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收買人心（1 / 1）
“他可不好請。”凌墨道。
“那就要看凌大將軍的面子夠不夠大了。”許清歡衝他眨了眨眼。
看著她重新煥發神采的模樣，凌墨心中微動，點頭道：“好，人我明日讓他去你那兒報道。錢若是不夠，府裡的賬房你隨時可以支取。”
“不用，”許清歡搖了搖頭，“這是我的事，我要用我自己的方式來解決。”
她看著凌墨，鄭重地說道：“謝謝你，凌墨。不是謝你幫我，是謝你……信我。”
凌墨看著她清澈的眼眸，心中最柔軟的地方彷彿被輕輕觸碰了一下。他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替她理了理鬢邊的一縷亂髮。無聲的動作，勝過千言萬語。
第二日，天剛矇矇亮，西山織造坊外便熱鬧了起來。
幾口碩大的鐵鍋一字排開，底下燒著熊熊的柴火。一個穿著短打，身材敦實，滿臉不高興的半大老頭，正指揮著幾個家僕淘米下鍋。正是被凌墨“請”來的全叔。
“水放少了！想熬鍋巴啊？”
“火太大！米還沒開花就糊了，你們這群敗家玩意兒！”
全叔的罵聲中氣十足，傳出老遠。但他的手藝也是實打實的。很快，濃郁的米香便飄散開來，引得那些原本在遠處觀望的難民，不由自主地圍了過來。
許清歡依舊是一身布衣，她沒有高高在上地發號施令，而是捲起袖子，親自拿起掃帚，開始清掃院子裡的雜草。福伯帶著幾個家僕，也開始搬運磚瓦，叮叮噹噹地修補起院牆。
起初，難民們只是圍觀，沒人上前。他們看著那鍋裡翻滾的，實實在在的白粥，喉頭不住地滾動，卻依舊遲疑著。
許清歡也不催促，只專心做自己的事。
到了晌午，第一鍋粥熬好了。全叔用大勺攪了攪，香氣更是霸道。他盛出一碗，吹了吹，自己先嚐了一口，然後滿意地點了點頭，扯著嗓子喊：“開飯了！”
這一次，終於有人忍不住了。
一個抱著孩子的婦人，在人群裡探頭探腦，猶豫了許久。孩子餓得直哼哼，小手在她懷裡亂抓。她終於咬了咬牙，第一個走上前，怯生生地遞上了自己的破碗。
許清歡親自接過碗，視線在那個面黃肌瘦的孩子臉上一頓，給他滿滿地盛了一大勺，還特意多舀了些濃稠滾燙的米油，遞還給她：“鍋裡還有，別急，先給孩子吃。”
婦人嘴唇哆嗦著，想說句感謝的話，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只是抱著碗，一個勁兒地鞠躬，退到一邊，吹著氣，小心翼翼地餵給孩子。
有了第一個，就有第二個，第三個……很快，鍋前就排起了歪歪扭扭的長隊。
老刀和他手下的那幾個青壯，依舊站在人群外圍，像幾尊不挪窩的石像。
一個漢子看得直嚥唾沫，忍不住用胳膊肘捅了捅老刀：“刀哥，這……這娘們兒好像是來真的。你看那粥，米都開了花，稠得快能插筷子了。”
另一個漢子嗤笑一聲：“演戲罷了，貴人們最會這套。今天熬粥，明天就該讓我們賣命了。看她能撐幾天。”
老刀沒搭腔，眼睛卻一直沒離開那個在塵土和雜草中忙碌的身影。她動作確實笨拙，搬一塊磚頭都踉踉蹌蹌，清掃院子時，灰塵撲了她一臉，她也只是抬手抹一把，繼續彎下腰。汗水浸溼了她的額髮，黏在臉頰上，可那腰桿，卻挺得像院裡那棵老槐樹。
這和他見過的所有塗脂抹粉、嬌滴滴的貴婦人，都不一樣。哪兒不一樣？他也說不上來。
一連三天，許清歡當真就吃住在了這破敗的織造坊。白天，她帶著福伯和幾個家僕修房子，清場地；到了飯點，就和難民們一起，拿著個粗瓷碗，排在隊伍末尾，等著全叔賞一勺粥。她的真誠和堅持，像春日裡解凍的溪水，一點點滲入人心。一些婦人和半大的孩子，開始主動上前，幫著做些拔草、撿石子的零活。
第四天，看著幾間已經修葺出雛形的屋舍，許清歡覺得，火候差不多了。
她找到了那幾臺被丟在角落，鏽跡斑斑的鐵製織機。這些大傢伙像一具具鋼鐵骨骸，安靜地躺著。她走到一直冷眼旁觀的老刀面前。
老刀見她直衝著自己過來，下意識地想轉身，腳下卻像生了根。
“刀大哥。”
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道，許清歡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了每個人的耳朵裡。
老刀背對著她，正用一塊破布擦拭著手裡的短刀，動作沒停，聲音又乾又硬，像是從喉嚨裡硬擠出來的：“幹什麼？”
旁邊一個漢子嗤地笑出聲：“怎麼，許小姐的粥不夠喝，想來討我們刀哥的刀子嚐嚐鹹淡？”
周圍響起幾聲壓抑的鬨笑。
許清歡看都沒看那個起鬨的漢子，目光只落在老刀寬厚卻僵直的背上。她也不說半句招攬的話，只是指著那臺鏽蝕最嚴重的織機，平靜地問：“我聽說，你以前是江南最有名的織造師傅。這臺‘天工機’，我找人看了，都說沒救了，就是一堆廢鐵。我想問問你，它……還能響嗎？”
老刀擦刀的手，驟然停住。
四周的鬨笑聲也戛然而止。
“天工機”……這三個字，像一道驚雷，在他死寂的心裡炸開。他彷彿又聞到了機油和棉紗混合的氣味，聽到了機杼穿梭，那曾是世界上最動聽的聲音。他親手織出的雲錦，曾被掛在貢院的門口，是所有織工的標杆。可那場該死的大水……什麼都沒了。
他緩緩轉過身，一雙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那臺織機，像一頭被驚擾的困獸。
那眼神裡翻湧的東西太多。有懷念、有痛苦、更有被命運踩進泥裡的不甘。
許清歡就那麼靜靜地等著，不催促、也不打擾。
她知道：對這樣一頭折了傲骨的雄獅，任何施捨都是侮辱。
唯有尊重，才能喚醒他心底的火種。
良久。在所有人的注視下——老刀邁開腳步，一步步走到了那臺“天工機”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