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與民爭利(1 / 1)
凌墨望著宮牆之外漸沉的暮色,忽然低笑出聲:“你且等著,待這事的訊息傳到朝堂,怕是立刻就有‘石子’要往咱們這池子裡扔了。到時候你便知,我的刀鋒究竟利不利。”
許清歡聞言,指尖下意識攥緊了袖中的懿旨,臉色微變。她不是怕事,只是朝堂傾軋向來波譎雲詭,將軍府本就樹大招風,如今又攬下這等牽動民生與軍需的差事,明槍暗箭怕是少不了。
凌墨瞧著她瞬間凝重的神色,故意挑眉調笑:“怎麼?這會子倒怕了?當初在鳳儀宮裡拍板時,可是半點沒見你猶豫。如今木已成舟,再後悔也來不及了。”
“誰後悔了!”許清歡立刻抬眼,白了他一眼,語氣卻軟了些,“我只是……”她頓了頓,目光掃過他腰間未佩的長刀,聲音低下去,“只是怕這攤子事惹來太多麻煩,給將軍府招災。你在前線浴血,我若在後方連這點事都辦不妥,還連累府中……”
“許清歡,”凌墨忽然打斷她,伸手輕輕敲了敲她的額頭,眼神裡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將軍府的門楣,不是靠我一人的刀光守著。你如今掌著鳳儀宮的懿旨,便是握著另一種‘刀’——能斷民生疾苦,也能斬朝堂陳痾。”
他頓了頓,語氣忽然沉下來,帶著一絲冷冽的笑意:“至於那些想往池子裡扔石子的人……”他側過身,讓她看向自己眼底深處翻湧的寒意,“我的刀,許久沒在京城裡見血了。他們若想試試,我不介意讓他們知道,將軍府的刀鋒,除了修織機——”
他湊近她,聲音壓低,帶著幾分戲謔又幾分認真:“更擅長的,是剔骨削肉。”
許清歡被他眼中的銳利驚得一怔,隨即卻忍不住“噗嗤”笑出聲。她抬手拍開他的手,嗔道:“好好說話,又嚇唬人。”可那點縈繞在心頭的憂慮,卻被他這幾句帶著血腥味的“承諾”驅散了大半。
她深吸一口氣,望著漸暗的天色,忽然挺直了背脊:“也罷,既然接了這差事,便沒有回頭的道理。只是……”她轉頭看向凌墨,眼神亮晶晶的,“若真有不長眼的跳出來礙事,將軍可不許藏著掖著——須得讓我瞧瞧,你的‘刀鋒’到底多鋒利。”
“遵命,夫人。”凌墨低笑應下,伸手替她攏了攏被晚風吹亂的鬢髮,指尖劃過她溫熱的耳廓,“不過在此之前……”他忽然湊近她耳邊,聲音帶著一絲狡黠,“你得先教會我,如何用這把‘刀’,把織機修得比匠戶還利落。”
許清歡臉頰發燙,伸手推開他,轉身就走。
“油嘴滑舌。”
她快步上了馬車,車簾晃動,隔開了他的視線。
馬車在將軍府門前停穩。
凌墨先一步跳下車,回身朝車廂裡伸出手。
許清歡將手搭在他掌心,藉著力道下來。
兩人並肩邁入府門,身後沉重的朱漆大門緩緩闔上,悶響一聲,將外頭的喧囂徹底關在另一頭。
天色未明,窗外仍是一片灰濛濛的。
寢房裡已有悉悉索索的動靜。
凌墨正在更衣,準備上朝。
許清歡也跟著醒了,披上外衣起身,走過去為他整理官袍。
這身深緋色的朝服,布料垂墜,遠不如那身玄鐵鎧甲來得習慣。
她細緻地撫平他衣襟上的褶皺。
“今天朝堂上,怕是不會太好過。”
凌墨握住她忙碌的手,溫熱的指腹在她手背上重重按了一下。
“放心,一群蒼蠅罷了,叫得再兇,也咬不死人。”
他俯身,在她額頭用力親了一下,隨即轉身,大步踏出房門,靴聲在清晨的廊下漸行漸遠。
許清歡站在原地,額上那點溫熱很快就在晨間的涼氣裡散盡了。
她對著門外揚聲,語調裡再無半分溫存,只餘冷靜。
“去書房,把我昨夜備好的東西拿出來。”
“是,夫人。”
金鑾殿。
百官垂首,各懷心思。
沉重的龍涎香氣味瀰漫在殿內,壓得人喘不過氣。
凌墨站在武將之首,緋色的官袍在滿殿的肅穆中格外扎眼。
他能聽見旁人刻意壓低的呼吸,也能瞥見投向他、又飛快移開的視線。
尖細的嗓音劃破了這片死寂。
“有事啟奏,無事退朝”
早朝的議程波瀾不驚,無非是些地方稅收、河道修繕的瑣碎雜事。
凌墨垂著眼,立在武將之首,如一尊沉默的鐵塑,對周遭的一切充耳不聞。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今日又要這般平淡收場時,一個蒼老的身影顫巍巍地從文臣佇列中走了出來。
都察院左都御史,陳正明。
這位年近花甲的陳御史,是朝中有名的“犟骨頭”,出了名的剛正不阿,連龍椅上的皇帝都敢當面頂撞。
他一出列,不少官員的眼皮狠狠一跳。
來了。
“臣,都察院左都御史陳正明,有本要參!”
老御史的聲音嘶啞卻洪亮,透著一股豁出性命的決絕。
“臣要參——鎮國大將軍凌墨!罔顧國法,越俎代庖,與民爭利!”
最後八個字,字字如錘,砸在金殿之上。
滿殿譁然。
雖然早有預料,但誰也沒想到,第一個撕破臉皮的,竟是陳正明這塊誰都啃不動的硬骨頭!
龍椅上的皇帝眼皮都未抬一下,只從鼻腔裡發出一個單音。
“講。”
得了允准,陳正明像是瞬間被灌滿了氣,猛地扭頭死死盯住凌墨,痛心疾首地伸出手指。
“凌將軍!你是國之柱石,手握重兵,為國殺敵,此乃你的本分!可你昨日竟公然接管城西織造坊,插手商賈之事!”
“自古士農工商,各司其職!武將干政已是動搖國本的大忌,如今你竟把手伸向了商道!此舉是與民爭利,是攪亂市場!你將朝廷法度置於何地?又將天下萬民置於何地!”
他一番話喊得氣貫長虹,正氣凜然,瞬間點燃了文臣們的怒火。
“陳御史所言極是!將軍府何等尊榮,豈能與滿身銅臭的商賈為伍,自降身份!”
“不錯!軍需自有兵部戶部調撥,何須將軍親自插手織造?這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於理不合,於法不容!”
一時間,彈劾之聲如潮水般湧來,無數道或譏諷、或憤怒、或鄙夷的視線,化作利箭,齊齊射向那個從始至終都一言不發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