了下來,饒是杜鵑在旁邊扶著,也無法承受起她的全部力量,就這樣眼睜睜地看著馮淺從臺階滾了下去。
“女兒!”
“淺妹!”
馮遠征和馮溯的喊聲響起。
馮淺把眼睛一閉,身子飄飄蕩蕩的,離開了這個院子,離開了京城,一直飄向西北地方。
她努力地睜開眼睛,看到了父親所說的斷頭崖。那是一個高高的懸崖,周圍全是野草,往下看,只看到雲層,看不到底。果然如父親所說,從這裡墜下去,必死無疑!
林冽死了!他活不過來了!
馮淺口一張,一口鮮血就吐了出來!
***
天氣漸漸冷起來,將軍府裡的丫鬟僕人,都換上了厚厚的衣裳。
府上的銀杏,金黃色的葉子已經掉下來,落了一地的黃金。
天空上的一行大雁,“呀呀”地叫著,以一字型的梯隊,往南方飛去。
“這銀杏的葉子真討厭,昨天已經掃過了,今天起來又落滿地,日日掃,都掃不乾淨啊!”一個小丫鬟,一邊幹活一邊抱怨著。
“哎,你們動作輕點,小姐昨晚子時才入睡,可別吵醒小姐。”杜鵑走了進來。
“杜鵑姐,自從上次在臺階上摔下來後,小姐就一直在房間裡,不曾出來過了。都整整一個月了,小姐到底怎麼樣了?”另一個小丫鬟問。
杜鵑嘆氣道:“我也不知道,小姐平日裡不愛說話,但也不至於整日躲著。可如今,終日不出房子,門窗也關著,老爺過來找她說話,她精神也不太好。找大夫過來看,小姐又說不需要。那日在臺階摔下來,其實也就腿磕傷一下,並無大礙。不知道為什麼小姐就不愛出門,也許小姐有心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