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借雞生蛋(1 / 1)
“就它吧,瞧著挺襯手的。”
那方硯臺,是先帝御賜之物。
凌墨卻連半點遲疑都沒有,拿起來,塞進她懷裡。
“你的了。”
許清歡抱著那沉甸甸的硯臺,一時有些發懵。
開個玩笑,怎麼還來真的。
“不夠?”他問。
“夠了夠了!”她連忙把硯臺護好,生怕他反悔似的。
“我書房裡的東西,”凌墨看著她,一字一句道,“你看上什麼,自己拿。”
翌日,去往皇城的馬車裡,許清歡手裡還捏著那份改了又改的計劃書,指尖都有些發白。
宮門前的盤查比往日更嚴。
凌墨遞上腰牌,領路的內侍一路低著頭,將他們引至鳳儀宮。
還未進殿,便聽見一道含笑的女聲從裡頭傳來。
“喲,稀客啊。”
皇后斜倚在榻上,手裡拿著一把小銀剪,正在修剪一盆水仙。
“今兒吹的什麼風,把我們的大將軍吹進宮了?”
她衝許清歡招了招手。
“你就是清歡吧?過來,讓我瞧瞧。”
許清歡依言上前,規規矩矩地行了禮。
皇后拉著她的手問了幾句家常,這才看向凌墨。
“說吧,無事不登三寶殿的。又有什麼事求到本宮這兒了?”
“皇姑母,”凌墨開口,“今日來,是清歡有份東西,想請您過目。”
皇后放下銀剪,宮女端上水盆淨了手,她這才接過凌墨遞上的紙張。
殿內一時安靜下來,只剩下紙張翻動的輕微聲響。
皇后的神情沒什麼變化,只是翻頁的速度越來越慢。
看到某一頁時,她停了下來,端起手邊的茶盞,卻沒喝,只是用杯蓋輕輕撥著水面上的浮葉。
許清歡垂著頭,只盯著自己裙襬上的繡花,呼吸都放輕了。
終於,皇后將那幾頁紙擱在了案上,發出一聲輕響。
她沒看凌墨,只看著許清歡。
“這上面的法子,一樁樁一件件,都是你一個人想出來的?”
許清歡心頭一跳,還是穩住了。
“回娘娘,是臣婦的些許淺見。”
皇后忽然笑了,那笑聲裡聽不出喜怒。
“淺見?”
“這要是淺見,那朝堂上袞袞諸公,豈不都是些睜眼瞎?”
皇后的聲音不高,卻讓殿內的氣氛瞬間緊繃起來。
許清歡垂著頭,沒接話。
凌墨上前一步,剛要開口,卻被皇后抬手止住。
“墨兒,你先別說話。”
她又拿起那幾頁紙,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考問許清歡。
“利用廢棄織造坊,安置流民,以工代賑。想法很好。但原料從何而來?官府的庫房可不歸我管。”
“臣婦想過,”許清歡應聲,“京中不乏心善的富商,可以將軍府的名義先行籌措一批。待工坊有了產出,售賣所得足以維繫運轉,屆時再將本金歸還,並許以薄利。”
“借雞生蛋?”皇后挑了挑眉,“你倒是會算計。可這產出的布匹、成衣,銷路呢?”
“一部分可平價售予百姓,另一部分……”許清歡頓了頓,抬起頭,“可供給北疆駐軍,替換他們磨損的冬衣。如此,既解了燃眉之急,也為國庫省下一筆開銷。”
這話一出,連凌墨都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這已不單單是安置流民,而是將民生與軍需巧妙地勾連在了一起。
皇后沉默了。
她久久地看著許清歡,像是在重新審視這個第一次見面的侄媳。
半晌,她才緩緩開口。
“你可知,此事一旦辦成,你許清歡這個名字,會在京城掀起多大的風浪?”
“臣婦不知。”許清歡答得坦然,“臣婦只知,此事若能辦成,或可讓數千流民不必凍斃於街頭。”
皇后將那份計劃書往前一推。
“此事,本宮準了。但不是以將軍府的名義,而是以我鳳儀宮的名義。”
她看向凌墨。
“墨兒,你明日上道摺子,就說本宮體恤民情,願捐出私庫,開辦工坊,賑濟災民。至於你,”
她又轉向許清歡,“你就做這個掌總的。本宮給你一道懿旨,京兆府、戶部,誰敢不配合,你儘管來回話。”
許清歡和凌墨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的反應中看到了震驚。
這已超出了他們最好的預期。
皇后這是要將全部的功勞,都推到將軍府頭上。
“皇姑母,這……”凌墨蹙眉。
“你不必多言。”皇后擺了擺手,竟帶了幾分不容分說的氣勢,“皇帝那裡,我去說。你們只管放手去做。”
她頓了頓,話鋒一轉。
“不過,醜話說在前頭。此事若是辦砸了,或是出了什麼紕漏,惹出亂子,本宮可不會替你們收拾爛攤子。”
“臣婦遵旨。”
許清歡沒有絲毫猶豫,俯身叩拜。
從鳳儀宮出來,外面的天光有些晃眼。
許清歡手裡捏著那道分量沉重的懿旨,還有些回不過神。
“你好像……一點也不意外?”她看向身旁的凌墨。
“我只是沒想到,皇姑母會把事情做得這麼絕。”凌墨的語氣裡有幾分複雜,“她把所有退路都堵死了。”
“什麼退路?”
“我們的退路,也是那些想看我們笑話的人的退路。”凌墨停下腳步,“她把火燒得這麼旺,現在,全天下的人都在看著我們了。”
許清歡明白了。
要麼,一飛沖天。
要麼,粉身碎骨。
“怕了?”凌墨問她。
許清歡轉過頭,迎著日光,忽然笑了。
“怕什麼?”
“凌大將軍,你該不會是怕了吧?”
凌墨的笑聲在暮色四合的街巷裡盪開,低沉,又帶著一種罕見的暢快。
那笑聲像一塊石頭,投入許清歡心裡的那片小池塘,把她算計人後剛剛升起的一點得意,砸了個稀碎。她腳下一頓,那點熱氣直衝臉頰。她轉過身,試圖板起臉找回場子:“將軍笑什麼?難道我說錯了?”
“沒錯,夫人說得都對。”凌墨也停下腳步,他收了笑,眼神亮得驚人,“我只是在想,以後誰若得罪了夫人,恐怕都不需要我出手了。”
許清歡視線落在前面被踩得光滑的石板路上,聲音輕了下去:“我哪有將軍說得那般厲害,不過是些被逼出來的手段。總不能事事都指望將軍的刀。”她頓了頓,側頭瞥他一眼,帶了點挑釁,“畢竟將軍的刀再快,也不能拿來修織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