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搭臺子（1 / 1）
“開春後，有一技之長的，可以去軍中武備坊；有力氣的，可以去修繕城防、疏通河道。總好過在城外活活等死。”
“道理是這個道理。”許清-歡轉過身，重新為他續上熱茶，“可道理在那些人眼裡，是最沒用的東西。他們要的是把柄，是攻訐你的藉口。”
書房內一時陷入沉默，只有窗外的風聲嗚咽。
凌墨盯著杯中沉浮的茶葉，眼神晦暗。他可以一刀斬了敵將的頭顱，卻砍不斷這京城裡盤根錯節的利益羅網。
“他們不是說你‘與民爭利’麼？”許久，許清歡輕笑一聲，打破了沉寂。她的眼中閃著一種慧黠的光，像夜空中最亮的星子，“既然如此，那我們就把這‘利’擺在明面上，讓全城的百姓都來看看，這利，他們到底想不想要。”
凌墨猛地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不解。
許清歡走到他身邊，從筆架上取下一支狼毫，鋪開一張宣紙，一邊研墨一邊說道：“你明日，就在朱雀大街，正對東市入口的地方，搭個臺子。”
“搭臺子？”
“對。就叫‘將軍府邊軍冬調募資處’。”許清歡的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清晰有力，“你不是要為邊軍籌措冬衣、為流民尋找生計嗎？那就把你要做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寫出來，貼在最顯眼的地方。告訴所有人，凌墨要用自己的家產和田莊收益，在京郊開設三座工坊，招募流民，縫製冬衣，打造兵刃。所得冬衣，優先送往北境；所得兵刃，用以加強邊防。”
她頓了頓，蘸飽了墨汁的筆尖在紙上輕輕一點，留下一個圓潤的墨點，像一枚落下的棋子。
“最要緊的一條是，工坊招工，不問出身，只看手藝和力氣。管吃管住，按件計酬，工錢日結，絕不拖欠。另外，再設一個募捐箱，言明此箱只收舊衣舊物，不收銀錢，所有物資都會登記造冊，與工坊所制一同送往邊關，賬目三日一清，榜告全城。”
凌墨怔住了。他原先想的是自己掏錢，強硬推行，卻從未想過用這種方式。這已經不是單純的募捐，而是一場昭告天下的陽謀。
“如此一來，‘與民爭利’的說法便不攻自破。”許清歡的嘴角噙著一抹笑意，帶著幾分狡黠，“你不是在和百姓搶飯碗，而是在給他們飯碗。那些流民願不願意去？城裡那些日子過得緊巴，想尋個短工貼補家用的匠人、婦人，願不願意去？全城的百姓，是會罵你這個給活路的人，還是會罵那些只會動嘴皮子，斷人生路的言官？”
凌墨的呼吸微微急促起來，眼中的晦暗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燎原的烈火。他彷彿已經能看到朱雀大街上人頭攢動的景象，能聽到那些壓抑許久的百姓發出的聲音。
“他們不是喜歡拿‘祖宗規矩’說事嗎？”許清歡將寫好“榜”字的宣紙吹了吹，遞到他面前，挑了挑眉。
“那我們就用‘民心’這把最大的規矩，去堵住他們的嘴。讓他們看看，是你凌墨在與民爭利，還是他們，在與國爭利，與天下蒼生爭利！”
“好！”凌墨一拍桌案，霍然起身。滿腔的鬱結之氣，在此刻盡數化為一股豪情。他看著眼前這個看似柔弱、實則胸有丘壑的妻子，心中又軟又漲。千軍萬馬，刀山火海，他都闖過來了，卻在這個家裡，找到了最堅實的後盾和最鋒利的武器。
“不過，”許清歡話鋒一轉，促狹地看著他，“將軍府的庫房，夠你這麼折騰嗎？我可聽說，你上次的俸祿，又拿去給犧牲將士的家眷了。”
凌墨聞言，方才還氣吞山河的臉上，竟難得地出現了一絲窘迫。他戎馬半生，視金銀如糞土，府庫確實……不怎麼充裕。
看到他這副模樣，許清歡“撲哧”一聲笑了出來，如冰雪初融，滿室生春。她從袖中取出一隻沉甸甸的錦袋，放到桌上，發出清脆的撞擊聲。
“這是我的嫁妝，還有這些年陛下和太后賞賜的東西，我都變賣了。”她拍了拍袋子，“應該夠你先開個張。咱們凌大將軍不能光賺吆喝，連第一天的工錢都發不出來，那才真成了全城的笑話。”
凌墨拿起那隻錦袋，入手沉重。他看著許清歡帶笑的眼睛，千言萬語堵在喉頭，最後只化作一個字。
“好。”
這一夜，將軍府的書房燈火通明。
第二日清晨，天還未亮透，整個長安城便被一則訊息攪動了。朱雀大街最熱鬧的十字路口，一夜之間搭起了一座高臺。臺上沒有歌舞，沒有雜耍，只有一面迎風招展的“凌”字大旗，和幾張用斗大的墨字寫就的告示。
無數早起趕集的百姓、商販、遊俠、士子……都圍了上去。起初是小聲議論，漸漸地，人群中爆發出越來越響的驚歎與譁然。
“招工？管吃管住，還日結工錢？”一個肩上搭著舊布的漢子，不敢相信地揉了揉眼睛。
“縫製冬衣，打造兵刃……這，這是給邊軍做事？”
“快看這條！還收舊衣服！我家正好有幾件孩子穿不下的舊棉襖！”
“凌將軍……這是自掏腰包啊！”
人群中，幾名混在其中、本想煽動民意攻訐凌墨的言官門生，此刻面面相覷，臉漲成了豬肝色。他們準備了一肚子的“與民爭利”、“武將干政”的檄文，卻發現根本無從下口。
你怎麼去指責一個給你飯碗的人？你怎麼去汙衊一個傾盡家產為國分憂的將軍？
百姓的眼睛是雪亮的。他們或許不懂朝堂上的彎彎繞繞，卻能最真切地分清，誰是真心給他們一口飯吃，誰是隻想踩著他們往上爬。
高臺一側，將軍府的親兵已經擺開了長案，開始登記。第一個衝上去的，正是那個搭著舊布的漢子，他漲紅了臉，大聲道：“俺叫王二，會打鐵！俺報名！”
一人帶頭，人潮瞬間湧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