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安家落戶(1 / 1)
他伸出那雙滿是厚繭和傷疤的手,像撫摸失散多年的親人,輕輕拂去上面的灰塵和蛛網。他蹲下身,仔細檢查著每一個齒輪,每一處連線,手指在生鏽的梭口上反覆摩挲,神情專注得像個正在面聖的臣子。
周圍的人都不自覺地屏住了呼吸。
“梭口不清……傳動軸偏了……這花本筒,還好,還好……”他旁若無人地喃喃自語,聲音小得只有自己能聽見。
許久,老刀站起身,回頭看著許清歡,沙啞地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齒輪磨損了三處,梭子斷了,傳動軸也偏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周圍那些同樣曾是工匠,如今卻滿面茫然的同伴,像是在積蓄著什麼力量。
人群裡有人忍不住嘆了口氣,果然是廢鐵。
老刀卻猛地提高了聲音,一字一句,擲地有聲:“但骨架沒散,魂還在!給我十個會喘氣的匠人,半個月,我還你一臺能織出雲錦的天工機!”
話音落下,人群中一片死寂。
“雲錦?刀哥,你沒糊塗吧?”
“半個月?那可是天工機啊!”
隨即,一個五十多歲,頭髮花白的老匠人顫巍巍地擠出人群:“刀哥!算我一個!我這把老骨頭還能擰螺絲!”
“還有我!”
“刀哥,我也算一個!”
幾個同樣出身工匠的漢子,眼中重新燃起了熄滅已久的光。
許清歡笑了。她迎上老刀的目光,朗聲道:“好。我不只要十個,我要所有願意的師傅。工具、材料,你們列單子,福伯,你記下,我來辦!”
她頓了頓,聲音不大,卻讓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工錢,按江南織造行會的最高例算。另外,這織造坊修好後,所有參與修繕和織造的師傅,每人一間屋舍,安家落戶!”
這一下,不只是匠人們,連那些只會出傻力氣的難民都騷動了起來。有活幹,有錢拿,還有房子住?這不是做夢吧?
不遠處,一棵大樹的濃蔭下,凌墨勒住馬韁,靜靜地看著院子裡發生的一切。看著那個站在陽光下,身形纖弱卻彷彿會發光的女子,他自己都沒察覺到,嘴角正掛著一抹笑意。
“嘖,”他忽然輕聲開口,像是在問身後的親衛,又像是在自言自語,“劉錚之流,還在想著怎麼從我這兒摳銀子去堵窟窿,真是……目光短淺。”
收服人心,原來不一定非要用刀。
用她這種法子,好像……更快。
諾言擲地,便如潑出的水,再無收回的道理。
許清歡的承諾像一顆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的漣漪迅速擴散,將整個難民營都捲了進去。福伯忙得腳不沾地,一邊登記願意幹活的匠人和力工,一邊拿著老刀他們連夜畫出的圖紙和列出的單子,愁得眉毛擰成了麻花。
“小姐,這……這簡直是要把半個京城的鐵匠鋪和木料行都搬空啊!”福伯捧著那疊厚厚的單子,感覺手都在抖,“還有這工錢,按江南織造行會的最高例……咱們府上賬面的銀子,怕是撐不過一個月。”
“撐不過也要撐。”許清歡正在院裡,跟著一個老匠人學著如何給絲線上漿。她的動作算不上熟練,指尖被粗糙的絲線磨得有些發紅,但神情卻格外專注。
這幾日,她沒回城,就住在這織造坊後院一間清理出來的廂房裡。吃穿用度,都和難民們一樣。她不只是發號施令的主家,更是想親眼看著、親手參與這一切的“匠人”。
當初那些茫然無措的難民,如今像是換了個人。男人們被分成了幾撥,一撥跟著老刀修繕織機,叮叮噹噹的敲打聲從天不亮就響到天黑;一撥負責修繕房屋,清理廢墟,整個織造坊一天一個樣,漸漸恢復了生機。女人們則被組織起來,清理院落,浣紗紡線,為日後的織造做準備。就連半大的孩子們,也被安排了撿拾碎木、跑腿傳話的活計。
每個人都有了事做,有了盼頭,臉上的麻木和死氣便也一天天消散。
老刀更是像一頭發了瘋的蠻牛,渾身有使不完的勁。他帶著十幾個核心匠人,吃住都在那臺“天工機”旁邊。短短十天,那臺原本鏽跡斑斑的“廢鐵”,竟被拆解、清理、重組,露出了森然的骨架。缺失的齒輪正在加急打造,斷裂的梭子也尋了上好的鐵木重製。雖然離真正開動還有距離,但那股破而後立的氣勢,已經讓所有人心頭火熱。
這日傍晚,許清歡洗了手,正準備和福伯對賬,卻見老刀領著兩個徒弟,小心翼翼地抬著一個東西過來。那是一架小型的織機,樣式古樸,只有尋常織機的一半大小,但機身上下都被擦拭得油光鋥亮。
“許小姐,”老刀的聲音依舊沙啞,但沒了初見時的頹唐,反而中氣十足,“天工機還要些時日,但小機我們先修好了幾架。我讓他們試著織了一匹,您給瞧瞧。”
一塊布料在許清歡面前展開。
那是一匹素色的綾,沒有繁複的花紋,但在傍晚的餘暉下,布面流轉著一層溫潤柔和的光,像是月華傾瀉於水面,觸手生涼,細膩得幾乎感覺不到紋理。
“這是……月華綾?”許清歡有些驚訝。這種綾羅早已失傳,只在古籍上見過記載,據說織法極為繁複,對絲的要求也極高。
老刀咧開嘴,露出一口被菸草燻黃的牙,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第一次有了堪稱驕傲的笑容:“算不上真正的月華綾,工序和絲料都簡化了。但這手藝,我們還沒忘乾淨。”
他頓了頓,眼神瞟過不遠處那些正在排隊領粥的婦孺,她們身上依舊穿著打滿補丁的薄衣。秋風漸起,寒意已生。老刀的眼神暗了暗,聲音也低了下去:“只是……小姐,織出東西來,賣給誰呢?這年景,尋常百姓連飯都吃不飽,哪有餘錢買這個。”
這正是福伯日夜發愁的問題,也是許清歡這幾日一直在思索的關鍵。