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頓悟(1 / 1)
“小姐會有什麼心事?”一個丫鬟好奇地問,“莫非小姐有了喜歡的人?”
“去幹活吧!多事!”杜鵑白了她一眼,端著熱湯就進了房。
房內光線很暗,跟外面的大白天形成鮮明的對比。
“小姐,我燉了人參雞湯,您幾日沒吃東西了,喝點湯養養身子吧。”
“擱那吧。”馮淺輕輕淡淡的聲音響起,猶如遊絲一樣。
此時的她,挨在視窗邊,隔著紗窗,看著外面的天空。
她的臉色很白,是一種孱弱的白,眉頭籠著薄薄的哀愁,揮之不去。
“小姐,您就喝一口吧!”杜鵑快哭出來了,“小姐,您整日裡就呆在屋裡,也不說話,就這樣看著天。奴婢看著很害怕啊!”
“害怕什麼?”馮淺淡淡說。
“害怕小姐的身子熬壞了。”
“壞了就壞了,又如何?”
“小姐,您的身子要是壞了,老爺怎麼辦,三少爺怎麼辦,奴婢怎麼辦?”
“每個人的命運都是定數。我是我,我父親是我父親,我哥哥是我哥哥,你是你。又有什麼相干?”
杜鵑聽得心頭髮怵,她越發覺得馮淺不對勁了,感覺小姐說的話讓她莫名的有一絲害怕:“小姐,您說的話奴婢不懂。但是奴婢知道,要是您有什麼意外,老爺少爺一定會傷心難過。”
“傷心難過又如何。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活法。人生一場,不過是夢一場。”
人類的悲喜並不想通。就如此刻她的傷心難過,別人並不能理解。
“小姐,您說的話越來越玄了。奴婢真的聽不懂。奴婢只知道,螻蟻尚且偷生,人活在這個世界上,哪怕是被踩在腳下,都要努力地活著。活著,才有希望啊。”
“活著,才有希望?”馮淺喃喃地說。
她不是不懂道理,不是不知道要努力活著,不是不知道自己變成這樣,親人會傷心。
但她依舊放縱自己、任性地讓自己沉淪下去。
因為,她覺得活在這個世界上毫無意義了。
就在此時,秀荷在門外稟告:“小姐,表少爺來看您了。”
哦,原來是羅賢。
馮淺道:“告訴他,不舒服,不見。”
“淺表妹,為何不見我?”一條頎長的身影掀起珠簾就走進來。
他面目清俊,皮膚白皙,儀表堂堂,一走進來,暗淡的室內頓時變得光亮起來。
“你來做什麼?”馮淺沒有回頭,口吻很疏淡。
“聽姑丈說,你近日不知道為何,把自己鎖在房間裡,不思飲食。我擔心你,趁著今日公務不算繁忙,過來探望。”
“現在人見到了,你可以回去了。”
“淺表妹,你為何變得如此頹廢墮落?這完全不是我所認識的你。”羅賢詫異道。
“你不是我,你不知道我心裡的感受。”
“我不是你,自然不知道你心裡感受。身體是你自己的,你要折騰自己,其實與我無關。只是,你這般折騰,究竟是為何?或者是為了誰?你覺得值得嗎?”
羅賢隱約猜到馮淺突然的頹廢消沉,一定是跟感情有關。不然,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女,過著錦衣玉食的日子,不愁柴米油鹽,不需日日苦讀,那還有什麼事情會讓她這般沉淪?除非是感情。
馮淺聽得身子一頓,口氣有些虛:“我沒有為誰。”
羅賢嘆口氣道:“如此就更好。我所認識的馮淺,不會被兒女情長困擾著,她有想法,心胸寬廣,心底善良,是一位頂好的姑娘。”
馮淺沉默,好一會兒才說:“我是這樣的人嗎?”
“是。你明亮美麗,大方有趣,是湖裡的荷花,亭亭玉立,不可褻瀆。你斷然不會被小情小愛所困著。”
馮淺長長地哦一聲,沒有說話。
羅賢深深地吸口氣,說:“這樣吧,我到院子裡,擺好棋盤,等你來下棋。你一日不走出這房門,我一日就不走。”
馮淺身子一震,幽幽地說:“表哥,你又何苦這樣呢。不值得。”
“值不值得是我認為的。我只知道,當初我被人汙衊,被人打斷腿,又中毒了,意志消沉的時候,是你在旁邊鼓舞我。為何今日到你了,你站不起來?”
“渡人者,不能自渡。”
“那今日,就讓我渡你吧!”羅賢喊一聲:“杜鵑,拿象棋來。”
杜鵑看了一眼馮淺,卻依言為羅賢拿來象棋。
羅賢走出房子,在院子裡的石桌上,擺開了棋子。一黑一白,兩陣對壘。
他就著一杯熱茶,靜靜地看著棋盤。
馮淺隔著紗窗,看見羅賢沉靜如雕像,側臉一半在陽光中,陰影讓他更加高大深遠。
有些感情,不需要說破。
越沉默,越強烈。
越發酵,越醇香。
她非草木,也心有所屬,但在這一刻,內心還是有極大的震動。
她心如枯槁地祭奠著一份不曾說破的感情,別人沉靜如水地等待著一份不會說破的感情。
每個人都在追逐他的目標。
如果他肯停下來,回頭看一看,就能看到一雙期盼的眼睛。
山有木兮木有枝。
心悅君兮君不知。
……
羅賢看著面前的棋盤,黑白對比強烈,涇渭分明。
有些東西,得不到就是得不到。
他也不會用手段,費盡心思得到。
他只是單純地,希望馮淺振作起來,不要折磨自己。
他願意等下去,等她走出來,一日不行,就兩日。兩日不行,就三日……
不管怎麼樣,他願意排除萬難,矢志不渝。
天上的雲朵飄過來又飄走了。
手中的茶水,熱了又涼了。
他喝了一口,涼涼的茶水入喉,滑到胃裡,一路的感覺都是涼的,透心的涼。
那有如何?
不過是清晰地告訴他,他所做的一切,徒勞無功。
可又怎麼樣?
他願意……
突然之間,細碎的腳步聲由遠至近,跟著一隻皮膚近似透明的手腕伸過來,拿起他已經涼了的茶水,倒在一邊的花槽裡,再往裡面添熱茶。
“茶涼,多喝無益。”
羅賢抬頭,就看到那一張素白得沒有血色的臉龐,雖然氣色有頹敗之意,但那一雙深黑的眼眸,依舊閃動睿智的光芒。
馮淺。
她走出來了。
羅賢瞬間就想跳起來,但是還是按捺著,若無其事地說:“謝謝。”
馮淺把熱茶放在了羅賢面前:“這是新泡的杭州龍井,味道醇香悠遠,你嚐嚐。”
羅賢把茶放在鼻子下聞了聞,說:“不錯,味道很純。”然後,吹了吹氣,喝了一口。
溫熱的茶水從喉嚨滑下去,溫暖,燙貼,舒適,還有充塞胸口的感動。
馮淺坐在了羅賢面前,笑了笑道:“可以開始了吧?”
羅賢道:“請,你先下。”
“好。”馮淺一點都不推卻,捻子就下。
不同於以往的快進快出,這一次,兩人下得很慢。,每一個子,都想很久,彼此交纏著,戰況激烈。
到最後,馮淺這邊,就剩一個卒和一隻馬。
羅賢就剩兩個炮。雙炮難以成型對打,無論怎麼擺陣,馮淺都能輕易化解。
交纏中,她的卒已經過河,在馬的掩護下,長驅直入,殺到了將帥面前。
羅賢看看局勢,忽然間兩手一攤,說:“我輸了。”
“你不是還有兩隻炮嗎?”
“有又怎麼樣,沒有其他藉助的勢力,始終不能給對方迎頭一擊。終究是輸了。”
馮淺把玩著手中的棋子,突然心念一動,原來,即使有雙炮,如果沒有其他勢力可以藉助,借力打力,始終無法直搗黃龍。
林冽已死,已成定局。
自己再怎麼沉淪折磨,他也不會復生。
與其悽悽慘慘慼戚,不如想方設法為他報仇吧!
可自己就一個深閨少女,既不會武藝,也沒有官職,更沒有兵權,報仇談何容易?
那些可是邊境的悍匪啊!
想到這裡,她腦裡突然閃過,當初林冽離開的時候,對她所說的一句話:“如果我死了,你會為我難過嗎?”
難道,他此次遠赴邊境,就知道自己一定凶多吉少的嗎?
不然,他為何把四象蟠螭紋玉佩給了她自己?這玉佩可是永清郡主的陪嫁之物,太后的心愛之物!
想到這裡,馮淺突然心裡明亮了。皇上為什麼封她為平寧縣主,李公公為什麼會說她深得太后喜愛!
太后不是喜愛她,而是知道林冽把玉佩送給她的意思!
所以,太后才會在林冽死後,封自己為平寧縣主,不過是成全林冽的一番心意!
五臟六腑彷彿焚燒一般,馮淺心中已經熱淚盈眶。
但是,她只是眨了眨眼睛,就抬頭微笑著對羅賢說:“謝謝表哥。”
沒頭沒尾的一句話,但是羅賢懂了。
“你走出來就行。你瞧瞧著銀杏,”
這時,一片金黃色的銀杏葉子飄落在石桌上,剛好蓋在了一隻“炮”上面,羅賢伸手拿起葉子,淡淡說:“日出日落,葉綠葉黃,萬事萬物就是這樣生生不息的規律。一個人再痛苦,時間終究會抹平。只有往前看,才有新的希望。而活著,才有希望。人世間,每個人的悲喜哀樂並不相通,正如我不懂你的悲傷,你不懂我的憂愁。但是沒關係,請你記住,我始終陪在你身邊。”
羅賢一直看著馮淺,眼神裡有不一樣的情緒,宛如黑夜裡突然劃過的流星,爆發出美麗的光芒,但下一刻,就恢復平靜,眼神澄清明晰,無慾無求。
“我是你表哥,是你的血親。我是真心想你好。”低沉的聲音從他喉嚨緩緩說出來,帶一絲壓抑的顫抖和微不可見的痛苦。
馮淺抿唇,對他壓出了笑意:“我知道。謝謝了。我現在很好。以後也會很好,請不要擔心。”
羅賢輕輕地嗯了一聲:“我相信你。”
此後,兩人就陷入了沉默之中。
彼此讀懂彼此的心意,語言就變得多餘了。
“時候不早了,我得回去了。”羅賢站了起來,頎長的身板,在馮淺面前落下了一片陰影。
“表哥慢走,我就不遠走了。”馮淺也不挽留,喊了一聲,“杜鵑,送表少爺出去。”
“不用客氣了,我自己出去可以了。”羅賢客氣地拒絕了,向馮淺道個別,轉身就走,寬厚的衣服裹在他清瘦的身體上,衣袂飄飄,身影瀟灑。
只是,他走了院子之後,忍不住駐足回頭,深深地看著院子。
人已經看不到了,只有層層疊疊的花草樹木。
有些東西,終究只能遠遠地欣賞,而無法真實觸碰。
他心裡輕嘆一聲,衣袖一拂,快步離開。
院子裡,馮淺看著眼前的棋局,心裡想著的卻是其他事情。
杜鵑端著飯菜走進來,發現只有馮淺一個,詫異道:“小姐,表少爺呢,我已經準備好晚膳。”
“他已經走了,不在這裡用晚膳。”
杜鵑覺得惋惜:“哎,表少爺就這樣走了,也不留下吃一頓飯,陪陪咱們小姐聊聊天也好啊。”
她把食盒放在了一旁,說:“小姐,您能走出這房間,還多虧了表少爺。這些天,有誰來瞧過您?還不是表少爺。我看這表少爺啊,對您可真上心啊。原先他說,您一日不出來,他就在這裡等您一日。單單這份情誼,我看著都感動了!小姐您怎麼就不挽留表少爺呢?”
馮淺說:“他說要走,我不強人所難。”
“可是,要是小姐您開口,我相信表少爺一定會留下來。”
“既然他要走,就算我留,他也會走的啊。”馮淺從來不會勉強一個人。
“可是,您沒開口讓他留下來,他自然不會留啊。”
馮淺愣了一下,這個她沒有想到。她只想著,既然羅賢要走,那就尊重他……
杜鵑看到馮淺這樣愣神的表情,就說:“小姐,莫非您的心底裡,其實也並不想留他?”
馮淺點了點頭:“你說對了。”
是的,她心裡,還真的沒有動過想留羅賢吃飯的念頭……
也許,她心裡,其實,就是把他當做一個表哥,一位摯友……
“表少爺對真的很好啊,小姐,您難道就沒有感覺嗎?”
馮淺道:“沒感覺,或許有,但是沒往這方面想。杜鵑,此事以後不許再提。”她的表情是嚴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