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這世道,也還沒冷透(1 / 1)
“我!我婆娘會縫紉!”
“我,我雖然沒啥手藝,但我有的是力氣!”
“將軍!這是我們家湊的幾件衣服,不嫌棄就收下吧!”
不過半日,登記名冊便寫滿了厚厚幾大本。募捐箱裡,塞滿了各式各樣的舊衣舊物,甚至還有孩子送來的撥浪鼓,說是要給邊關的小弟弟玩。
訊息傳回宮中,皇帝正在批閱奏摺。聽完內侍的稟報,他捏著硃筆的手停在半空,久久未動。
半晌,他低低笑了一聲,那笑聲裡,有欣慰,有感慨,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快意。
“與民爭利?”他將那本彈劾凌墨的奏摺,隨手丟進了火盆,“讓那些御史們,也去朱雀大街上好好聽聽,看看這‘民’,到底是怎麼說的。”
火光一閃,那本奏摺瞬間化為灰燼。
倒春寒的風,像刀子一樣刮在人臉上。
城南,粥棚的白汽和招工處的喧嚷混在一處,成了這片蕭瑟天地裡唯一的熱鬧。隊伍長得望不見頭,一張張菜色的臉孔上,那雙麻木太久的眼睛裡,終於重新燃起了一丁點活人的光。
能幹活,能換一碗熱粥下肚,就還能活。
“京裡頭……為咱們這事兒,鬧起來了。”
一個剛從城裡回來的漢子,嗓音壓得又低又啞,像是怕驚動了什麼,可那話音裡的火星子卻燙人。
長隊裡嘈雜的人聲霎時一滯,所有人的動作都僵住了,幾十雙眼睛,刀子似的齊刷刷釘在他身上。
一個抱著孩子的婦人攥緊了懷裡乾癟的嬰孩,聲音發顫:“鬧……鬧什麼?”
她怕這好不容易盼來的活路,又斷了。
漢子喉嚨裡滾過一聲壓抑的咆哮,一拳砸在旁邊的土牆上,泥灰簌簌直掉。
“說凌大人……‘與民爭利’!”
他幾乎是把這四個字從牙縫裡擠出來的,眼眶通紅,“他孃的!咱們都快餓死成路邊骨頭了,哪兒來的‘利’給那幫高高在上的畜生爭?他們是嫌我們啃的草根,礙著他們賞花了?”
死寂被徹底點燃。
人群像是被一盆滾油當頭澆下,瞬間炸開了鍋。
“與民爭利?我們算‘民’嗎?他們嘴裡的‘利’,就是我們手裡這點活命的差事?”
“殺千刀的東西!自己坐著高堂,吃著肥肉,見不得我們有一口粥喝!”
“凌大人是救命的菩薩!哪個狗孃養的敢動他,老子第一個豁出去這條賤命!”
憤怒像瘟疫一般在人群裡擴散。他們不再是沉默忍耐的流民,而是一群被逼到絕境,剛剛看到一絲光亮,就有人要伸手掐滅的困獸。
“肅靜!”
維持秩序的兵士用刀鞘“哐”地敲在鐵鍋沿上,刺耳的聲響壓下了喧譁。
“都給老子排好!朝廷的事,凌大人自有分寸!你們是信不過他,還是信不過自己手裡的活兒?”
兵士的吼聲起了作用,騷動的人群慢慢安靜下來,重新站回隊伍裡。
只是,那股希冀的光,到底是被蒙上了一層陰翳。人們不再交談,低著頭,默默地向前挪動。空氣裡瀰漫開的,除了粥米的熱氣,還有一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冰冷而決絕的味道。
……
與城南的喧囂不同,城中最大的茶樓“聞香居”裡,則是另一番光景。
二樓雅座,幾個頭戴方巾的讀書人正圍坐一桌,就著一壺上好的春茶,高談闊論。
“於御史此舉,乃是為國本計,為聖人言立心!《大學》有云:‘長國家而務財用者,必自小人矣。’朝廷開設武備坊,招攬流民修繕城防,與商賈何異?此乃與民爭利,亂了綱常!”說話的是城中小有名氣的酸儒張甫,此刻他面色漲紅,彷彿自己就是社稷的最後一道防線。
他身旁幾人紛紛附和。
“張兄所言極是。朝廷當以仁德教化萬民,而非以工商之術牟利。”
“長此以往,國將不國啊!”
坐在他們對面的一個青衫書生,一直默不作聲地剝著松子,聞言,他將一粒飽滿的松子仁丟進嘴裡,慢悠悠地開了口。
“幾位兄臺,聖人還說過,‘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
此人名叫裴驥,是遊學至此計程車子,一手文章寫得極好,性子卻有些不羈。
張甫眉頭一皺:“裴兄此言何意?”
裴驥抬眼,目光清亮,帶著幾分嘲弄:“意思就是,人都快死絕了,還抱著幾句空話當飯吃,不嫌硌牙嗎?”
“你!”張甫氣得拍案而起,“粗鄙!簡直有辱斯文!”
裴驥渾不在意,又剝開一顆松子,吹掉外殼的碎屑:“我只問張兄一句,凌大人不這麼做,城外數萬流民,你養活?”
“我……朝廷自會賑濟!”張甫色厲內荏。
“賑濟?”裴驥笑了,笑聲裡滿是譏誚,“賑濟的糧食在哪兒?在那些貪官汙長的糧倉裡發黴,還是在運來的半道上就被人換成了沙土?城外那些啃著觀音土的百姓,可沒看見半粒米。現在有人給他們一條活路,讓他們靠自己的力氣吃飯,你管這叫‘與民爭利’?”
他頓了頓,眼神陡然銳利起來:“我倒想問問,凌大人是在跟哪個‘民’爭利?是跟那些囤積居奇,巴不得餓死的人越多、糧價越高的奸商爭利?還是跟那些巴不得流民造反,好趁機發國難財的蛀蟲爭利?”
“如果是和這些‘民’爭利,那我倒覺得,爭得好,爭得妙,爭得越多越好!”
裴驥一番話,如連珠炮般,字字誅心。說得張甫等人面紅耳赤,張口結舌,半天憋不出一句話來。周圍幾桌偷聽的茶客,有不少人忍不住低聲叫好。
張甫臉上掛不住,一甩袖子:“歪理邪說!豎子不足與謀!”說罷,帶著他那幾個擁躉,灰溜溜地走了。
裴驥看著他們的背影,輕哼一聲,端起茶杯呷了一口。
茶,還是熱的。
這世道,也還沒冷透。
……
城牆之上。
凌墨一身玄色常服,正迎風而立。他的目光越過城垛,投向下方熱火朝天的工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